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33、带我走（3）

　　两天后。
　　莫新坐在窗前，凝望着夕阳。阿瑞斯在他身后坐下，将他拢进怀里，闲聊般说：“我这次回来的任务是接引一艘补给舰，圣迪亚号。现在补给物资已经完成装舰，圣迪亚号正在做起航前的最后测试。所以，我留M-36的时间不到六个小时了。”
　　莫新无动于衷。
　　阿瑞斯笑了一声，握住莫新的手，大狗似的把头的重量压在他单薄的肩上：“走之前，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莫新的手颤了颤。
　　“没关系，”阿瑞斯自嘲似地笑了笑，“你要是不嫌烦，就听我说吧。你曾经问过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你的大脑受到了不可逆损伤，失忆或者变傻，我是不是还想和你做朋友，第二个问题是如果你被双旋军团带走，在确认无法把你带回来的情况下，我会不会执行抹杀你的命令。那时候我没回答，是因为你问得太突然，我还没想好，但是这几天，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答案。”
　　“莫新，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你，无论什么情况，绝不伤害你。”
　　莫新的手在阿瑞斯掌心渐渐握成拳。
　　阿瑞斯把莫新的拳头拢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轻声耳语：“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吧。我陪着你，所有剩下的时间都陪着你。”
　　夜幕降临，照明灯熄灭。
　　阿瑞斯把睡着的莫新抱回床上，在放下的那一刻，耳边响起幻听般的声音：“带我走。”
　　阿瑞斯骤然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带我走。”莫新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虽然声音极微弱，阿瑞斯却听得十分清楚。
　　阿瑞斯怔怔地看着莫新沉睡般的脸，惊愕过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俯身凑到他耳侧，哑着嗓子说：“总算等到你和我说话了，可是我不能答应你。莫新，修普诺号随时都可能再遭遇战斗，我不能把你带到前线。”
　　“带我走。”莫新忽然睁开了眼。
　　第一次这样对上莫新的双眼，阿瑞斯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远传的照明灯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晦暗不明，光暗过渡中，莫新那一双眼睛亮得令阿瑞斯楸心。着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几乎想答应莫新所有的要求，但是理智却告诉他——拒绝！
　　沉默片刻，莫新像是梦游结束般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绵长。
　　短短十几秒，阿瑞斯却觉得如同经历了一场激战，刚做好继续战斗的准备，战斗却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他一直期待莫新的注视，却不料如愿以偿时是如此狼狈。
　　离开的时间到了。阿瑞斯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升起一种让他不安的无力感。走出宿舍楼的大门，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回头望向莫新的房间，这一眼，让他顿时忘记了呼吸。
　　莫新趴在走廊上，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用口型说着：“带，我，走。”
　　阿瑞斯本能地摇了摇头。
　　莫新不再说话，静默地低下头。阿瑞斯正要叫他回去，却不料他突然往外一探，竟从顶层跳了下来。
　　阿瑞斯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大脑，身体冲过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还差两步！
　　莫新坠入一张从二楼弹射出的救生网中，反弹的力量将他抛起两三米，当他再次落下的时候，阿瑞斯已经跳上救生网，抱住了他，浑身发抖。
　　莫新被阿瑞斯紧紧勒在怀里，眼神平静得没有生气，淡淡地轻声说：“带我走。”

　　补给舰“圣迪亚号”载着两千人的增援部队和补给物资从M-36航空港起飞。三架最新生产的“沃德皮斯-初始”搭载着全套武器系统，被秘密送入停机舱。
　　增援部队中有四分之一是近两年来摩柯洛克军事学院的毕业生。修普诺号执行的是空域巡逻任务，正常情况下遇敌开战的几率不到30%，这次遇到太空海盗纯属意外，这些菜鸟将从战后工作开始学习。
　　不少菜鸟是因为知道浮灵战机编队在修普诺号上才主动报名申请登舰的，当他们在餐舱看到阿瑞斯•派罗那头标志性的红色短发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派罗上尉，我对你一战成名的西摩反击战特别研究了一阵子，对你神乎其技的驾驶技术更加崇拜了，能传授点独家小窍门吗？”
　　“派罗上尉，你怎么看沃德皮斯战机？我们这样的能有机会驾驶那样的战机吗？”
　　“阿瑞斯•派罗上尉，我弟弟明年准备报考‘明晨’，能给讲讲‘明晨’的事吗？”
　　“啊，上尉，你这是……不在餐舱吃饭？”
　　阿瑞斯拿着两只餐盒，略带歉意地冲着满脸失望的菜鸟们笑了笑：“祝各位用餐愉快！”
　　谁也不敢冒昧地拦住阿瑞斯的去路，但谁也不会在目送阿瑞斯带着两人份的午餐离开后，还能装作没有好奇心。
　　“我刚才在出餐口看到了，一份是普通餐，另一份是特餐。”
　　“特餐？有些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粥，特配营养清粥！”
　　“只有粥？上尉喜欢喝粥？我得把这条记下，我妹妹可是他的忠实粉丝！”
　　“你傻啊！看不出特餐是给其他人带的？”
　　“派罗上尉亲自给人带午餐？谁有这么高的待遇？”
　　“听说他返回M-36，名义上是接引这艘圣迪亚号补给舰，实际上是为了亲自护送一位重要人员去修普诺号。”
　　“难道是哪位高层！”
　　“不可能！没听说哪位高层身体虚弱到了只能吃特餐的地步。”
　　“能让派罗上尉全天候贴身保护，亲自带餐的人，身份绝不简单，但也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到此为止吧，别猜了。”
　　……
　　阿瑞斯带着午饭回到休息舱，莫新还没有醒。
　　作为补给舰“接引员”，阿瑞斯临时兼领圣迪亚号副舰长的职务，在空间紧张的补给舰上拥有一间功能独立的休息舱。莫新被“藏”在这里，除了阿瑞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连舰长也只知道他是一个受到HSSH王牌驾驶员贴身保护的“重要人物”。
　　如果没有那有惊无险的一跳，谁都不会同意让莫新登舰。
　　埃维莱德教授极力反对阿瑞斯把莫新带走，每一条理由都说在霍华德总司令的犹豫处，然而卡梅特少将却持相反意见。
　　沃德皮斯-初始的首次实战可能发生在修普诺号巡逻期间，莫新做为总设计师，亲临现场是极有必要的。更重要的是，莫新的精神状态刚有好转，如果再受震荡，恢复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于零。
　　没人能用正常的思维方式来预测一个自闭症兼癔症患者的行为，但是霍华德总司令考虑到一旦莫新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意志，那么无论采用怎样的手段，结果都会失去这个难得的天才，最终还是签署了登舰许可。
　　登舰后，莫新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是身体检查的结果却仅仅是“虚弱”。
　　阿瑞斯把午餐放到恒温盒里，坐到了床边。
　　手指滑过莫新的上唇，感觉到那平缓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看到他从宿舍顶层跳下来那一刻的心情，手不禁颤抖起来。
　　阿瑞斯俯身抱着莫新，嘴唇贴在他的颈动脉上，感觉着那里的律动，不宁的心跳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圣迪亚号开始第一次跃迁，阿瑞斯作为副舰长，必须亲临舰桥。
　　目前的太空跃迁已经是成熟的技术，尤其是在固定的跃迁点进行跃迁，通常不会发生什么偏差，然而阿瑞斯却一直感到隐隐不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他无法等到第一次跃迁结束，便匆忙赶回休息舱。
　　舱门打开，床上的人不见了。
　　在直觉的引导下，阿瑞斯走向浴室，拉开半掩的合金门，入眼一片淋漓的血红。
　　莫新赤着上身坐在浴室的墙角，右腹下侧、左臂三角肌各有一个汤匙大的血窟窿。右腿的裤管挽到腿根部，他正握着一把染满鲜血的小刀在股直肌上挖搅第三个血窟窿。
　　阿瑞斯屏住呼吸，他不敢出声，怕惊到莫新失手割破动脉。
　　莫新已经痛得大汗淋漓，嘴唇发紫，却仍然表情专注而决绝地继续着手中的“工作”，无视从伤口中涌出的血液在浴室地板上蜿蜒流淌。
　　阿瑞斯忽然看到莫新手边放着个拳头大的黑盒子，他用小刀把一块包着血肉的东西从腿上挖出来后，立即放进那盒子里，然后“啪”地一声关上盖子。
　　“咣当”一声，小刀掉在地上，莫新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急促地深呼吸几次后，抬手指着旁边的医疗箱问：“可以帮忙包扎吗？”
　　阿瑞斯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这才看到那个急救医疗箱，处理外伤的必须药品已经全部翻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放松，我知道很疼，快好了。”阿瑞斯不敢看莫新的脸，争分夺秒地处理着伤口。
　　“嗯。”莫新低声回应，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抓着那个黑色的盒子，用力得指节发白。
　　阿瑞斯听得心里一紧，伸手便去医疗箱里翻镇痛剂，却被莫新沾满鲜血的手按住：“这种程度……我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