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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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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佢递上一包鸡翼尖。唔知点解我会咁做,但从第一眼开始,我就好想将我最得意的作品献比佢。』
「你比我,我就要……」少年嗤笑,翘起二郎腿,手肘支在大腿上,他伸出右手,给了鸡翼仔一记中指,他脸上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当我乞儿吗」
「我以为你会明白,」鸡翼仔维持著原来的姿势,那包鸡翼尖在他手里发热。没有生命的鸡翼尖经过两代人的心力,得到重生,成为了人类生存的动力。人虽非上帝,但有能力将死亡化为生的力量,鸡翼仔说 :「每一种食物之所以存在於世上,都有其意义。鲍参翅肚是被人用来炫耀的,馒头与米饭是用来填饱肚子,而我手上这包鸡翼尖,不只养活了我一家人,还代表一种文化,一种日渐消失、却因为跨越太多个世代、变成了习惯而不再获人青睐或珍惜的文化——小贩。」
「那跟我有什麼关系」
鸡翼仔终於收回手,捧著那包鸡翼尖坐回原来的位置,与少年相隔三个身位。他打开那包鸡翼尖,用竹签叉起一块咬著尖端,顺著那骨节位咬下一块软骨,牙齿撕开软骨上的薄皮,舌头卷去软骨四周的酱汁,直至再也吃不到一丝鸡味,才把软骨吐到另一张牛油纸上。他再咬去同一只翼尖的另一块软骨,这一块的形状较长一点。吃完两块软骨,才对付翼尖最粗壮的部分,那是由两块软骨组成 : 大的那块好似缩小版的鸡中翼,两根软骨中间填了一些肉,小的那块附在大块软骨的侧旁,也带著极少肉。
鸡翼仔往往将最美味的果实留到最后,所以他先咬下较小的那块软骨,之后才全只鸡翼尖中最大块的软骨。
『表面上,细小的鸡翼尖好似唔适合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男人似乎系要食猪手、食鸡髀,食到成口油(注一),
又或者大啖大啖咁食牛扒,自觉好高级,却只系另一种茹毛饮血。
一个识食鸡翼尖的男人必须清楚鸡翼尖系由几多块软骨组成,
由底到顶,由细到粗,依次序吸出每块软骨的精粹。
我见过好多人将成只鸡翼尖放入口,
求其「梅」(注二)几下,食完最表面的皮同汁,
就lur(注三)返出来。
粗枝大叶的佢地永远无办法了解到鸡翼尖最大个块软骨中间的肉,
系全只鸡最嫩的一部分。』
鸡翼仔食鸡翼尖时,专注得好似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留意不到有几多个途人经过,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他没空去细数天上有几多颗星星,因为他明白每一只鸡翼尖原本是生长於一只只鸡身上。一袋鸡翼尖可能有四十只,这里至少是二十只鸡的生命与灵魂。他对这二十只鸡的死需要负上责任,所以在他食鸡翼尖时,必须将全盘心意放在上面,不能够将半点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面,甚至不容许自己讲一句话。
这个少年不能够打动鸡翼仔去改变自己的习惯。在他吃完后,才想起少年,想起这一包鸡翼尖原本是要请少年吃的。
他侧望,便对上少年的眼睛。少年侧著脸看鸡翼仔,稚嫩的脸上是一种惊人的麻木,以及饿。饿既是一种生理需要,亦是一种情绪。太久不进食,会肚饿 ; 可是当人对某一种东西产生强烈的欲望时,心理上就会感到饿,必须占有它,把它吞进肚,吸尽它的精华。如果野兽发现另一只野兽对同一个猎物生起饿的贪婪,只会有两种结果 : 一,为了争得猎物而决斗 ; 二,惺惺相惜,共同分享或舍弃猎物。
饿的人双眼会透露出一种惊人的执著,紧紧盯著那令他们生起欲望的事物,眼睛不舍得眨一下,就怕猎物在自己眨眼的时候逃走。少年双眼在夜里发青光,和著他洁白的皮肤,好似□□年代饿死的灵魂,投胎转世。
这一种眼神,鸡翼仔并不陌生,因为许多人带著这一种眼光来帮衬他们。有钱的,在接过一包食物后,眼中的欲望解除,因为他们已经得到猎物,确知欲望能於短时间内得到满足。无钱的,在档口附近徘徊,贪婪地吸入食物的香气,不得不离开时,眼中的欲望也变淡,因为他们知道今日之内,欲望得不到满足,而逼迫自己去释怀、去接受今夜要饿著肚皮的命运。
但少年脸上的可怕并不是来自眼神,而是来自眼神与脸孔的对比 : 野兽的眼神、无辜的脸孔,以及脸上的麻木。他清朗的眉尚未有男性的粗犷,也没有挑起半分,坦然地舒著 ; 精巧的一管直鼻子、因饥饿而缺乏血色的脸颊忠实地反映灯光的颜色,那盏坏街灯仍然不安地眨动,於是少年半边脸上亦反映著灯光的明暗 ; 他两片唇的唇角天生就微微上翘,形成一种本人即使没有笑意、却似在笑的感觉。
一般人脸上的五官没可能完全没有一点动态,即使是拍硬照的模特儿,也不能避免鼻翼随著呼吸扇动。这个男生脸上的五官好似全部静止,被摄入一张永恒的黑白照,人们不能从他的唇感到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诡异。那双眼睛烧灼著痛苦的欲,那种黑色是液态的火焰。
『我将包鸡翼尖放系我地两个既中间。
我知道,佢会明白我的用意。』
少年的眼神移至纸包中的鸡翼尖,拎起一只,咬起翼尖底部最细的软骨,咀嚼一阵,整块吐出去。鸡翼仔望到那块软骨灰白的颜色,没有一丝皮或脂肪。
「吐在这里,不要弄脏地下。」鸡翼仔递上那张经已盛著些许骨头的牛油纸,少年接了,就把骨头吐在上面。默默地吃。
『睇住佢食鸡翼尖,我感觉唔到时间的流逝。
佢对待每一只鸡翼尖都一视同仁。
佢将每一只鸡翼尖视为最后一只咁,
啜尽里面的肉汁、咬尽里里外外的皮肉,
每一块吐出来的骨头几乎系乾身的。
好多人不屑去食鸡翼尖,觉得鸡髀同鸡翼先系上菜(注四)。
但只有鸡翼尖因为又细、又无肉,
所以只有佢能够将汁料的精华同味道吸晒(注五)入去,
只有鸡翼尖系一个咁外表卑微而内里伟大的存在,
绝对唔会好似鸡翼同鸡髀咁,用太多肉味去影响汁料的味道。』
「你落来系帮你老豆老母开档的,现在反而带包鸡翼尖请我食,岂不是倒米(注六)」少年吃了大半包鸡翼尖,暂停一下,向鸡翼仔搭话。
「我有付钱,所以才说是我请你食。就算档口是我父母开的,也不可以随随便便拿东西去请别人吃。」
「哥哥仔,我身上真系无钱,烂命一条,不知道你太子爷为什麼突然高兴就请我吃东西。」少年颓废地半摊在长椅上,瞄了鸡翼仔一眼。
「请人食野(注七),也需要正当合法理由」鸡翼仔拈起一只鸡翼尖放进嘴里吞吐。
「这玩意你由细食到大,还有胃口」
「一个人平均七八十岁寿命,也每天吃米饭,也不见大家生厌。对我来讲,鸡翼或鸡翼尖是养大我的东西。做人要饮水思源。」
「哈,思源……」少年又吃起鸡翼尖来,两人很快干掉一包鸡翼尖。少年吮去每个指头的酱汁与油脂,唇因沾了油而显得像涂了唇彩般亮丽。鸡翼仔给他递上一张纸巾,少年轻笑,没有接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起一根,以打火机点著烟,就仰高头,把烟蒂的部分含进嘴唇,然后垂下手,深吸一口气,双颊微陷,他举起手将那根烟移离唇边,往空中喷出一大团丝丝缕缕的烟雾。烟团在寒冷的空气下膨胀得近乎肥胖,又往四处慢慢解体。
鸡翼仔从小就不受得烟味,气管又敏感,天气一冷或吸入烟味,就要发作。他咳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揩去眼角的泪花。
少年吸第二、三口烟时,侧一侧脸,让烟气喷向侧旁,而不再吹向鸡翼仔的方向。
「还想我身上没钱,不能请你吃东西,至少也能请你扯口烟(注八)。」
鸡翼仔还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喉咙发乾,刚才的鸡翼尖又浇上了辣汁,此时他的喉咙热得火烧似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摆摆手,向少年示意自己不需要什麼。这时他已萌生去意,想回家洗澡,喝杯热水。少年再快速吸了几口烟,就把烟蒂抛下地,踩熄火苗。
「我请你饮野(注九),别走开,不然下次我班马(注十)下来搞串你个场。」少年站起来,插著衣袋,因寒冷而略缩起两肩,走往轻铁车站附近的7-11便利店。
『我地由头到尾无问过对方想要咩野。
我地唔知大家叫咩野名、几多岁、住系边、点解食烟或者唔食得烟、
点解天气咁冻仲著咁少衫。
当佢话要请我饮野时,我无出过声,
因为我想睇下佢会买咩野返来。』
少年两手各拎著一支饮品,行到鸡翼仔面前,将其中一支掷给他,鸡翼仔接过,胶樽传来的冰冷使他体内生起一阵寒意,扭开瓶盖,牛饮。宝矿力清淡微咸的味道冲散口里鸡翼尖残留的辣味,亦止去喉咙的痕痒刺痛。
鸡翼仔看著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年。
『宝矿力。佢带来两支宝矿力。』
鸡翼仔不再讲话,也许由头到尾都不需要说话。他闭上眼,含著瓶口,倒头大灌。他分辨到宝矿力的轨迹 : 口腔、舌头、喉咙、食道,直至胃部,那一脉清凉与他刚才猛烈咳嗽后的热,在鸡翼仔身体里冲击,竟使他额角冒出几滴汗,滑落到颊边。
饮尽后,他张大口,抖一抖手中的空瓶,直至无一滴饮料滴入口里,才拧上瓶盖,将空樽交回少年手中。少年接过,连同自己手里的空胶樽,丢进附近的垃圾桶。
「你不是说无钱吗」
「八达通仲有五十蚊。现在都月尾了,过多几天就过数(注十一),有粮出。我在一间时装公司返part time,一星期有三日去Q市的工厂打工,负责开箱、pack箱,用marker(注十二)在纸箱上写明里面装的是什麼货。」
鸡翼仔没有问少年为什麼年纪轻轻就要上班,就某种意义上,鸡翼仔跟他一样,都要工作。他明白工作不是大人的专利(如果「大人」是指一些不得不踏出社会工作的人)。当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当你眼见爸爸为了养家要做两份工、当你看见妈妈为了养家而被铁板溅上的滚油弄得双手生水泡、留下疤痕,你就知道自己必须出来工作。
事情很简单。鸡翼仔不明白为什麼人人要将小事化大。人生存,要食饭,想有饭食,就去工作,赚钱,然后去买饭,将生命延续下去。鸡翼仔的快乐,在於见到三个弟妹每餐食得饱,夜晚盖著温暖的棉被,各自拥有一个款式不算新潮的书包,里面是半新的二手课本。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 :为什麼他会天天站在档口后面,看著一双双盈满饥色的眼睛在档口前聚集,一从鸡翼仔手里接过一包食物,解除眼中的饥渴。
每个人有其命运,一早注定,无需挣扎,人对他人的生命不一定有责任。
鸡翼仔站起来,望向身旁的少年。他填饱了食欲,眼里多了一分倦意,令鸡翼仔几乎不能将先前那双盈满饥饿欲望的眼睛与这双驯良的黑眼睛连结起来。他看起来如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但鸡翼仔知道他并非一个需要同情与可怜的人。
尽管年轻,但大家始终是男人。
『我向佢点点头,
我好感动,原来呢个世界仲有人系同我有相同既谂法。
我忍住泪水,离开长凳,交叉著胳臂,
头都冇回,打算行返屋企。
或者个男仔会问,点解我要同呢一段难得的友情擦身而过。
我唔知道。
系呢一刻,我觉得我系一个浪子……』
没走了很多步,鸡翼仔的手臂便被一股猛力攫著。一刹间四目交投。少年扯过鸡翼仔的手,同时另一手自口袋掏出一支marker,咬去笔盖,在鸡翼仔的胳臂写下三个字。鸡翼仔冷眼看著少年放手。他仍咬著笔盖,却将marker递给鸡翼仔。鸡翼仔也拉起少年的手,在他的手背写下两个字。
『英雄片好多时都系虎头蛇尾,结局令人遗憾。因为,呢一晚,任思源令曲意做不成浪子。』
<完>
注一 : 成口油,指「一口油」。
注二 : 「梅」几下,此处是指一个进食的动作,类近於吸吮。
注三 : lur出来,即吐出来。这是个完全口语字,实在不懂其正写。
注四 :上菜,指上等菜。
注五 : 吸晒,即吸尽。
注六 : 倒米就是指做亏本生意。
注七 : 食野,指吃东西。
注八 : 扯口烟,即指吸烟,是较粗俗的讲法。
注九 : 饮野,指喝东西。
注十 : 班马,在此指聚集一班(江湖)兄弟去做不法之事,是社团用语。
注十一 : 此处是指公司透过银行户口发工资,称之为「过数」。
注十二 : 一般用marker代借油性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