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纤颈

33、第三十二章 墨玉刚路过

　　第二日，林泽安在墨府门外徘徊了好久，被房顶盯着的蒋松一把擒住，扭进了后院。墨玉下职回府，听书九说了这一茬，连忙让人备宴，给林泽安赔罪。林泽安在客厅上座，手里捧着一杯茶，把一旁垂着头的蒋松从头到脚，数落得体无完肤。
　　墨玉看蒋松被骂得头都不敢抬，林泽安还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只得上前圆场：“是在下对府中人管束不利，林弟看在愚兄的面子上就放过蒋侍卫吧。”
　　林泽安气哼哼地瞪了蒋松两眼：“这次看在你主子的面子上放过你，下次再对少爷我不敬，我可不像今天这么客气了。”
　　蒋松低着头应了声“是”，瞥见墨玉摆手，连忙告退离开了。
　　墨玉让丫鬟换了茶，又亲自递给林泽安：“林弟消消气，愚兄备了晚宴，给你赔罪可好？”
　　林泽安接过茶，琢磨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墨兄，这侍卫可不像你府里的人啊。他抓我的时候手法又快又狠，要不是我功夫底子还行，他怕是要下死手了吧？”
　　墨玉也不瞒他：“这个蒋侍卫确实不是一般的侍卫，是皇上派过来的。”
　　“啊？！”林泽安一脸不可思议，压低声音问，“皇上不是要监视你吧？”
　　“大概有这个意思吧。”墨玉耸耸肩，“不过我倒不是特别在意，皇上想知道什么就让他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可背着他的。”
　　林泽安忍不住啧啧道：“墨兄，你跟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传得那么难听，有时候我都听不下去了，结果皇上管都不管，你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糟蹋自己的名声了。”
　　墨玉无奈：“你以为我想吗？那些话都是皇上让人传出去的，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想管也管不住。”
　　林泽安皱眉不语。
　　“其实我今日请你来，也是为了打消你心中的疑虑。”墨玉顿了顿，“不管是关于皇上的，还是关于我的。”
　　“你说。”
　　墨玉缓缓道：“我是在皇上还是四皇子的时候认识他的。嗯……当时他瞒了身份，不过几次交往下来，我就知道他非是池中之物。先帝去世前两天，他向我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让我盗我父亲的丞相印一用。核实清楚他的身份之后，我就帮他盗了出来。”
　　林泽安问得直接：“当时皇上许了你什么，让你答应的这么干脆？”
　　墨玉也不计较：“什么都没许。你也是知道的，那时我一直都很欣赏四皇子，也盼着他能在夺嫡中胜出。皇上一向我确认他的身份，我没有理由不帮。不过说来我当时也是有私心的。你知道家父一直不准我入仕，而且他一直都是太子派的。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随四皇子，帮他夺得皇位，入仕为官。”
　　林泽安脸色略微不豫：“墨兄，咱们在一起这么久，我竟不知你是这么汲汲于功名的人。”
　　墨玉反问：“若皇上今日复了老将军的兵权，允你领兵杀敌，你干是不干？”
　　林泽安愣住，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你盗你父亲的官印，简直是不忠不孝。”
　　墨玉又问：“若林老将军为了所谓的家族兴旺、宗室安宁坚决不同意攻打北狄，也不许你上战场，你干是不干？”
　　这回林泽安彻底梗住，让墨玉继续讲下去。
　　墨玉长叹口气：“先帝一心求安稳，任由宗室相互攀结牵制，京内衙门烦冗懈怠，京外道府疏于管理，对外更是一团和气，更甚者，为了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你我都一心希望能有位明君力除积弊，让殷朝再复辉煌，我等能为自己的志向拼尽此生，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林泽安握紧拳头沉默。
　　墨玉看着林泽安的眼睛，缓缓道：“我想，如果我没走眼，当今皇上正是我们祈盼的那位明君。”
　　林泽安拳头握得关节发白，似乎攒足了气力才敢开口：“要是……要是你看错了……”
　　墨玉轻笑：“那就只好，自刎以谢天下了。”
　　听了这话，林泽安一直努着的劲才卸下来，不过仍皱着眉继续问：“可是我还是不理解，若皇上真如你所讲，怎么会……会强迫你……这不和先帝如出一辙？”
　　“这个……”墨玉难得觉得有些别扭，手指拨弄着茶盖，“其实皇上没有强迫我。”
　　“哦哦？”林泽安一下来了兴致，两手撑上茶桌，恨不得爬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墨玉，“啧啧，这么说你是自愿的？”
　　“啊……也，也不能……”墨玉偏过头，半边脸被盯得火辣辣，“这个……我其实是……我……”
　　“哎哟哟，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林泽安忍不住抢过话来调戏，“听你说的皇上千般好，是不是你一早就看上他了？哎呀，南风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我兄弟，我当然能理解的，情到浓时不自禁嘛。皇上又怎么样？咱们墨兄也是京城顶顶好的大才子，当真才貌双全，怎么就配不得皇上了？墨兄你放心，不管外面怎么传，我是绝对支持你的。”
　　墨玉被林泽安嘲弄得害怕，双手合十恳求道：“林弟，求你别说了。”
　　“好好好。”林泽安挤眉弄眼，“知道你害臊，不逗你了。不过说正经的，大丈夫在世，声名还是很重要的，皇上让谣言这么传下去，实在是不合适。今天墨兄对愚弟这么坦诚，所以虽然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该多管，但是作弟弟的还是要劝兄长一句，墨兄不要忘了，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心里清楚。”墨玉定定神，“你放心，愚兄不是以色弄权之徒，倘若哪天皇上看厌了我，我正好落得轻松自在，不会自讨没趣的。”
　　“有你这句话，愚弟就放心了。”林泽安拍拍脸，“嗨，我也是瞎操心，你脑子比我的好使多了，要是你都搞不定的事，我更没辙。不说了不说了，说这么长时间的话，我都饿了。”
　　墨玉笑道：“正好，晚宴应该已经备好了，请林小将军移步膳堂？”
　　林泽安生受了这声“将军”，满意地转转眼睛：“哈哈，那小弟就不客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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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中秋夜，皇帝宫中设宴，款待宗室群臣以及北狄使者，林泽安随着林老将军进了宫。狂傲的北狄使者在林泽安一张利嘴狂轰之下败得五体投地。皇帝大悦，当场复林泽安之父林镇的镇国将军一位，又封林泽安御林军统军，还御笔戏提“吵架王”，让爷俩回家制成匾，供了起来。
　　宫宴过半，皇帝就离了席，留下大臣们尽情宴饮。林家父子兴致正高，拉着墨玉灌了几杯酒，其他大臣们也没放过他，一个个敬下来。等宫宴散了的时候，墨玉觉得酒气熏得眼晕，推开要送他的小太监，自己一个人在宫道上慢慢走着，吹着晚风散酒气。没想到他刚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就遇上从里面出来的殷子夏。墨玉定睛一瞧，皇帝身边还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宫妃。
　　墨玉没等皇帝开口就主动跪下请罪：“微臣不知陛下在此，扰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责罚。”
　　殷子夏看他跪都跪得不稳，料想一定是喝了不少，让福安上前扶他起来：“无妨，朕正想到些事要与爱卿商议，既然碰上了，正好随朕去趟御书房。”
　　“听凭陛下吩咐。”墨玉叩了个头，等被福安扶起身时，皇帝身边的宫妃已然避退了。
　　皇帝从福安手里接过墨玉，亲自扶着他往御书房走，看见墨玉两颊酡红，凑近一闻，酒气熏人，笑问：“你被他们灌了多少酒，喝得脸都红了。”
　　墨玉用力推了推殷子夏：“陛下，臣身上酒气难闻，莫熏着了您。”
　　殷子夏施力按下墨玉的手，岔开话：“这回林家的事，多亏了你。朕本来想明日好好封赏你，这下正好遇到。”
　　墨玉冷哼一声：“是陛下仁德，与臣没有半点关系。”
　　皇帝不温不火地问：“哦？宴会上谁惹墨卿生气了？”
　　“没有，臣是皇上万分倚重的墨尚书，哪位大人敢说臣一句不是？”墨玉只觉得酒劲太冲，眼睛熏得热热的，眼前的路也开始打转，“臣不过，不过是陛下倚重的墨尚书，臣靠着陛下，才有的这一身荣华，臣不敢不高兴，不敢不开心。”
　　“唉……”殷子夏叹口气，停下脚步，让福安去安排步辇。他抚了抚墨玉醉红的脸颊，“墨卿醉了，先随朕去歇息一下可好？”
　　墨玉猛一发力，从皇帝手中拽回自己的胳膊，一个趔趄，猛地后退几步，晃了几晃才站稳：“陛下，臣要回府了，府里，府里书九给臣煮了醒酒汤，臣不回去，汤就要倒掉了。”
　　“那便罢了。”殷子夏脸色也落了下来，招手叫来两个侍卫，“来人，送墨大人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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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九这边刚凉好醒酒汤，一个前院的仆从就匆匆跑过来，回报：“小爷，少爷回来了。”
　　书九喜道：“哎，赶巧了，汤刚凉。先扶少爷回房歇着，我这就把汤端过去。”
　　“唉，不是。”那仆从急道，“少爷是被两个侍卫一路架回来的，哭了一路，这会儿正跪在院子里哭呢，谁劝都不行，我们也不敢硬架着少爷回房。”
　　“怎么会？”书九纳闷，老爷过世时，少爷都没在外人面前落一滴泪的。他连忙放下碗，“你快带我过去。”
　　书九跟着来人到了前院，一帮仆从大气不敢乱出地贴着墙站了一圈，两个送人来的侍卫也不敢回去，就站在墨玉身后，不知怎么办。墨玉正跪在院中间，垂着头，一声声地呜咽着。
　　书九见少爷这样，心像被人揪着。他跪到墨玉面前，替他擦泪，轻声问：“少爷怎么了？咱们先回屋里好不好？夜里凉，别伤了膝盖。”
　　墨玉摇摇头，拨开书九擦泪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眼泪一会儿就浸湿了书九的肩。墨玉声音哽咽：“书九，我对不起父亲。”
　　书九赶紧回搂住墨玉：“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墨玉摇摇头，只重复着这一句：“书九，我对不起父亲。”
　　书九心疼得要死，抬头责问送人过来的两个侍卫：“怎么回事？我们少爷受什么委屈了？”
　　两个侍卫也一头雾水：“卑职不知道啊，墨大人大概是喝多了吧？”
　　书九见两人确实不知道什么，便让他们赶快走，又让仆从都撤了，各回各的房间。自己拿了垫子替墨玉垫好膝盖，直陪着墨玉哭累了，才扶着他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