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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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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小少爷发现了。”他继续笑眯眯的看着我,似乎并没有被那可怖的伤口困扰。但我却是了解银色子弹的破坏力的,即使他是纯血也不会例外,可能只是比其他血族的抗拒性强一些罢了。毕竟我已经看见了他肩膀上那开始溃烂红肿的弹孔,和子弹接触的部分还被一层黑雾所覆盖。
“躺下。”我的声音中似乎有些被抑制的慌乱。
他很听话的照做,我挪动轮椅到了床边,伸出右手两指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枚子弹,然后双手用力的开始挤压他受伤的肩膀,眼神平静的看着殷红色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中流出,滑落在浅色的床榻上。
弗朗西斯什么也没有问,就连身体都不见一丝颤抖。
我撕下一块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布条,粗鲁的包扎在了他的伤口上。咬唇,闭眼,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
“银色子弹的伤口最忌金属,所以将伤处的皮肉割下来只会加剧毒的散播,因为毒素其实潜伏在你的血液中。”
这是只有少数血猎世家弟子才知道的事实,毕竟对于普通血猎而言,直到敌人因何而死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吃吃地笑了,声音沙哑:“这样啊……”
我转身就走,却被他拉住了衣摆,回过头他半隐藏在黑暗中的脸色白得吓人:“留下来陪哥哥好不好?”语气中带着几近卑微的祈求。
“……有的是人可以陪你。”我昂着头看他。
“莉兹和基尔早就回到属于他们的天地了。”他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睛此时看上去清澈透底,让我忍不下心拒绝。
忽然另一双眼睛闪入我的脑海,女王冰冷的眸子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先是怔愣,然后写满了厌恶。
入夜的弥撒古堡灯火通明,远处大厅里的音乐隐约传来,扰的我难以入睡。于是背窗坐在轮椅上,任由思绪在半空中漂浮。
侧过头我看到了弗朗西斯的睡颜,纯洁得像是一个孩子,然后和梦中的人影所重合。现在想来基尔伯特何尝不是一语成谶,我所害怕的不过是被抛弃后的那份空荡而已。
那份寂寞,刻骨铭心。
脑子忽然很乱,无数不同的情绪同时开始挣扎,我捂着脸,又想起来在弥撒古堡苏醒的第一天,弗朗西斯那种几乎一触即发的紧绷和疯狂。抱臂颤抖,神智越发不听我的指挥的膨胀开来,蹂躏得我头晕脑胀。
然后理所当然的爆发。我圆睁着双眼粗喘,身体不由自主的推动着轮椅向大门行去。
这座本来就屹立于认识之外的城堡在月光清冷的颜色下显得苍白,我只扫了一眼就垂下了头,仿佛入了魔障。茫然的驶出,一种寂寞感占据了我的灵魂,突然开始怀念弗朗西斯的怀抱。
城堡外是夜晚的伦/敦,却陌生的令我不寒而栗。白日的繁盛像失效的魔法般同阳光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人的恶臭味,蜷缩在角落里的不只是身形瘦小的孩童,壮年人、老年人都躺在午睡中,苟延残喘的那样卑微。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房门紧闭,偶尔还能听到孩子饥饿的啼哭声。工厂依然有工人在忙碌着,夜色更深。我推动轮椅驶过东郊的大道,听着象征着帝国荣光的蒸汽机车声徘徊在我耳际,像是阳光下的罪恶一般,虚伪。
而这些是一直处于那繁盛中心的我,一无所知的。虽然被阿尔弗雷德告知了一些,但却完全没有此时亲眼看到的真实。
这一切不禁令我想起了,不久前我同女王一起在白/金/汉/宫见到法/国画家多雷的那幅新作《从诺亚方舟送出的鸽子》中被洪水洗礼后的世界。赤裸的男女毫无生命力的躺在地上,一片狼藉;不远处的浪潮中无数躯体被席卷,随水沉浮。
我想起来女王在看到那幅画时脸上难掩厌烦。那位只喜欢使用对比鲜明的黑白色的幽默风格画家似乎一点也不得女王的青睐,即使是这幅被法/兰/西新贵作为礼物送来的画作也不例外。我却总是很喜欢这幅画,那种绝望中萌生希望的光感总是想吸引飞蛾的烛火那般引诱着我,就像我会对弗朗西斯心软似的,说不清原因。
步子慢了下来,我突然感到无助。弗朗西斯不久前才对我说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翻滚。
自由?到底什么才是自由?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千年中却没有一个贤者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所以我只能自己摸索。
但有了自由又能怎么样?我彷徨着,凝视着如牛奶般柔软的雾气,被呛得连声咳嗽。眼睛好像有些肿,泪花和唾液发散到空气中与浓雾交合在一起,再也看不见了。伸手抹去,才意识到自己手背上还有些来自弗朗西斯的毒血,在月色下显得漆黑暗红。
我没有理会,又加快了脚步,漫无边际。远方泰/晤/士/河尽头的那道海平线无限延伸到了未知的地方,我忽然很想知道哪边是法/兰/西的方向。
夜风吹动了静止的河面,又是熏人的臭气,像是堆积了百年的污秽,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开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抱臂。月光如水,仿佛松脂般将我紧紧裹在其中。
我放弃了挣扎,感觉自己像流泪的石像似的从里到外变得僵硬。
然后我听见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马上被压进了一个颤抖的怀抱中。弗朗西斯的气息环绕在我身边,我能感到他在不安,那种曾经让我如此疑惑的情绪此时似乎变得无比清晰。
身体接触的部分逐渐的暖和起来了,我怔怔的看着他的下巴,忽然感到有水滴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那居然是他的眼泪。
温热得好像他印在我眼睛上的吻。
什么也没有说。
侧过头,我能看见弗朗西斯的伤口裂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肋下流淌到地上,像是绽开了一朵诱人的玫瑰。
我突然想起了圣经中所叙述在伊甸园的那一时刻,当上帝从亚当身上取出了一根肋骨,制造了夏娃起,他们便不再孤单。
“回去吧,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我对弗朗西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