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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悲莫悲兮生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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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曙光依时亮起,我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抬起手腕,盯着已经变成忽闪忽闪的信号仪,心里蓦地变得心如止水。
我绕着瓦岗走了走,摸摸那些陪了我两个多月的砖墙木柱,又在城墙上吹了吹风,然后去吃早饭。
虽然截杀杨广的行动失败了,不过来日方长,大家并没有心灰意冷,还是一如既往地嘻嘻笑笑,七嘴八舌。
一粒饭粘到了程咬金的胡子里,裴翠云想把它抠出来,没想到她越扣那粒饭却越往里跑,裴翠云急中生智,干脆把那几根胡子一把扯了下来,痛得程咬金捂着嘴哭爹喊娘。整桌人都人都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徐军师笑起来细眼微眯,嘴角的弧度却不大,笑也笑得像个老谋深算的老道;秦琼笑得很慈祥,是个能带给人温暖和踏实的大叔;秦嫂就是贤妻的代言人,笑得温婉又端庄,边笑着也不忘了给秦琼夹菜;单婷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趴在他哥单雄信的肩上直打颤;单雄信的笑声洪亮,且笑得很有节奏,仔细听起来喜感十足;至于程咬金和裴翠云这俩人,唉,毫无形象,不提也罢……
我细细地捕捉下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努力形象化,再刻在脑子里,然后告诉自己,曾经,有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些人陪我度过。
这种画面真美好。可惜我再也无福消受了。
吃完饭,回到元庆的房间。他依旧是这样死皮赖脸地闭着眼,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
我照例先俯下身子送去一个早晨的问候吻,然后才在他身边坐下。
我握住他的手,把它贴在我的脸颊上摩挲。他的手被兵器磨得又粗又糙,质感很不好,可是我喜欢它的厚实和有力,喜欢看他一掌把看不顺眼的人打趴下。相比之下,那些细皮嫩肉的男生显得可怜巴巴。
我伏在他耳边,轻唤:“元庆。“
“我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睁开眼看看我吗?”
“我没有吓你哦,我走了,可再也不回来了。”
“你那么喜欢我,一定舍不得我的对不对?那你快睁开眼睛啊……”
说着说着,我再度哽咽。把他的手抵在额前,任眼泪灌进他的掌心。
“我求求你了,睁开……”句不成句。
突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我一愣,欣喜若狂地看向他。
他的睫毛抖了抖,眼珠子也转了一转,我屏息静气等了许久,最后却还是回归原样。
手腕处突然传来轻微却很刺耳的声音,我呆若木鸡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子。
时间到了。
一阵光束从天上打下,接着一个穿梭机降落至门前,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张枫,你的时间到了。”其中一个男人面无表情不温不火地说道。
我自嘲一笑,怎么这么像黑白无常来人间勾魂了。
我转过身,温情脉脉地看着床上的男子,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挪不开。
“走吧。”另一个男人催促道,语带不耐烦。
我垂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转过身,缓缓向前走去。
一步一顿,一步一心伤。我真怕我没走到门口就晕了过去。
“枫儿,你去哪儿?咳咳……他们是谁?”八步之后,身后突然响起元庆有气无力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声。
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过身,露出我的最美的笑容。
我用嘴唇勾勒出无声的四个字。
我说:后会无期。
然后,转身,踏上穿梭机。
“枫儿!!枫儿!!!”身后传来他的痛呼,然后是人滚落至地面的声音。
那声声呼喊里,充斥着那么多感情:不舍,无助,恍悟,自责,愤怒……
舱门关上的刹那,我再也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痛哭出声,直至声嘶力竭。这辈子从来没哭得这么狼狈。
面前的两个男人大概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场面,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元庆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回响,久久不息。我捂着耳朵,不让它传到耳朵里。
悲莫悲兮,生别离。
出了大门,即是人行天桥。往下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疲于奔命的车辆。
弧形桥梁层层叠叠匍匐于空中,以前是看惯了,现在竟觉得好不壮观。
现代人已将海陆空充分利用。
骄阳似火,恶狠狠地瞪着大地。好刺眼,我把手撑在眼前,制造一片阴影。怎么这里连太阳都格外毒辣。
来路不明的陌生感袭来。明明才离开了三分钟而已,眼前的一切却变成幻象一般陌生。
过马路的时候,竟然忘了看指示灯。一辆车擦着我减速驶过,车主犀利的目光杀过来,我一个激灵,现实感被带回来了。这样的眼神,穿越三个月的时间,勾起我对这个社会的所有记忆。
电话响起提示,我点开屏幕,家永的脸赫然在目。
“去哪吃饭?”屏幕上的家永表情又温又淡,语调也没什么起伏。
这句话几乎每天都要重复一遍,已经听不出任何感情了,他也不嫌腻。
“我在尖角广场,你来接我吧。地方你定就是了。”我也应得不咸不淡。
十分钟后家永到了。下车,然后替我开门。我坐定后,他突然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关上车门。
我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那微妙的一眼上。那是我非常陌生的眼神,可是直觉告诉我那里面信息量非常大。
一路无语,然后安静地吃饭。
我吃饭的速度很慢,在瓦岗的时候,总是眼睁睁地看着本来计划好要伸手去夹的东西被别人捷足先登。而元庆却是两三口就把他碗里的饭菜扒拉完了,然后边讥笑我吃饭如小猫边往我碗里夹我爱吃的菜。
那时候,总觉得饭菜格外香。
我借口上厕所,平复自己的情绪,擦掉眼角呼之欲出的泪滴。
“枫,明天我去香港待几天,想要我带什么吗?”他放下筷子。
我夹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浅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还是带点什么吧。福米亚的裙子和QUALBALY的护肤套装好吗?都是你爱的牌子。”
依然如此,改不掉的掩藏在温柔外壳下的大男子主义。
元庆也有大男子主义,可明明很不一样。
我几不可闻地叹口气:“随你吧。”
吃完饭起身的时候,他又用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依然不露痕迹,可我还是捕捉到了。
没看见还好,看见了,就像有粒虫子在心口挠着一样难受。
我实在受不了,抓住他的胳膊:“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眼里掠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挂上他标准的笑:“没什么,我没什么要说的。你多心了。”
我撇过脸,有点恼怒地甩开他的胳膊,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