《美強/美攻平凡受短篇集中營》酌墓

9、上

　　『我每带女朋友去小贩档食完一包鸡翼尖之后，都会同我女朋友讲分手。因为我知道，佢(注一)一直都唔明白我。佢唔知道我系小贩档(注二)所经历过的有几多。』

　　他平时有上去高登(注三)玩，有一阵子，一篇叫做《火腩饭》的潮文吸引了他的目光。火腩饭是茶餐厅或大排档独有的菜式，火腩其实是经过浓芡汁煮成的烧肉，配搭有很多 : 豆腐、枝竹、凉瓜、冬瓜等。他想了想，将那篇潮文的主题由火腩饭改成鸡翼尖。

　　每个人必须进食才能生存。不同的人生里有不同的食物。日本人的人生，是刺身 ; 美国人的人生是Burger ; 英国人的人生是Fish and chips ; 中国人的人生，应该是米饭。有钱人的人生，是鲍参翅肚 ; 中产的人生，是红酒与牛扒 ; 一般人的人生，是一碟鱼香茄子 ; 草根的人生，是一罐午餐肉。

　　他的人生，是鸡。鸡是一种良禽，很多部位都能吃，且美味无比 : 鸡心鸡肝鸡脚鸡腿鸡胸鸡翼，甚至是细到无肉食的鸡翼尖(外国人称那做Tips)，一经烹调，都能成美味佳肴。但它们的归宿只是一张灰色牛油纸一个胶袋几枝竹签，就算煮到晓飞，都上不了半岛酒店Ball Room里面的一个自助餐铁盘。

　　家里是靠一个小贩档支持住一家六口的生活，小贩档所靠的，就是鸡 : 鸡翼、翼尖、鸡腿，当然有时会搭几条司华力肠。他小学时，偶尔在档口碰见同学，那些人在学校笑他 :「他家里做小贩的，我妈说那是犯法的，要比警齤察拉的!细细个就做犯法野，第日大个一定偷呃拐骗!他卖什麼 卖鸡翼那些……就一家都是做鸡的!」

　　於是每个人都叫他做鸡翼仔。鸡翼仔不太介意，因为同学所讲的是事实，但非事实的一切，鸡翼仔便要加以澄清，以事论事，用音波功缠得对方肯收口为止。有一次，一个口痕同学说鸡翼仔的妈妈好索，平日一定不止卖鸡，还做鸡。

　　「我妈的确是个大美人，但她只卖鸡。卖鸡与做鸡不一样，后者是涉及性齤交易的。」

　　「性、性……」那男同学倒是被鸡翼仔赤裸裸的语言弄得张口结舌，气势就少了几分 :「总之你阿妈这麼美，不做鸡就嘥晒(注四)!」

　　「如果照你所讲，美人一定得去做鸡，那李嘉欣、刘嘉玲那些都应该去做鸡了。而事实是，做鸡的不一定美，我住的那层楼有一个妓女，她脸皮松弛，身材像个上了年纪的太太，但来找她的客人依然不少。我猜男人不一定只跟美丽的女人在一起吧。」鸡翼仔说话时，脸上总是没什麼表情，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可惜身材很瘦，像根竹竿。

　　「我……你都发神经!男人不跟美人做，难道跟只猪做啊」

　　「那你妈妈长得美吗」

　　「废话，师奶一个!」那同学轻蔑地说。

　　「那你爸爸就不会跟你妈妈……」

　　「我倒想他们不做!昨晚才吵到我睡不著……」那男同学的脸轰一声红起来，像通了电的灯泡般发热，在其他孩子的讪笑声中离去。

　　渐渐的，大家不再讨论小贩的事，而注意到鸡翼仔的口才。鸡翼仔摸摸头，说 :「我没什麼口才，只是不想大家误会我家人，才『有个句讲个句(注五)』。我不需要口才，只想大家听得明我的话，能明白我，就行了。我屋企虽然做小贩，但我们最初也不想的。既然做了，也顶硬上做下去。我们不曾作奸犯科，我妈说这叫……『出来搵餐晏仔姐(注六)』。」

　　鸡翼仔小时候带朋友去小贩档吃东西，但他们都背叛了他，回到学校大肆宣扬他家里做小贩的事。后来，他带了一个长得十分精致的男生去小贩档。不同档口的人都夸鸡翼仔的朋友长得机灵。事实上这个男生守口如瓶，平时话也不说得多，所以无法与任何人深交。

　　那之后，他回校，一句话也没说过。多年后，这个男生成为了鸡翼仔的好友。鸡翼仔需要一个不麻烦、不黏人的朋友。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侵入自己的私人空间，等他开始信任对方，才肯打开一条门缝，邀对方进来。

　　鸡翼仔有过两个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喜欢食鱼生。

　　『佢问我食乜(注七)，我真系唔想答佢。
　　日本野(注八) 真系肤浅，
　　究竟我仲可唔可以继续忍受自己既伴侣将D生既肉放入口(注九)
　　每只鸡翼尖都在高温的铁板上跳动过、飞跃过，
　　系经过历炼，每一勺浇在鸡翼尖上的酱汁都有佢既历史，佢既故事，
　　系经过十几年所熬出来的精华。
　　鱼生究竟有D乜 根本就好似D白痴港女咁，一无所知,戆鸠鸠,生勾勾(注十)……』
　　「你看，这些鸡翼又油，酱汁又咸，食太多不知道会不会肚子痛，我肠胃一向不好。以后不要再来了，明天晚上我们去食日本菜。寿司没有油份，不知几健康!」

　　鸡翼仔不会事先跟女友说，自己在小贩档里长大。他只会在某天约会，说想带女友去小贩村，行到自己的档口面前，叫佯装不认识他的母亲给他一包炒鸡翼尖，然后带女友到档口出面的长椅坐下来。

　　现在众小贩档与屋村霸权领汇达成协议，夜晚到领汇旗下的街市摆档，不能在日间做生意，亦不可以去车站附近或街市前面的空地摆档。都无办法，好过无得捞(注十一)——卖鱼蛋的大叔说。

　　送那女朋友去到车站之后，鸡翼仔折返回档口，父母与一众看著鸡翼仔长大的叔伯大婶纷纷问鸡翼仔 :「怎样怎样你的小女友喜欢我们这里的东西吗」

　　鸡翼仔一顿，微笑说 :「她喜欢极了。但我倒不太喜欢她。」

　　「哎也!!为什麼!长得那麼可爱，细细粒(注十二)……」

　　「唉，刘伯，你不知道了，」鸡翼仔卷起衣服，从母亲手上接过两支小铁铲，炒著铁板上的鸡翼尖，答著隔壁档口卖炸云吞的老人 :「她啊，平时就大脾气，刚才还跟我讲，要我每天去她楼下接她上学，哪行我就打算明天返学校跟她说分手。」

　　看管小贩档的大多是男人，都赞成，说女人不能迁就惯，甚至说「女人啦，七十岁前都不要给她吃顿饱饭」。这些叔伯的老婆就扭他们耳朵，怒吼 :「你敢再说一次老娘撩乾净只耳仔(注十三)听你说一次!」於是一班叔伯又唯唯诺诺的转话题，看得鸡翼仔大笑不止。

　　鸡翼仔才发现，在他决定要甩这个女朋友后，竟无半点不舍。

　　『我恨我既人生唔可以好似鸡翼尖咁，搵到咁多好既伴侣,
　　黑椒、蒜蓉、沙嗲、可乐，各有特色，
　　亦搵唔到(注十四)咁多知音人。』

　　第二个女朋友跟之前那个大同小异，不过她要求去满记食甜品，不是去争鲜食寿司(注十五)。

　　鸡翼仔的妈妈拉著儿子的手，跟他说 :「女人是要男人迁就的!你看你，长得已经不俊，还挑三拣四。女朋友不喜欢落来档口，就不要带她来。小女生哪会喜欢油烟味呢……你阿妈我做女时，也不喜欢常常去小贩档吃东西。」

　　「话不能这麼说，」鸡翼仔的爸爸是个高瘦的男人，皮肤白得病态，眉目比鸡翼仔更淡漠，但却不是一个没有情趣的男人，每年老婆生日或逢情人节，都会买鲜花送给她，他说 :「你别听你妈乱讲，后生那时，我们去大排档食晚饭，然后去看戏(注十六)，套戏散场，你阿妈就拉我去小贩档大吃大喂，真不知道她那麼小的身子，为什麼能吃下这麼多东西。女人啊，就是要体贴男人，才算是好女人。」

　　鸡翼仔的妈妈一脸羞恼，走过去掌老公的嘴，一个劲地说 :「老夫老妻，你在儿子面前说什麼……」

　　鸡翼仔的三个弟妹都笑话著肉麻的父母。或许就因这两夫妻过了十几年还常耍花枪，鸡翼仔的弟妹才会愈来愈多。

　　鸡翼仔自知不及爸爸多情，心头也不高，只是想找一个平平凡凡，能开怀接纳小贩档的好女人。

　　『有时侯，我自己一个坐系小贩档外面的长凳吹风、饮一樽雪到好冻的宝矿力，
　　无人明白我点解(注十七)系一个只有摄氏八度的冬夜里饮冰冻的宝矿力或矿泉水。
　　无人闻到我身上有一阵散不去的烧烤味。
　　我望住胶樽入面微黄色的宝矿力，我好似望透左呢个世界 :
　　呢个口讲一套做另一套的世界，
　　呢个好少女人识得欣赏鸡翼尖的世界，
　　呢个中学生以小贩为project题目、私底下从来唔会帮衬小贩的世界。
　　我觉得好失望。』

　　鸡翼仔现在读中六，上一个学期学校举行了一个专题研习比赛，学生以三人一组，做一个所谓「关怀社区」的project，若得胜，就有三千元现金奖。隔离班有两个人邀请鸡翼仔入组，其实是想靠他搭路，以区内小贩为题目，要鸡翼仔带他们到小贩村——也就是区内供小贩在夜间摆卖的街市——做访问。

　　结果很顺利，他们得了奖。之后，鸡翼仔轻描淡写地问他们要不要再去小贩档帮衬，他们说 :「我们都想，但最近太多test，要温书，不能去。」

　　鸡翼仔管不住自己的口，说 :「之前你们去访问小贩时，碰著期中试，你们尚能抽时间去，现在成绩表都发了，你们反而唔得闲原来小贩对你们来讲，不过就是那三千蚊现金奖。但我跟你们不同。对我来讲，小贩对我人生的价值不能够用那廉价的三千蚊去衡量——那是我生命的历程。」

　　第二日，鸡翼仔将当初所分得的一千蚊分成两张大牛，各自放入一个信封，托他们班上的人放到那两个曾经合作做报告的人的桌上。

　　「你不需要做得这麼绝情。」鸡翼仔的好友叹气。

　　「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用金钱来侮辱我所自豪的一切，正如你不能忍受任何人侮辱你爸爸的茶餐厅。」

　　朋友笑了几声，说 :「我才不在乎。那些茶餐厅跟我及弟弟没有半点关系。」

　　『我离开小贩档，去出面的长凳坐低休息。
　　我坐低时发觉隔壁有个男仔食紧一串鱼蛋。
　　我望住佢，佢望住我……』

　　小贩档在夜晚八点开档，鸡翼仔下去帮忙到十一点，就被父母赶回家做功课、休息。但这一晚是星期五，鸡翼仔就不想这麼早回去。十一点，他去到长椅坐下——那一张他带过两个女友去坐的长椅。这一晚只有十度，鸡翼仔穿著一件棉质浅蓝色卫衣，却热到把衣袖卷上手肘，仰脸，脖子搁在椅背上。

　　他数到天空有好多颗星星，有的如金粉般细小，有的像女人耳坠的一颗钻石。长椅透边的街灯坏了，狂乱地眨动，明暗间星子如同一双双媚眼，朝鸡翼仔眨动。

　　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习习」的咀嚼声，斜看一下，见一个少年微驼著腰，右手的食指拇指间夹著一根竹签，在吃鱼蛋，吃到一半。少年对上鸡翼仔的眼光，凶巴巴地说 :「你啤咩野呀(注十八)!」

　　鸡翼仔看著少年瞪圆一双灵秀的大眼，觉得滑稽到极点，不禁笑说 :「你吃东西声音好大。」

　　他的年纪大概十五六岁，大概比鸡翼仔小两三岁。他染著一头棕金色的短发，又钉了两三个耳洞，穿著一件黑色薄衣、一件不算厚的蓝色外套，跟一条脏兮兮、沾了油污迹的牛色牛仔裤与溅上泥巴的白球鞋。

　　他吃完鱼蛋，将竹签随手丢下地，一双眼带怨含怒地凝视著鸡翼仔，大概他自以为装出一副好勇斗狠的相貌。

　　「你吃饱了」

　　「……关你X事。」

　　鸡翼仔三步拼作两步的跑回去档口，过了不够五分钟便带著一个纸包回来，双手递给那男孩，说 : 「我请你食鸡翼尖。」

　　注一 : 「佢」是口语，相等於「他」，可用於男女以至一切生物死物。
　　注二 : 「唔知道」，「唔」等於「不」，即「不知道」 ; 「系小贩档」，此处「系」相等於「在」，全句是「她不知道我在小贩档所经历过的有几多」。
　　注三 : 高登是一个著名香港论坛，粗口横飞，但创造或复兴了许多地道港式文化。潮文是一些在高登广为流传的文章，常常是「无厘头」之作(即无实质意义)，但有部分别有深意，能引起共鸣。
　　注四 : 嘥晒，指「浪费」 ; 做鸡是指做妓女。
　　注五 : 即「实话实说」。
　　注六 : 即「只是出来糊口」。
　　注七 : 食乜，指「吃什麼」。
　　注八 : 日本野，此「野」字在此作「食物」之意，即「日本菜」。
　　注九 : 全句解 : 「究竟我还可以不可以忍受自己的伴侣将一些生肉放进口」。
　　注十 : 全句解 :「刺身究竟有些什麼 根本好似一些白痴港女般，一无所知，傻兮兮」。
　　注十一 : 无得捞，就是失去生计。
　　注十二 : 细细粒，指娇小。
　　注十三 : 指挖乾净耳朵。
　　注十四 : 搵唔到，就是「找不到」。
　　注十五 : 满记是连锁甜品店，价钱颇贵 ; 争鲜是连锁寿司店，价钱低廉。
　　注十六 : 此「戏」，是指电影。
　　注十七 : 「点解」，指「为什麼」。
　　注十八 : 「乒，可指长时间不礼貌地凝视一个人，这里全句解为「你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