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32、带我走（2）

　　莫新看着那行程序代码，终于缓慢地伸出手，吃力地在热感应输入板上移动起手指。
　　阿瑞斯惊喜地看着莫新的动作，悄然走到一边，不动声色地戴上隐形耳机，听到埃维莱德教授翻译出的程序代码：“你好，我是TYPE-01陪护机器人，可以和你聊聊吗？”
　　“他回复了！是程序代码！莫新在说‘你好’！”埃维莱德教授突然扬高了音调，说话都带着颤音。
　　阿瑞斯用通讯器发出消息：“教授，这办法可行。请继续对话，让TYPE-01说‘你的状态很不好’试试。”
　　莫新看着机器人“脸部”的程序代码，顿了顿，输入了一段长代码。
　　阿瑞斯听见埃维莱德教授翻译说：“我能量不足，但人类拒绝为我充电。”
　　这是什么情况！
　　阿瑞斯走出宿舍，埃维莱德教授也启动了TYPE-01的智能答复功能，转用通讯器交流。
　　一直关注着进展的卡梅特少将也介入通讯，难以置信地说：“难道他认为自己和机器人是同类？”
　　“我想，或许的确出现了‘难道’的情况，这样就能解释他前两次的奇怪举动了，”埃维莱德教授说，“他喝机械润滑油，是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把充电插头往自己脖子上插，是因为他看到那个变形机器人是插在同样的位置充电。”
　　卡梅特少将有些焦躁地说：“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他除了自闭症，还患上了癔症？”
　　埃维莱德教授说：“少将，至少我们通过TYPE-01知道了他的想法，接下来就好办了。”
　　“怎么办？要怎么让一个认为自己要靠充电而不是进食来补充能量的人吃饭！”
　　“……”
　　阿瑞斯听着卡梅特少将和埃维莱德教授的对话，出声道：“我试试。”
　　“好吧，”卡梅特少将叹了口气，“相信你的办法会有用。”
　　阿瑞斯结束通讯，回到莫新身边，清了清嗓子，柔声说：“莫新，你是一个高智能的个体，虽然发声系统暂时没有，没有启动，但是一定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莫新输入代码的动作顿了顿。
　　阿瑞斯严肃地继续说：“经过对你进行机体清洗，我发现你并不是充电型的，而是太阳能兼碳水化合物转换能的两用能源型，不过太阳能是辅助，主要还是靠碳水化合物转换能。只要你补充碳水化合物，很快就能恢复能量。”
　　莫新停下输入代码的动作，似乎是在聆听。
　　“我现在抱你到窗户那边晒晒太阳，然后再补充碳水化合物，”阿瑞斯试探着说，“如果你同意，就点头。”
　　奇迹般地，莫新轻缓地点了一下头。
　　阿瑞斯心里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把莫新抱起来，送到窗边。
　　莫新半眯着眼睛，沐浴在阳光里，真的像是在吸收太阳能。
　　阿瑞斯坐在莫新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想着如果时间从现在跳回很多年前，如果在那时候就认识莫新，会是怎样的情形？
　　通讯器震动起来，阿瑞斯看到埃维莱德教授发来信息：刚才你忘了关通讯器，我正好听到你们的对话，已经让人给他送“碳水化合物”来了。
　　没过多久，“碳水化合物”送到——对莫新的肠胃状况而言非常合适的一碗清粥。
　　阿瑞斯端着碗，把一勺粥送到莫新嘴边，笑着说：“太阳晒多了容易损伤……表皮，要配合补充碳水化合物。”
　　莫新没有预料中的配合，沉默地晒着太阳。
　　阿瑞斯用勺尖轻轻地抵了抵莫新紧闭的嘴唇：“你刚才点头同意了，张嘴，吃一点。”
　　莫新干脆闭上眼睛。半透明的米汤在他发白的嘴唇上涂出一层水润的光膜。
　　“你不守信用？”阿瑞斯把勺子放回碗里。
　　莫新继续沉默。
　　阿瑞斯忽然一手扣住莫新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自己含了一口粥哺过去。
　　莫新顿时瞪圆了双眼，目光散乱，挣扎起来，只是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阿瑞斯控制着力道，既不让莫新受伤，也让他无法挣脱，强迫他吞下这口粥以后，才松开手，举着碗在他面前晃了晃：“还要吗？”
　　莫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在看到阿瑞斯的眼睛时，怔住了。
　　阿瑞斯注视着莫新黑色的眼睛，轻轻地吻了吻那晕染着水色的嘴唇，红着眼眶说：“你终于看见我了。”
　　……
　　有了TYPE-01作为沟通媒介，可以确定莫新并没有自杀的念头，所有知情人都稍微松了口气，而比这更好的消息是，莫新恢复了进食。
　　对阿瑞斯而言，这远远不够，他不知道莫新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是人类”的认知。
　　莫新不对任何人说话，甚至连单音节都不曾发声，他现在唯一的交流对象只有TYPE-01。
　　阿瑞斯向埃维莱德教授要了一台程序代码双向翻译器，藏在隔壁房间里，通过TYPE-01与莫新交谈。
　　TYPE-01：“你的能量储备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十，应该继续保持。”
　　莫新：“最近太阳能转化变少，碳水化合物转化增加，转化器可能会发生故障。”
　　TYPE-01：“你有自动修复功能，这种故障出现的几率不到千分之一，何况你现在的维护者非常注意你的机体保养。”
　　莫新：“他是人类。”
　　TYPE-01：“人类很重要。作为机器人，工作就是为人类服务，这也是我的价值所在。”
　　莫新：“我和你不同，我的工作是研发战斗机械。”
　　TYPE-01：“战斗机械的使用者是人类，所以你也是在为人类服务。我查看过你的维护者资料，他正是你的研发成果使用者之一，与他保持良好接触，会有利于你的工作。”
　　莫新：“他很奇怪。”
　　TYPE-01：“描述不明，无法辨识，请给予准确说明。”
　　莫新：“他用要求我增加碳水化合物转化，方式很……很极端。”
　　TYPE-01：“你没有太阳能储蓄装置，可以确定碳水化合物转化是最佳能源获取渠道。根据你的表述，你的维护者比你更懂得如何维护保养自己。”
　　“……”
　　TYPE-01：“你对现在的维护者是什么看法？请在以下选项中选择：A喜欢，除强制转变能源获取渠道外，其他行为良好；B很喜欢，愿意共处；C厌恶，有改换维护者的诉求。”
　　莫新：“三选一？”
　　TYPE-01：“允许自行添加选项，请自行详细描述。”
　　莫新：“他说我是高智能个体，所以我对某个对象有熟悉的感觉。但是我不知道，感觉这种东西是不是正常的？”
　　TYPE-01：“高智能个体能自主思考，有近似人类的感情存在，这是正常的。请继续描述。”
　　莫新：“我对他感到熟悉。”
　　TYPE-01：“……”
　　莫新：“你在运行判断程序？是否无法辨识熟悉这个词？”
　　TYPE-01：“不，我在根据你的描述推算——如果你能和他进行语言交流，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帮助你恢复以前的……记录。”
　　莫新：“那样做会让我更像人类。”
　　TYPE-01：“站在人类的立场进行工作，你能做得更好——这是每个陪护机器人的第一要义，对你而言同样适用。很高兴与你谈话，你的维护者已经带着今天的碳水化合物到门口了，请尝试我的建议。”
　　阿瑞斯放下双向翻译器的耳机，出门拿粥。
　　尽管莫新对TYPE-01并不吝啬“话语”，但是至今没有发出声音，如果不是医生再三确定他的发生系统丝毫无损，几乎会让人认定他已经哑了。阿瑞斯很清楚，拒绝语言交流和目光交流是自闭症的部分特征，安婕曾经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可是现在的安婕也能外出探病，这证明莫新是有希望好转的，只是需要时间。
　　不知道……这种用程序代码翻译生硬语言的交流方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时间不多了，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阿瑞斯站在莫新宿舍门前，用温和的微笑掩饰了满心担忧，轻轻地敲了敲门。
　　给莫新喂饭成了阿瑞斯的专属工作。阿瑞斯对此没有任何怨言，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莫新恢复进食以后，睡眠时间也开始增加，吃完午饭不到十分钟，就酣然入睡。阿瑞斯刚抖开薄给他盖上，通讯器就传来了卡梅特少将的通讯请求。
　　阿瑞斯快步悄声走出宿舍，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猜测。卡梅特少将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与他通讯，为什么要跳过伯勒宁上校？
　　通讯器虚屏上出现了带着笑容的卡梅特少将：“阿瑞斯•派罗上尉，你不仅让莫新恢复了进食和睡眠，还想办法得知了他的真实想法，解决了总部没人能解决的大难题，做得非常很好！”
　　“谢谢少将！”阿瑞斯朝着虚屏行了个军礼，脸上却没有受到称赞的喜色。长官绝不会轻易称赞级别相差很多的部下，这一点，他很清楚。
　　“我知道你妹妹以前也有相似的问题，所以你是有经验的。不过你对莫新，似乎并不像是对弟弟的照顾啊，是吧？”
　　“……”
　　“上尉，我对你们如此亲密的关系感到高兴，希望你能和他更进一步。”
　　阿瑞斯惊愕地看着卡梅特少将。
　　“有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我相信，HSSH优秀的王牌不会有完不成的任务。”卡梅特少将用充满赞许和期待的目光看着阿瑞斯，“稍后我会让人把任务内容发给你。”
　　“是！少将阁下。”阿瑞斯的心莫名地紧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