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谣》芥微

14、倾诉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未澜站了许久，不由得感叹，女人真的是水做的生物。
　　以纤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垂头，纤长的发丝掩住半边脸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到未澜，就会不受控制地失态，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淡漠太熟悉，熟悉到想流泪。
　　她泪水化开妆容，不施粉黛的脸上看上去精致而清淡，像朵小小的雏菊。
　　眼下有淡褐的泪痣，睫毛上还沾着泪，摇摇欲滴，让人很想触碰。未澜想着，也真就这么做了，指尖轻轻触上以纤细长的眼睫，那滴水珠化在她的手指上。
　　以纤愣了愣，竟没有避开。
　　未澜冰凉的手指碰到以纤的泪水，像是被灼到，那滴小小的水珠里包含了太多交融在一起的情感，承受不住，所以温度才那样高吧？未澜专注地看着有水珠划过的那片皮肤，眼中微微迷茫。
　　听见以纤比她更为迷惑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很干净，不像是那种杀人如麻的人，我下不去手。”
　　眼睛……干净吗？
　　有多久没被人这样说过了，抑或是从未有人这样说。世人看她，眼神都是畏惧，谁还会去在意她眼睛是否干净。
　　眼睛里好像又有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被她死死压住。
　　抬头一望，望进未澜漆黑如深潭的眸里，突然觉得很想诉说。

　　以纤轻轻叹口气，像片轻薄的羽毛，抬头仰望未澜，眼里波澜起伏：“我给你讲个故事。”

　　触碰回忆的滋味其实不好受，尤其那段回忆早已在阴暗的角落几乎已经和无数尘埃混在一起，辨不清了。
　　以纤从角落里翻出这段回忆，轻轻地将它从与被她自己封印的地方撕开来，一边撕一边疼，疼进骨子里。

　　她的故事并不新颖，像很多关乎情爱的故事，结局总是悲伤。
　　最初的时候，她是一条小水蛇，身上的鳞片是莹莹的紫色，跟那些小碧蛇小青蛇的自然是长得不一样，她的蛇妈妈也长得是水草一样的绿色，所以并不喜欢她，更喜欢抱着她的兄妹在洛河边上潮湿的地方蜷在一起，像几条干干的水草。
　　她时常觉得寂寞，便爬到洛河边，看着水里自己浅紫的影子，不懂为什么她会与众不同。
　　时间长了，她那样一条显眼的小蛇，总是会被人留意到的。
　　那时，她遇见了白清，同他名字一样清清白白的人，总是一身白衣或者青衫，典型的书生形象。有时在江边洗把手，侧脸轮廓秀气，让人觉得恬静的美好。
　　她觉得他看着很舒服，不是一般的舒服，虽然他是人类。
　　终有一天，在她掩饰的偷窥下，白清发现了她。以纤有点失落，人类都讨厌蛇，他被她惊到，以后想必是不会再来了。
　　唉，唯一一点乐趣都要消失了呢，她吐了吐鲜红的信子，默默地想爬开。
　　没想到白清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她，把她拎起来，温润的眼眸里透着点惊喜，喃喃自语道：“紫色的蛇，竟然长得那样好看……”
　　以纤听懂了，他说她好看，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奖，感动得泪流满面。又娇羞起来，低头对手指（请不要问我为什么蛇可以对手指= =），脸上晕出一小片红晕。
　　但白清也只是欣赏了一下，就把她放下，手里捧着书卷离开。以纤莫名的失落，望着天边的夕阳，忧伤起来，想着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自此，以纤默默偷窥的次数无限增多，而且明目张胆起来。有时他坐在江边，靠着槐树的树干，捧着书简细细读。她缠在树枝上，透过斑驳的叶间缝隙看他，夕阳下他青衫与碧波像要融在一起，她嘴角悄悄弯起柔和的弧度。
　　槐花盛开的时候，她对着树上的白花偷偷地吹口气，那片薄薄的花瓣顺着风荡下去，落在白清的鬓间。她顿时觉得没有比乌发上映着白花更好看的了。
　　而白清不在的时候，她总对着洛河看着自己，那时的洛河波光明澈，她看着自己，小眼睛晶晶亮，真的好看的么？第一次感谢起她不同于别蛇的鳞片，然后喜欢上以前从未喜欢过的紫色。
　　白清很喜欢坐到江边看书，还有那江边洒落在草地上的日光。但总觉得看着看着，身后有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背上。回头看，哑然失笑，叶间一抹倩紫，那条小蛇灵活地穿梭，真的是很有灵性。
　　拨开树叶，把她挑出来，她很小，盘在一起也就手掌大，惹人怜爱。他把她绕在他的手指上，也不怕她咬他的手指，一人一蛇在暖暖的午后各自慵懒。
　　以纤眯起眼睛，紫色的鳞片一闪一闪，突然觉得很幸福。

　　后来，白清进京赴考，以纤几年里再没有见过他。
　　她看着深幽的洛河，努力做出近似于一个苦笑的表情。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见不了了也是很正常的吧。他始终不知道，她小小的痴心和妄想。
　　白清再归来时已经高中，虽是比不上状元，但他温文儒雅，又颇有一番才气，也在附近逐渐有了些名气。
　　洛水镇上的一些女子，也不乏有倾心于他的，那时候便已有了灯会的传统。一个戴面具的女子，湖蓝色的长裙及地，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眼，娇娇怯怯地递给他细细绣好了的帕子，上面两句情诗，也算是大胆。
　　白清在灯火中看着那个如水一样的女子，一时间有点心动，想着不知何时也曾看过湿润得像浸了水的双瞳。在哪里呢，有些记不清了。记忆中还模糊地闪现出一些片段，他安然地坐在槐树下，身边洛河水微微荡漾。

　　与那个女子的大喜之日很快地定下来，双方父母见过也都彼此满意，白清的娘尤其喜欢她像拂柳一样的纤细。
　　成亲的前几天，白清去了洛河，好像那边总有一点不可割舍的东西。
　　以纤仍是盘在那棵槐树下，已然入睡。
　　白清一下子就看到她，淡紫的，变长了点的身体，看上去很柔软，又很孤单。
　　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到那个属于她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