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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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锵……”
叶熙希倏然弹错了一个音符，一时之间绕梁的乐声骤停，如同强行刹住的马儿，真真令人心里难受。叶熙希皱皱眉头，把眼前的琴一推，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敲响了师父的门。
叶熙希自小师承名师学琴，而这琴，也是他重于生命的事物。只是，最近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的琴弹得一直很好，无论从指法还是技巧上，都称得上是天下罕有。可是，他最近越弹琴，就越觉得自己的琴声有些问题。这个问题他也说不上来，但是却令他连弹琴无法专心。这乐声中，究竟有什么是自己不满意的？
师父听了他的问题，微微一笑，道：“你觉得音乐是什么？”
叶熙希一愣，抓了抓脑袋，讷讷道：“音乐，就是琴声……”
“琴声里有什么？”
“琴声里……有音符。”
“音符代表着什么？”
“音符……代表着……”叶熙希没有想到师父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也就失言了。看着师父面前的地板，叶熙希觉得自己失败极了。练琴练了这么十多年，连音符代表着什么都不知道。
师父不语，慢慢弹起了面前的琴。
只听见琴声似流水，缓缓在屋内流淌，淙淙的流水仿佛带来了春日的花香，夹杂着鸟语的悦耳，奏成了一曲春日的赞歌。一时之间，叶熙希不禁痴了。忽而，琴声一变，却满怀着肃杀之气，叶熙希只觉得一阵凛冽扑面而来，免不得打了个寒碜，脑中闪过的确是那冬日的寒风。
一惊之下，叶熙希叫道：“是自然！师父，音符里有自然！”
师父停下琴声，不语。
叶熙希有些紧张，难道自己说错了？可是这自然，他刚刚明明是在琴音中感受到了啊。
“你说的没错，音符的确可以代表自然。”师父终于说话了，叶熙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不算百无一用。
“但是或许，里面又不仅仅有自然。”师父的一席话，又使叶熙希紧张起来。只听师父言到：“你还小，有些东西你可能不明白。”
叶熙希脑子里想法转了几个弯。虽说自己年纪并不算大，可师父自小要求严格，各类书籍也都读了个七七八八。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书中的意味转而到了音乐上，那才是浑圆一体，令人叫绝。只是这年龄问题，叶熙希又有些不太明白。难道有些东西，是书中也没有的？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是师父，最近我总是觉得弹琴的时候很烦躁，音乐对我来说，是不是过于熟悉了。”叶熙希有些苦恼，他还是喜欢弹琴的，只是最近的这种反常情况，却使他莫名有些担心。
“音乐是永远不会令人厌倦的，因为音乐是思想的源泉。思想永不枯竭，音乐长留心间。”师父一席话，令叶熙希有些似懂非懂，但具体意思他还是知晓的，那就是自己永远不会对音乐厌倦。那自己最近的情绪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又开始困惑起来。
“或许，你要自己去寻找音乐。”又一句话从师父的口中说出，叶熙希已经觉得有些迷茫了。“寻找音乐”？音乐是用来寻找的？音乐又究竟是什么？刚想张口再问，但问题还在口中没有问出去，师父却拍拍他的头，走了出去。
叶熙希咽下到口的一句话，也走了出去。来到自己的琴前，却在思索那寻找音乐的大问题。
心念到处，二手已放在了琴上，十指微动，又开始弹起曲子来。这首《广陵散》，自己已经弹过无数遍，这音律也早早埋在了心中，今天弹起来，倒也熟门熟路毫无滞涩。可是，弹着弹着自己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相传晋朝“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在自己行刑前奏弹此曲，慨然赴刑。叶熙希自幼博览群书，这广陵散的描写也是了然于胸。
书中载到：康（嵇康）刑前索琴而扶。玄起处风停云滞，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跃于琴盘，思绪滑动于指尖，情感流淌于五玄，天籁回荡于苍天，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铁戈之声，惊天地，泣鬼神，听者无不动容。曲毕慨然长叹：“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竟慷慨赴死。海内之士，莫不痛之。（晋葛洪《嵇中散孤馆遇神》）
嵇康善琴，世人皆知，而叶熙希此刻弹着这广陵散，却觉得远远比不上那书中“风停云滞，人鬼俱寂”的描写，更不要说“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铁戈之声”。叶熙希心中浮起一丝懊恼，不自觉的下手重了些。只听得刺耳一声，一根弦断了，叶熙希自己的手也被划破，鲜血直流。
“心浮气躁！”师父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叶熙希一缩脖子，吓得赶紧站了起来，忙着说：“师父，这……”说起来自己也不可置信，像弹断琴弦这种事，几不可能出现在技艺娴熟的琴师指下，这一下，连叶熙希自己也茫然的很。
“怎么了，不甘心？”那边师父又开口了，叶熙希又羞又愧，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不停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或许，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了……”又一句话，叶熙希一呆，差点哭了，急忙道：“师父，我还想学琴的，你不要赶我走啊。我今后一定努力，每天练七个时辰，我的琴技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师父却摇摇头，安慰性的摸了摸他的头，道：“为师不是赶你走，只不过为师在你的琴声里听出了苍白。要知道，最美的琴声是饱满的，是赋予情感的，你需要出去经历经历，你才能知晓这音乐。”
叶熙希心里面难受，也没有怎么听进去师父的话，心里面走马灯似的把这十几年的光阴给过了遍，心里更是堵着慌。从几岁学琴至现在，自己从未离开师父的身侧，琴也是自己唯一的朋友，现在说走就走，叶熙希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音乐这种虚幻的东西，真的能在经历中了解吗？而经历究竟又是什么，能够给予这音乐无穷的感悟？叶熙希心里面的疑问泉涌一样冒出，最终还是不敢违逆师父的意思，咬咬嘴唇回房收拾东西去了。他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好，可这么一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不敢回头看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师父，叶熙希把自己的几件东西快速打包好，又包好自己心爱的琴，想了一想，跪在了师父的面前。
“师父，我……”叶熙希心里很难受，毕竟师徒情深，这样说走就走，怎么能够不伤心。
“为师就不留你了，这也是你音乐道路上关键的一步。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复杂。但是你一定要记住，琴声，要有人情的味道，但不能有世俗的感觉。这种感觉，你要自己去经历，这种取舍，也是你音乐的修炼。你的技法已经出类拔萃，但若是要弹出惊世骇俗的曲子，还是需要你自己的锤炼。”
叶熙希听着师父的话，也是半懂不懂的，但是既然师父如此说，那必定是极对的。或许，嵇康当年刑场上那首《广陵散》，就是情感流露而名垂千古的。或许，师父琴声中的自然，就是师父对自然的无上敬畏。或许，很多的曲子，都是这些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真情流露。
“有些事情，你要经历过了才会懂。但是切记，好音乐是纯净心灵才能拥有的，所以，为师希望你不管如何，都保持心灵的纯净，永远不要陷进欲望的泥潭。你能做到吗？”
低垂着头，叶熙希突然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口。叶熙希只能点点头，又一咬牙，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青山，思绪却飞得很远很远。
师父最后一次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小小的包袱，道：“一路小心。”
叶熙希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抓着师父给的包袱，快步离开。走了几十步，才记起忘记给师父道别了，于是又小跑回来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望着下山的小琴师，后面的老琴师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又摇摇头。
踩着地下松软的泥地，叶熙希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异常陌生。这次没有准备的远行，究竟能使自己得到什么？他很迷茫，又不禁放慢了下山的脚步。或许，自己应当想一想下了山应该到哪里去。
叶熙希走了两步，寻思着，可想来想去还是琴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离了琴，或许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找一间乐坊住下来，不但可以和其他琴师沟通沟通，还可以赚一些钱贴补自己的生活开支。
这个决定很快就被他自己通过了，他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以后的生活：一行琴师带着琴出游，在有灵性的花草树木掩映下，伴着自然的和声，抚出动人心弦的乐曲。曲毕，三三两两围成一团，谁是谁的俞伯牙，谁又是谁的钟子期，阳春白雪，沁人心脾。
叶熙希突然觉得前路也不是那么难走，怀着美丽的愿景，叶熙希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和琴，坚定地朝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