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苏子苒

12、归宁

　　“容耀，你怎么还在这儿？”
　　卫翊然刚收了账本回来，刚踏进倚春楼就听到楼上包厢传来容耀的笑声，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推门一看，竟真是容耀左拥着红袖，右抱着绿染，好不快活。不由踏了进去。
　　“你来了。”
　　“容耀，你是不是嫌命长？！”
　　卫翊然把红袖和绿染推了出去，两眼冒火的看着眼前的容耀。
　　“你以为这三个多月以来，慕容聪不知道你对岚漪的态度吗？你以为，他是怕了你所以才不处置你的么？”
　　“只不过是因为宫麟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旦他恢复过来，你觉得，慕容聪会用什么手段结果了你？！”
　　卫翊然见自己说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强装出来的气势也不免弱了下来，“唉……果然这种事情我不适合做，等子骞来了，让他好好说说你。”
　　“宫麟现在怎么样？”
　　“人虽然是醒了，不过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也不知道宫家是做错了什么，以前是宫铭身体瘦瘦弱弱只好当女孩子来养，现在连宫麟都被折磨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是……”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徐子骞一踏进门，一眼就对上容耀难看的神色，卫翊然一定又说了关于宫麟的事，不免一扇子敲在了卫翊然的头上。
　　“我哪有胡说！前几天宫里的人到我家铺头来买药材，买的都是些大补的药，还说是给静王补身体的，你说说，我有哪一点说错了？”
　　“好好好，没说错没说错，不过，等一会儿我听你说，你现在就让你这张嘴巴好好休息吧。”
　　卫翊然怎么会听不出徐子骞在嫌弃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竟真的不再说话。
　　“刚才我去将军府里找你，没找到人却听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
　　卫翊然仍旧是不由自主的开了口，回过神来捂着嘴偷看徐子骞的样子，让他不由失笑。
　　“容耀，岚漪有了身孕，你知不知道？”
　　容耀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是立刻，重回冷漠的状态。
　　“那又怎么样？她应该一早就知道，我不会要任何属于慕容家的东西，更别提这个孩子了。”端起酒杯自若的喝下，徐子骞见他这幅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
　　“容耀，就算你不愿意接受，这岚漪公主已经嫁给你了，这么多天以来你流连青楼，她隐忍不说，我个人认为，她并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你现在还要她……怎么说，她肚子里的，也是你的孩子，你……”
　　“孩子？能生下来的才叫孩子，烂在肚子里的，那也不过是块肉罢了。”
　　“容耀！”
　　“好了好了，既然岚漪有了，那容耀你就早点回去看看她吧，我们先走了。”卫翊然知道徐子骞一向对于生命极为看重，即便是从容耀嘴里说出这种藐视生命的言论仍旧会让徐子骞感到不满，急忙分开两人，拉着徐子骞就往外走。
　　“你拉我做什么？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好了好了，你妹看到他喝多了么？喝多了的人说的话怎么能信呢？等他清醒过来怕是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要呢……我们走了啦……乖……”
　　卫翊然面对暴跳如雷的徐子骞只觉得新鲜，平日里自己也难得能让他真的气恼一回，不由像哄小孩子似的把人带走了。
　　容耀置若罔闻似的继续和身边的红袖、绿染喝酒，但眼睛却似有若无的盯着卫翊然两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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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漪见过王兄。”
　　慕容聪端坐在高位之上，看着跪在底下的岚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居然就把大兴王朝的第一美人折磨成了这么个样子？！
　　贤妃见岚漪一张巴掌大的脸几乎瘦脱了形，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能勉强认出是自己曾经的岚漪公主，不由有些心疼。
　　“大王……”
　　“咳咳……起来吧。赐座。”
　　“谢王兄。”
　　慕容聪紧拽着把手的手指松开，清了清嗓子，在贤妃的提醒之下才想起，地上跪着的不仅是自己的妹妹，而且，她肚子里还怀着容耀的孩子。
　　见岚漪小心翼翼的从地上站起身，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即便自己已经神情憔悴，却还是牢牢的保护住还看不出什么消息的肚子，眼睛紧盯着腹部，生怕看漏了什么，更生怕有什么闪失。
　　见她如此护子心切，贤妃不由颇多感慨。
　　当年在园子里翩翩起舞的岚漪仿佛还在眼前，她曾经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誓要嫁给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厮守一生。贤妃想着那容耀将军征战沙场，也确实能算得上极好的男子了，两人成婚也确实称得上佳偶天成，原以为一定会成为一段佳话，却没想到……
　　看着岚漪孤孤单单的坐在椅子上，身影几乎要消失在了那把椅子里了，不由多嘴了一句，“岚漪，将军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进宫来了？”
　　岚漪的身子不由稍稍一怔，声音极低的回了一句，“将军他事务繁忙，原本也是想着要陪岚漪进宫来的，是岚漪自己劝他，说不过是来见见王兄、王嫂，不打紧的，就让他留下了。”
　　贤妃叹了一口气，见岚漪说的这么顺畅，怕是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自己或者大王会有这么一问，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岚漪啊岚漪，这容耀伤你至此，你为何还要为他找借口开脱？
　　贤妃转过头看着慕容聪，欲言又止。
　　她不相信慕容聪看不出岚漪过得并不好，她甚至怀疑慕容聪从一早开始就知道了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但他还是选择了给自己的亲妹妹一个这样的人生，守着并不爱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
　　这么多年了，虽说她早就知道慕容聪是个心狠之人，但近来，他不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管不顾，自己的亲妹妹又所托非人，甚至还把她曾经以为是慕容聪放在心尖上疼的宫铭都折磨得昏睡不醒……
　　“就算你这么说，容耀也实在是不懂规矩，怎么说你也是我大兴的公主，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岚漪听慕容聪这么说，才抬起头来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生怕他会对容耀不利，“王兄……”
　　“等他把事情处理好了，让他到宫里来领二十个板子。”
　　“王兄？！”
　　“你也有一阵子没回宫里，花园里的花开得不错，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让你王嫂陪你去逛逛吧。”
　　“王兄……”
　　岚漪知道慕容聪做了的决定任谁说都改变不了，一双大眼睛蓄着一汪眼泪，看得贤妃不由又是一阵叹息。
　　“好了，别哭了，你这还有着身孕呢，王嫂带你去花园里转转，这季节的菊花开得可漂亮了。”
　　贤妃拉了拉盯着慕容聪的背影发呆的岚漪，见她不死心，稍稍用了些力气，硬是把人带离了大厅。
　　慕容聪转了个弯，并没有走进书房，而是来到了偏殿的睡房，走到门边见站着个人，不由又是眉头一皱，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不悦的开口：“怎么？刚睡醒了就开始不听话了？御医不是让你好好静养么，你出来做什么？外面风大，着凉了怎么办？”
　　宫铭一身白衣，脸色比身上的衣裳好看不了多少，见慕容聪一边气冲冲的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他裹上，一边嘴里嘟嘟嚷嚷的，不免失笑。
　　“真该让大兴的子民都看看您现在这个模样——他们敬仰的大王，居然会絮絮叨叨，还在乎一个闲散王爷的冷暖。”
　　“宫铭，你是故意想要气本王么？”
　　慕容聪拽着宫铭的领子，见他只是笑笑，一双冰凉的手附在自己的手上，于是他怎么也硬不下心肠来，反手抓住他的手来捂热。
　　“听说岚漪公主今天回宫了。”
　　“嗯。”
　　“说是有了身孕？”
　　“没错。”
　　“唉……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岚漪公主也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慕容聪看着宫铭脸上的淡然笑容直皱眉头，宫铭睡了整整两个月，他险些把整个大兴翻过来只为了找一个能给宫铭治这怪病的大夫，御医们更是人人自危，只担心哪一天慕容聪等得失去了耐心，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都杀了。
　　索性最后宫铭还是醒了过来，刚醒过来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不管慕容聪怎么软硬兼施，咆哮怒吼还是轻声细语，他就是不开口，哪怕是给那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容聪知道宫铭是在生气，所以只是黑着一张脸，不但没有处置那些个“庸医”，还给每人一份丰厚的赏赐，才打发了他们离开。
　　这一个月以来，他下了朝就回到寝殿里来，连政事几乎全都是在宫铭的面前处理的，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以前那个看似乖顺的宫铭他是再也看不到了，他已经全然舍弃了一切，怕是拿宫麟来要挟他，都是无用的了。
　　等宫铭好不容易再开口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慕容聪想起当初宫铭的那一声“大王”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分明就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声音，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两者已经不一样了呢。
　　看着宫铭脸上渐渐消失的笑容，慕容聪明显感觉到了胸膛里剧烈的跳动，已经多少年了啊。他几乎都快要忘了，紧张，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大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耀已经娶了岚漪，您是不是也该放了宫麟，也放了我呢？”
　　终究还是来了么……
　　慕容聪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脸上更是爆了不少的青筋，看起来面目狰狞得吓人，可宫铭只是转过头，不躲不闪的盯着他看，像是慕容聪如果不说出一个答案来，他就能一直这么看下去。
　　“宫铭，本王这辈子或许会放了宫麟，但绝对不会放了你，更不会放过容耀！你，休想！”
　　宫铭的嘴角稍稍弯了一个弧度，像是一个苦笑。
　　他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也并没有太大的失望，亦或者是气愤，只是别过头去看着一边的风景。
　　慕容聪看着这样的宫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难受，从宫铭昏睡不醒的那一刻开始慕容聪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后悔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他甚至开始相信之前从不相信的神明，每天都祈祷宫铭能早些清醒过来，可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慕容聪却只感到惴惴不安。
　　就和现在如出一辙。
　　两人你不动我也不动的就那么站着，宫铭看风景，慕容聪则是盯着宫铭，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醋似的发酸。
　　“大王……”
　　薛英看着慕容聪的背影就知道他现在的心情糟糕透顶，可想了想，最后还是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存在。
　　“什么事？”
　　“容耀将军进宫了。”
　　“在哪儿？”
　　“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御花园了。”
　　“知道了。”
　　慕容聪见宫铭纹丝不动，像是压根就没有在意似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背过身去让薛英开道。
　　可走到半道上，却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又折了回来，宫铭神色不变的看着眼前的落叶，“大王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么？”
　　“没错，”慕容聪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