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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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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我年龄要小很多,姿势很不优雅的坐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被从窗外摄入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所惊醒,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亲热的迎了上去。
“父亲。”随后出现的中年人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发梢,眼中有些无奈,“又在偷懒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吐舌,把手背在身后望着天花板。父亲又是一笑,倒也不在意,然后朝门外的一个人影招手。一个同我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带着恭敬地笑容走了进来,他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金发齐肩,面部的轮廓深邃。
“伯爵大人。”他向父亲行礼,抬起头很快的看了我一眼又垂眼,“少伯爵。”
我好奇的看着他,然后听到父亲沉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以后由他来代替我保护你好不好?”
“好啊!”我兴高采烈的欢呼,站在不远处的少年只是平静的低着头,仿佛一尊雕塑。
等父亲离开了,我走到他面前难掩兴奋,声音高亢的像只麻雀:“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加/斯/科/尼本地人吗?我觉得你不像呢,你比他们长得好看!”
“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少伯爵。我是和母亲一起来到这里的。”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我有些失落,又因他的冷漠而感到不适,但少年人的天性还是促使我继续问了下去。
“别叫我少伯爵了,感觉很老。那你的母亲呢?”
“是的,少爷。她去世了。”
我愣住了,脸上有些讪讪的,头垂下来了一点,声音也小了下来:“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您没有必要道歉的,我又没有感到难过,不是吗?”
听到这,我忍不住歪着头看他,却只看到了他一脸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是刻入了灵魂之中。
之后的三年快得只在一眨眼之间。弗朗西斯总是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成长。时而手拉手的在波/尔/多的大街上奔跑,时而跳上拴在港口的小船摇摆着身体肆意的大笑,时而一起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品读着神曲的残页长吁短叹。
我却在不经意之间发现父亲的脸上多了几条皱纹,一天到晚总是沉着一张脸的站在窗前。因为好奇,我偷溜进了书房,才知原来国王决定向法/兰/西宣战。而身为贵族却处于同敌国接壤的领土上的我们即将被战火所波及。加/斯/科/尼我所熟悉的一切在我眼前闪过,美好的令人回味无穷。
那种感觉很不真实,我却难以抑制自己心中想要参战的念头。无关民族,但这里是我的家园,我不希望看到它被战火所波及。
于是在未曾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家门,那时是我主耶稣诞生后的第一千三百三十九年,英/格/兰的军队旗开得胜,我却在异乡被敌军一箭穿心。献血流失的感觉很是陌生,嘶喊声拼杀声早已成为背景,似乎试图想要在回想些什么,只是力乏,眼皮越发沉重,终于缓缓闭上。
然后画面跳转,交替间令我彷徨不已,像是身在其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马车里表情严肃,又时不时的掀起帘布向周围看去。
“少爷,该到的还是回到的,您再怎么心焦也没有用的。”我侧脸看去,弗朗西斯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摇曳着耀眼的光芒,闪得我头晕,于是非常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心焦呢?”我攥着手叹了一口气,“明明刚刚同法/兰/西停战,好不容易才享受了这几天的和平……”有点说不下去,我放下了帘布。弗朗西斯的声音却在咫尺外响起:“因为人心啊,永远都不安份。”
我噗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又为什么是你骑马我坐车啊?”
“那当然是因为少年您身份高贵了。”他说话带着点不明显的法/国口音,像掺了蜜一般甜腻而优雅。
我听着打了个哆嗦:“少贫了,只要你没安坏心就好。”然后不去理他了,所以之后的路程是十分安静的。其实我不是不明白他让我坐马车的苦心,在这一路上我们已经遇上了好几起抢劫事件。虽然那些连走路都颤巍巍的难民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威胁力,但作为骑士,弗朗西斯却必须保证我的毫发无伤。
赶到约/克的时候正好是下午,我跳下马车,思索片刻还是让弗朗西斯先回去了。虽说我的父亲是个忠实的兰开斯特党人,但我不过是前来询问而已,没有必要留骑士在身边的,那样反而听人怀疑。所以只留下了我的马,我便跟着约/克公爵的侍从进入了城堡。
公爵的城堡在阳光的渲染下无处不散发着圣洁的气息,我跟着侍从的步伐慢慢地走着,时不时的欣赏一下那些陈年的名作。约/克公爵理查不过四十出头,看上去确实比亨利陛下精明多了。我连忙打起了精神,一脸恭敬。
公爵接待了我,然后好奇地问起了我的来由。我斟酌片刻才回答道:“我是代表我个人来拜托您不要和国王陛下开战的。”
他大笑:“代表个人嘛,你的理由呢?柯克兰子爵。”
“英/格/兰人民方才结束了同法/兰/西交战时候的惊心胆战,如此快的就再次开战,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噩梦。”想起了自己封地上的惨况与这一路上看到了景象,我语气更加诚恳。
“这样啊……”公爵没有回答,脸上却露出点满不在意来,“我会思考的。”
我不留痕迹的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请求恐怕不会被他放在心上。于是又象征性的聊了些其他长短东西,后来天逐渐暗了下来,我连忙请辞。
公爵象征性的留了我一下,然后就让侍从带我离开城堡。
那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我骑在马背上,不由自主的开始神游,却忽然听到了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然后一杆长枪刺在了我的肩头,疼得撕心。我连忙抽出随身佩剑与来人对战,惊慌失措的粗喘着气,仓惶的打量了一眼。
那人居然是王后陛下座下的骑士长。我的心沉了一下,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被他们看见从约/克城堡中出来的我早已为定为叛徒。
力量一点点流逝,终于我跌落马下,被那人砍下了脑袋,身首分离,痛感只维持了一瞬间而已。
脑袋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我竟然置身于一座华丽的大船中,竖起的帆被海风吹动的呼呼作响。海面上波浪四起,凶猛的拍在船的两侧,整个船随着不时掠过的海鸟一同颠簸着。
我兴致勃勃的靠在船舷上,偶尔侧过头和身边的人聊上几句。弗朗西斯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倾听的,时不时的阐述一下自己的见解,见我的身体摇晃的厉害还会伸手搀扶。
“一定得去吗?”弗朗西斯忽然问我。
怔愣一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去呢?我亲爱的朋友。既然天主教有和解的打算,作为新教徒的我们怎么可以那样没有肚量?”
他摇了摇头:“哥哥只是有些担心他们是否是真心而已,毕竟那么多年的争斗和血腥并不容易被遗忘。”
“并不是遗忘,而是原谅。”我笑了,“作为神的子民我们的本质都是相同的,只是展现信仰的方式不同罢了,所以我们应该原谅别人因不同而犯下的错误,毕竟那些也是我们可能会做到的。但我们是没有资格指责他们。不过如果他们诚心改过的话,神也是会原谅他们的。”
弗朗西斯看着我的眼神深邃的令我疑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在突如其来的颠簸中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撞到了他的怀中,然后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甲板上。他的下巴磕在了我的额头上,胡渣刺得我有些痒痒的,想笑。
与甲板接触的部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忽然意识到他环住我的腰的手很湿,在落地的那一霎那勒得我有些疼,又热得像是一块烙铁。气氛有点尴尬,不过所幸周围因方才的海浪而摔倒的人不在少数,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里的异况。
就在我跑神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率先站起身,然后把我也抱了起来,从容自如的样子与刚才的派若两人。我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还怎么说得好。说到底我们其实并不算熟悉,现在想来同那人相识已经十年,对他的身价背景却没有一点了解。第一次相见时在教会,后来的巧遇也是在忏悔室里。弗朗西斯总是一个人,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疼。
所幸的是,船很快就抵达了加/来港口,我从船舱里拿出了自己的行李,跟着大流一起下了船。弗朗西斯在我身后,两手空空的。在出发之前我就好奇地问过他,他只是回答说他随遇而安习惯了。我也没有多问,其实我羡慕他那份似乎对世事皆不上心的洒脱。
巴/黎的盛夏不似伦/敦般善变,热气吹拂在我的脸上,感觉很舒服。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于是闻到了绽放中的鸢尾花怡人的香气。我的同伴却皱起了眉头,深沉如海般的蓝眸中带着些不安,令他看上去有些浮躁。我很不解,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要叫上一架马车,继续像是在船上那样沉默的向卢浮宫行去。
由于时间尚早,所以在马车行经一家离王宫不远的酒吧前时,我连忙单手拽着弗朗西斯和自己的箱子下了车。另一只手随意递给马车夫几个铜板,推开了酒吧的木门。
我的样子一定挺狼狈的,弗朗西斯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示意我可以放开他的衣摆,又帮忙接过了我的箱子。他的手上有很多茧子,很硬,有些尖利,像是曾经做过很多苦力似的。
酒吧里人并不多,大都散落在各个角落里,互不相干的独酌着。
找了张干净的桌子,我们一起坐下,不一会酒保就从吧台后走了过来。我忽然有些后悔来到了这里,我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尤其是在这样不晌不夜的时候。
挣扎了很久,所以还是一脸无奈的转向弗朗西斯。
“You first.”他笑笑,点了一杯白兰地。我又思索片刻,要了一打生啤。
然后酒上桌,我只喝了一口就将它放下了。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苦味,倒是弗朗西斯面前那杯被蒸馏点缀的白兰地闻上去格外诱人。
他喝得不快,一次一小口的品着,似乎是在神游,偶尔和我说上几句,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笑意。
“要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已经将酒杯推到了我面前,陈年葡萄的气息钻进了我的大脑,令我不受控制的打颤,连忙尴尬的摇头。
“真的不要?”这次眼中也带上了笑意。
“喝醉了就不好去参加晚上的婚典了。”我把目光移开,语气坚定。
他似乎微叹了一口气:“小少爷你啊……”话未尽就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又花了之后的几个小时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于是我只好绕远路把他载到了他在巴/黎的一个住址,一个人去了卢/浮/宫。
那是圣巴托罗缪的夜晚,钟声在空气中震动,人群开始骚动,一瞬间到处都出现了依然温热的鲜血和残碎的四肢。我陷入了一场混乱,无助的看着四周为了性命而奔跑的新教徒们,忽然很想流泪。惨叫声似乎响彻云霄,悲剧中的滑稽令人痛彻心扉的觉悟,不停的有新教徒回过神来,捡起散落一地的武器,企图用自己的双手维护自己的生命。
然后我也倒在了地上,正面朝下,撞在舌尖上的血液带着钝器的铁锈味。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弗朗西斯那双带笑的眼睛。
又是仿佛灵魂抽离身体般的天旋地转。
之后入目之境几乎惨不忍睹。瘦弱的孩童一个个蜷缩在街角,身上到处都是血,脸色红得吓人;衣着污秽的妇女们半趴在地上,拼命地争夺着不知是谁散落一地的残碎菜叶;不远处哭哭啼啼的母亲依恋不舍得将孩子交给了一个表情严肃穿着却还算工整的老妇人手中。这时,那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碎石,立马唤醒了四周所有似乎早已麻木的孩子,与妇女们的哭喊声融合在一起,令我不忍听闻。
蹲下身,我从袋子里掏出了几片黑面包递给了那些孩子。他们诚惶诚恐的看着我,然后像是害怕我会突然反悔似的一把抓住,死命的吞咽着。我看着他们,微叹一口气,伸手轻抚了一个孩子的发梢,起身,周围的一切仍在继续着,我垂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
然后我看到了逆光向我走来的弗朗西斯,金色的长发似乎被朝露打湿一般贴在他的脖颈上,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走近了,脸上带着丝笑意,胳膊自然而然的环住了我的肩膀:“小少爷真是的,居然一声不吭出去了这么久,哥哥都开始担心你了呢……”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关心,朝他笑笑,不知道给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我一直都很好奇他为什么会那样坚定的称呼我为小少爷,即使在我被父亲赶出家门后依然如此。想到这,我忍不住苦笑,父母深恶痛觉的面孔总是不是的浮现在我眼前,满嘴苦涩,但我并不后悔。
我不是不能明白他们的坚持,只是我实在难以理解这背后的恩怨血腥。在我看来不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信仰我主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何必拘于形势呢?但我那时代天主教的家族却严厉的否决了我这种想法。在彻底决裂之前父亲曾经多次对我严加斥责,一向疼爱我的母亲也冷着一张脸看着我,只有当时身为我的家庭教师的弗朗西斯总会在他们离开之后坐到我身边,单手放在我的头顶上,却一言不发。
后来父亲将我逐出家门,也是他带着我来到的伦/敦。那座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的城市,其实远不如我想像中的那样美好。
这时我忽然感到有一股力拽住了我的脚步,低头看见了刚才的一个孩子,脏兮兮的小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衣摆,一双天蓝色的眼睛闪着希翼的光芒,亮的令我怔愣。
“拜托,您可以收留我们吗?”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见我看他,头高高的昂了起来。他后面还跟着几个孩子,嘴巴旁还有些面包屑,此时都一眼不眨的看着我。
弗朗西斯拉住了我的手,轻轻的握了一下:“只要小少爷你愿意的话,自然没有问题。”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种天生的高贵,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人间的天使。
于是我留下了那几个孩子。弗朗西斯在伦/敦的住宅虽不算大,但挤下他们几个还是可以的。
我在附近的面包房找了份工作,总算没有让自己在离开都/柏/林的柯克兰家之后变得无用。
然后鼠疫爆发了,整座城市陷入了恐慌之中。弗朗西斯告诉我说,因为前几天从河堤上冲上来几只死老鼠,现在去酒吧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倒是蛮不在意的,只是建议我也留在家里,采买的工作由他来负责。
那场恐慌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二年才逐渐减轻。
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凉了,夜晚,风从遥远的英吉利海峡吹来,有种危险的感觉。被摇醒的时候我睡得正迷糊,张开眼看见了一个孩子惊慌的表情。
他对我说,亚瑟先生,面包房着火了!
我连忙爬起来,和他一起叫醒了所有其他的孩子,弗朗西斯也在,虽然狼狈,但也从容。然而就在我正准备踏出大门之前,拥挤的孩子中忽然传出一阵嘹亮的哭声。
“贝蒂,贝蒂,还在里面呢!”
我一激灵,马上明白了过来。那个名叫贝蒂的女孩不幸染上了鼠疫,为了其他孩子,我们只得将她锁在了地窖里,每天都去给她送食物,而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女孩从来都没有抱怨过。
我头也不会的冲了回去,打开了地窖的门,我看到了红着眼眶的贝蒂,她背后是无数只污浊的老鼠,利齿在黑暗中闪光。我连忙将贝蒂护在怀里,推了出去,然后却听见了地窖门关闭的声音,很清脆的一声咔嗒,我忽然感到胳膊一阵生疼,已经有老鼠咬住了我。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房屋倒塌的声音,热浪与疼痛一起侵蚀着我的神智,跌坐在地上,耳边鼠类的吱吱声连绵不绝,我闭上了眼睛。
希望贝蒂已经逃出去了……我笑了,然后仿佛远远的听见了弗朗西斯的声音,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绝望。
然后我就醒了,眼角有些温湿,弗朗西斯坐在床侧,背光,轮廓被阴影所雕琢的更加完美。
见我醒了,他便伸手将我扶了起来,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很是轻柔:“小少爷醒了啊……”
“嗯。”我偏过头不看他,往事零落的片段变得模糊不清,于是不由自主的发问,“阿尔弗雷德呢?”
“不在,小少爷想让哥哥去找他吗?”他笑。
“不必了。”我摇头,他恐怕已经逃出去了吧……
“那么今天就和哥哥一起去看游齤行吧!”他的眼睛弯弯的,海蓝色的眼珠深沉如海。唇落在了我颤抖的眼睛上,吻去了那些泪迹。
我忽然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