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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为难我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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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夜才入梦,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裴家父子三人无一人在府内。
我叫住经过的丫鬟:“请问裴家父子为何都不在府内?”
“他们一早便赶去长安进宫领旨了。”
领旨?
小时候在爷爷家胡乱翻过他的珍藏版的《隋唐英雄》,书中描写裴元庆的笔墨不多,多年过去,记忆也早已模糊。
只记得他应该是领头的一支反王——瓦岗的一员虎将,现在看来应是后来才归顺瓦岗。不知这次领的旨是否和瓦岗寨有关?
算了,我不过是个旅客,闲事莫管为好。
去一趟长安,来回怎么也得两天,正好得闲,去外面溜达一趟,拍些照片带回去。
山马关是个小地方,花了一个下午,在裴翠云这个导游的带领下,我已将其大致混了个五成熟。
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带上手机,避开裴翠云,溜了出去。
山马关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市与坊照样楚汉分明。我自是直奔“商业区”而去。
大清早的,店铺商肆才刚营业,门庭冷落。我一会儿钻进这个铺子,一会儿到那个摊贩前把玩把玩,好不惬意。人少,拍起照来也少些拘束。
很快,清冷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我把手机收好,安心逛街。饿了就在街边吃碗馄饨,欣赏着人来人往各色汉服,消遣时光。
和22世纪的街道相比,这里可真是吵啊。这边出来采购的大婶为了两个地瓜和小贩争得面红耳赤,那头两个挑货架的小贩为了争地皮又撸起袖管拳脚相向起来,还好旁人及时拉开——真是一幅有趣的市井众生相。现代人就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和别人牵扯,大家各过各的,文明有序,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太文明太冷静了,就显得疏离凉薄。
一碗馄饨快喝完,我渐渐看出了一点端倪:这街上往来的人中,怎么青壮年这么少?
想来乱世纷争,群雄并起,受苦受难的却是黎民百姓。一路走来,看见的乞丐、流浪汉不少,街道上面露菜色的老弱妇孺也不在少数,升斗小民的日子可见一斑。那些“一家之主”们,为了生计,不得不去从事眼下高危却赚钱的职业——当兵。
只是,一将成,万骨枯,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打仗,是一只脚已经迈向鬼门关的豪赌,是用生命在印证“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道理。
唉,一碗馄饨的功夫,我竟感慨多多。
又走出两条街后,就看到了传说中的青楼。红香软玉,莺莺燕燕,一口一句脆生生的叫唤,听得我都背脊发麻,脚跟生软,这叫寻常男人怎么把持得住?
真是风景独好,难怪美名曰“烟花之地”,我得赶紧抓拍几张。
突然,藏在袖子后的右手被人抓住。
“你手里拿的什么?我们公子想拿去看看。”抓着我手的小瘪三个头不大,但凶神恶煞。旁边的骑马王孙摇着羽扇,悠然自得,一副金贵模样。
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
我怒目:“凭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就凭我身边这位是宇文家的二公子!拿来!”他伸手来抢。
“干什么!你别拽!光天化日强取豪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们公子说的话就是王法!”
“放开!你放手……”天生爱热闹的路人三三两两围了上来,我死死抓着手机,宁死不屈。大哥呀,这东西要是暴露了,我就是有九张嘴也解释不清哪!
“裴元庆!”我装作眼前一亮,大呼:“过来帮我!”
两人同时回头,我趁机踹了那小瘪三一脚,抽过手机,撒腿就跑。
“岂有此理,竟敢耍我!”身后马蹄声遽然响起,我咬紧牙关,由疾跑转为狂奔。可是,两只脚怎敌四条腿?我只能无奈地听着马蹄声越来越响。
转个弯就是裴府了,我回头看看,没追近,应该来得及。
刚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胸膛,我避之不及,惊呼一声撞去。这么大的冲击力,它居然纹丝不动。我抚着昏沉的脑袋,向上望去,然后抿着嘴微微一笑:这算是英雄救美吧?
裴元庆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挡在他身后,理了理被我撞歪的衣领,朝追来的宇文成龙好整以暇地问道:“宇文成龙,你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山马关?”
那个叫宇文成龙的见到裴元庆,指着我,表情更不好看了:“裴元庆,这小子,是你的人吧?”
裴元庆搭上我的肩膀:“是啊,怎么了?”
“他竟敢耍我!还弄伤我随从!”他的脸被怒火拧得不成形:“你说,这事该如何解决?”
“是你先抢我东西,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我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想借来看看而已,你怎能说是抢?”他身子前倾,目露凶光:“裴元庆,在长安,你当着皇上的面把我扔下水,现在你的人又得罪了我,我们之间的恩怨该如何解决?”
面对语文成龙的阴戾,裴元庆却是报以无惧的笑:“你我结的怨是私事,现在皇上点名要我挂帅亲征,兹事体大,你不会不分轻重缓急吧?我们的恩怨只好等我剿灭瓦岗,回来再说了。”
“你!”宇文成龙指着裴元庆,气得捏着马缰的指节都泛白。
“你要非得出气,别为难我兄弟,我跟你打一场就是。你拿兵器,我徒手,而且我让你三招,如何?”
宇文成龙看了看裴元庆,又看了看我,自知不是他对手,虽是色厉,却已内荏:“好,你等着,这仇我早晚会报!”话毕,又怒瞪几眼,才扭头离开。
走出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被你们一闹,差点忘了正事。皇上命我前来授意,让你尽快进宫献艺。你的能耐是否能胜任元帅之职,他要亲自见识了才有数。裴元庆,到底谁挂帅出征瓦岗山还是未知数,你别得意的太早!”
裴元庆仰着头,双手抱拳,拽拽一笑:“替我转告皇上,裴元庆一定好好表现,让诸位大臣大开眼界。——宇文公子,天色不早了,怎么,不到舍下小住一晚?”
宇文成龙“哼”了一声,说:“不用了,在你裴府我怕我寝食难安。”说完便掉头离开。
我正用凌厉的目光欢送他离开,裴元庆突然朝我肩膀送上一拳:“小子,有胆量啊,宇文成龙你也敢得罪。”
我也用拳头回敬他:“你也不赖,皇上是何许人,你敢在皇上面前把扔下水,比我强多了。”
裴元庆牵牵嘴角,满脸不屑:“谁让他在皇上面前处处不给我父子台阶下,我不治治他,叫我裴家颜面何存?”
“那宇文成龙来头很大吗?”我边走边问。
“来头确实不小。他爹宇文化及是当朝丞相,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大哥是殿前侍卫统领天宝将军宇文成都,这两人的名号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你还敢得罪他?不怕惹祸上身?”我咋舌。
“怕?”他爽朗一笑:“有什么好怕的?我裴元庆有本事,天不怕地不怕。横竖不过一死,十八年后再做好汉。”
我暗笑,这人说好听点是率性张狂,说难听点就是很傻很天真了。你若死了,十八年后充其量就是一堆白骨,还继续做好汉呢!
“对了,裴公子何时回的山马关?”
“午时回来的,没多久下人就来报说见你在街上和两个人闹了起来,我就速速出来找你了。”他停顿片刻,微微一笑:“你别左一个裴公子右一个裴公子了,你得罪了宇文成龙,也就是帮了我裴元庆。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你我同年,不过我功夫比你厉害,身型也比你魁梧,你就称我裴兄,如何?”
我笑笑,说:“行,裴兄。”
然后两人无话。
又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开口:“方才你说宇文成龙要抢你东西,可是你有什么宝贝被他瞧见了?”
早知躲不过,边走时就边备好了对策。我止步,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老式手表:“就是这个。”
他好奇接过:“这又是何物?”
我指给他看:“你看,一圈有十二个格,代表一天十二个时辰。这里是正午,这里是日落,到第二圈就是子时,然后卯时,以此类推。”
他击掌而赞:“妙,妙啊。以此计时,可保准确无误。只是,这个指针是如何运转起来的?”
齿轮,发条,微型电池,这可一言难尽了。我脑筋急转,说:“这是我爷爷做的,而且他就做了这一只。他早已仙逝,没留下任何制作图或只言片字,这个计时器也就成了限量版。”
“限量版?”
“哦,就是,全世界就这一个。”
他叹口气,扼腕叹息的样子:“可惜,可惜了。”
果然又爱不释手了,可是我就带了这一只手表过来啊。算了,反正有手机,我还得靠他罩着,忍痛割爱吧。
“裴兄若喜欢,就送给了裴兄了。”
他连连摆手:“如此贵重,我怎可收下?”
得了吧,你都两眼放光,收都收不住了。我抽过他的手,把手表给他戴上,笑劝:“如今我的吃穿用度全赖裴兄,这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而已。再说方才若不是裴兄出现,救我于水火,我怕是逃脱不了宇文成龙的纠缠。”
他抬腕看看手表,灿然一笑:“那我却之不恭了。”
我的眼睛很快自下而上扫过他一口洁白的牙、乌黑发亮的眼睛和嶙峋峻峭的剑眉,然后回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犹如朗月入怀、沾了星光一般尘瑕不染,我忽的呼吸忽的一滞,心露跳一拍。
看着这么清爽而疏朗的笑容,恍惚间觉得心里乌云尽散,亮堂起来,不由得想跟着笑走一切烦心愁绪。
“风弟,风弟。”我的笑容才完成一半,就被他在我面前一挥手挥掉了。
我脸颊发烫,摆过脸,快步向前:“我好渴啊,渴死了,赶紧回府。”
甩甩头,清清脑子,平复错乱的呼吸:张枫你发什么神经,对一个古人犯花痴,你寂寞空虚无聊缺爱了吧!
刚进门,一个慈眉善目的男子迎面而来,想必就是忙着公事一直未曾露面的大哥裴元绍了。
“来,风弟,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哥裴元绍。大哥,这是我新结识的兄弟张风。”裴元庆乐呵呵地为我们作介绍,我和裴元绍也相对行礼。
裴元绍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笑言:“这位张兄弟眉目清秀,倒是个美男子。我这弟弟是个臭脾气,你多担待担待。”
这裴元绍笑容可掬,知书达理,完全不像出自武将世家,倒像一个教书先生。同是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云泥之差?
裴元庆拍他一掌:“大哥,你可真够仗义。”
他这一掌力道不小,裴元绍连连后退几步才站稳身子,摆正颜色道:“爹要我去马将军家拜访,你可要同去?”
“算了吧,”裴元庆甩甩手,摇头:“我得罪过他的儿子马显德,怕去了挑起事端。我说大哥,不就是去擒几个贼匪吗,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裴元绍眉峰一聚,呵斥:“你知道什么!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收敛收敛?还不是因为你和马家结下梁子,爹才让我去化解干戈。哎,不说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我走了。”说完朝我点头一笑,朝街上行去。
“你不是渴了吗?走,进去喝茶。”裴元庆振臂一挥,两手别身后,大摇大摆向正厅走去。
我浅笑着摇摇头,真是小孩子心性。
丫鬟刚奉上茶,裴二小姐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张公子,你可回来了。你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急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裴元庆端着茶,笑开了花:“姐,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
裴翠云狠狠剜了裴元庆一眼:“他人生地不熟的,不能迷路吗?!人家不会武功,身形又柔弱,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我不禁皱眉:这话怎么听得我这么别扭啊?
裴元庆挑挑眉,嘴角成倒月牙状,哑口无言。
裴翠云不理他,撇过脸看向我,立刻换上温柔如水的笑颜。突然,他望向我的衣袂:“呀,张公子,你的衣服破了。”
我转头一看,果然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躲宇文成龙时划破的吧。
我笑笑:“没事,缝缝就好了。”
“张公子,你晚上把衣服脱了送我那儿,我替你缝。这种活,当然要我们女儿家的来干了。”
裴元庆瞪大双眼,做不可思议状:“姐,我没听错吧,你会……缝衣服?你知道怎么穿针引线吗?”
裴翠云的谎话被一语戳破,气鼓鼓地瞪着眼,一把拽起裴元庆的耳朵:“你,你小子没大没小,存心让我下不了台是吧!”
“啊,疼疼,姐,我不敢了。”裴元庆捂着耳朵直哼哼。
我看着他们这吵吵闹闹、互相挤兑的样子,笑着笑着,心口突然浮起一抹苦涩。
我也有个姐姐,可是我在中国,她在法国,天涯海角各据一方,已经八九年没联系过了,她的面目也已然模糊。
大概意识到我的失神,他们两个也停止了打闹,各自坐好安静喝茶。
天阴了,丝丝小雨飘下来,打在院里不知名的植物上,湿湿凉凉的空气和着茶香钻进鼻子里,沁人心脾。蓦地就想起那句美丽的话:庭园静好,岁月无惊。
裴翠云那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样自是被我收进眼底。
我不傻,也不是不解风情的人。她看我时眼里的羞涩,对我异乎寻常的关心,又喜欢赖在我身边,我当然知道这些表达的是什么。可是,拜托,我是女人诶,还是个性取向正常的女人。你这番情意注定是要错付了。
“张公子,你可订了亲?”裴翠云突然开口,打乱一室的暧昧。我和裴元庆正把脸埋在茶盏里喝茶,闻言“扑哧”一声,一口茶全哽在嘴边。
“我……我……”一向自诩机敏的我此时面对一个大胆的求爱者,也乱了阵脚。
“姐,我替他回答吧,”裴元庆抢过话头:“他孑然一身,各项条件均符合你嫁人的标准。”
我挤出一个笑,佯装镇定:“裴兄你说笑吧,我哪配得上裴家二小姐。”
“怎么配不上?”裴元庆笑看我,转向裴翠云:“姐,你看我这贤弟怎样?”
粉面含羞的,还能怎样?
娶个夫人我倒是不介意,关键是洞房花烛夜怎么蒙混过去呢?
裴元庆俯到我耳边:“你是不知道,我姐因为脚大,都嫁了三次了,硬是被退了回来。你就当帮我个忙,娶了她吧。”
我下意识看向她的脚,哟,这脚,搁女人堆里确实不小,可也不至于被退婚吧。古人的心思我真现代人真是难猜度。
“裴元庆,你是不是又说我什么了?!”裴翠云伸出手欲故技重施,裴元庆却将其单手拦下,另一只手一拍桌子,“霍”地站起:“那好,我裴元庆就当一次媒人,把你们的事定下来了。等我扫平瓦岗后,就喝你们的喜酒!哈哈哈!”
裴翠云登时双颊绯红,有如桃花开在脸上。他低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裴元庆,甩下一句“讨厌”,就和羞跑开了。
我这真是刨个坑自己往里跳啊。本想着妆成男人在古代出入会方便些,没想到自己魅力难当,怎么也挡不住桃花。
事已至此,露馅了再说吧,只是要伤了一颗纯情女子的心了。
我还是转移话题吧:“裴兄今日喜气洋洋,与攻打瓦岗有关吧?”
裴元庆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笑道:“知我者,风弟也。我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到了,能不高兴吗?”
现在的裴元庆怎么也不会想到日后会归顺瓦岗吧?呵,真是人生无常。
我眉尖一挑:“恐怕,不会太顺利。”
“不就几个蟊贼么,我手到擒来!——你不相信我的本事?”
我摇摇头:“瓦岗不可怕,可怕的是宇文成龙。此人睚眦必报,为了杀一杀你的威风,不惜千里迢迢亲自赶来授意。这种人心计太深,又有那么强的靠山,少惹为妙。”我说得语重心长。
他倒是既不屑一顾又无所谓,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我裴元庆活了二十年就没怕过什么。再说我的目标是瓦岗,不在他,我不与他斗便是。风弟且跟着我,看我怎么扫平瓦岗。”
我心下叹气:轻狂骄傲是他的魅力,也是硬伤。怕就怕他会摔在这道坎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