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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鬼族圣域 五万年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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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鬼族圣域
明嘉十七万七千六百三十二年夏,鬼族圣域。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没个日晷没个星子儿,唯有脚下一方望不到头的沙地。我记事的本事本来不好,又忘了好些事儿,如今更是惦记不起年岁了。
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呢?我记不得了。忘了太多事儿,那些残缺的记忆如何填补也填不满,同我这身衣裳一样,大概我再也无力去修补了吧。没机会了,他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不过在他眼中,大抵我是不需要这样的机会了,一定是,一直是。甚至,这样的结局,是否本本便是他预谋好的?
黄沙漫漫,沙原的风吹得烈,同针扎在身上没甚两样。这风沙迷得我睁不开眼睛,只得微眯了眼。眼睑挡着沙石,方才略感舒服些。残破衣衫附在身上,烈风透过缝隙一寸一寸割着,痒痒的。
我想,我这是中了什么邪兆,怎的一星儿半点的疼也觉察不出了呢?我想了些时候,哦,想起来了,是封印,我被他封印了,是这个理儿吧。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确定。他为何要封印我?明明那样温柔的人,明明他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啊。
我愈发记不住东西了,记忆从脑子里流逝的声音,我甚至能听得一清二楚,哗啦哗啦,同三途河水流过的声音一样,恐慌的、压抑的、刺骨的、癫狂的,可怕的声音,要将我吞没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向上看去,封印里的虚空,是望不到头的白,深邃而又幽远的白,充实而又莫名空虚的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窒息的诡谲的寂。
死寂!
像是要将我的灵魂瞬间掏空的死寂,比之当日蓬莱更是可怕的死寂。
零碎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这记忆也要消失了吗?我咬着下唇,为何这般折磨我,不要,我不要再忘了他!
那一次,他在伸手不见十指的蓬莱山根树洞里寻到我。他摸着我的头啊,那种温暖的触感那样温柔的话语啊,我不想忘了他不想!!
“你在害怕什么?你不信我能找到你么?”
我想,那时,他其实可以丢下我的,可是那样想的时候,那种泛着苦涩的甜蜜,是这样的好。幸好……
我埋在他的胸前,鼻子堵得难受,喉头更是难受。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拼命地摇头:“不是的我信的你信你的,我信你的啊!!”我只是害怕,你不要我了……
他摸着我的头,温柔地,一下一下,我一个一个地数,十二下,比暗喻“一生一世”的十一多了一下,或许这便注定了我们不能一生一世。
我一字一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是我没快些找到你,这么黑这么静你定是怕极了,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阿宁,哭出来。你同那些个俗人较真,不肯哭出来,同我也要较真么?”
几年前,我以为自己当真不会哭了,却不想眼泪就那样掉下来,这真是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了的事儿。那是我第二回哭,我抓着他的衣襟小心地,不让眼泪落在他身上:“娘娘派阿宁、阿宁守护着帝子,是阿宁的错,累得帝子身陷囹圄,如今,如今还要帝子相救,阿宁,阿宁……”
“你什么事儿皆往自己身上揽,可知我却想你任性些,我情愿受你带累,也好过由得你这样一个人苦撑着。”
他说:“我惯着你,你如何耍小性子皆是可以的。”
他说:“你可知,你这样赖着我,我很欢喜。”
他说:“阿宁,你可愿,生生世世带累我?”
那些话,我深深记着,死死记着,满以为能记到天荒地老,却原来,现在便要忘了。记忆着实是个脆弱的物什。
唇上似乎有什么渗出来,我抵着舌尖舔了舔,带着腥味的苦,不自禁一点一点咽回肚里去。
怎么会是苦的?怎么会呢?明明,明明有一半儿是他的血,明明那时候尝着,还是甜的。难道事过境迁,却是连浓于水的血亦会变质么?
这个晚上,我做了许多梦,反反复复,都是他的脸。温柔的脸,冷漠的脸,映着血淋淋汤药的脸,衬着冷森森箭光的脸。想醒又不想醒,美梦与梦魇交织的夜晚,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
我想刻下关于他的一切,没有刀没有剑,我便用手指刻着。松软的沙地,肆虐的风,我刻完下一字,上一字却已然吹散。我不想死心,很清楚的,一旦停下来,这些记忆便要永远不见了。如今我什么也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连记忆也要夺走呢?
我一遍又一遍地刻,右手刻出了血换上左手,左手伤了换右手,出血的手指在唇间舔一舔,将血液尽数咽回去。反反复复,全无止境,或者说,我不想那止境来得太快。
指尖是艳红的血,妖娆抚媚如二月花。血液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牵挂,我不想任何一滴流逝在这虚无的封印之中——
魔族的毒太厉害,那一日,我昏迷不醒,从没有让自己那样狼狈的我,终究败得那样惨烈。
他说:“太过仁善,便由得他伤你么?”我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已昏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坐于床沿,手中端着一晚血淋淋的汤药,他说:“喝下去,你便没事了。”
揪心的感觉,撕裂般的难过,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帝子,告诉我,告诉阿宁这是什么?”
他唇角微翘,笑了,满不在意的温柔:“自然是药,难不成我还会下毒害你?”
他知道我问的什么,避开了,答案不言而喻。我心下一口怒气腾上来,第一次觉得这样恼火,毁天灭地的怒火,却在爆发的前一刻被他堵了嘴:“你不喝,却是要我喂你么?”
心底,一下子热了。
神之血,是这世上最好的圣药。他哄着我,喝下了一大碗……他的血!
所以,不能丢了,不能让他的血,消失在这样的地方,一滴也不行!他曾说我太过执着,可有些东西不执着不行,不执着,便丢了。我丢了他,难道连这最后的牵挂也要丢了么?
我这样想,是否他将我封印,亦是因我太过执着?
那时候,我跪到他跟前,不记得是第几回求他收回我身上的神力。
他一反常态笑了,说的却是其它:“阿宁,你的弓箭呢?”
我疑惑着,隐约觉着不安,却将弓箭递过去。我一直听他的,从不曾怀疑过他的,从来不曾。可如若,如若那时我能多想一些,我能不那样听话,是否结局也会不一样?可,世间岂有后悔之药,神之血亦无这等功效。
我仍记得他接过弓箭的神情,温柔眸色瞬间褪尽,阴寒彻骨,拉弓挽月,一柄神识弓一支碎月矢,明明是我的兵器,却这样射向我。
我想,若是别人,我定能躲得过,可是是他!我从来没有逃离他的勇气,怯懦的我,怯懦得不知道如何躲开!
箭矢离弦的那一瞬,摩擦着空气碎裂着呼吸,我忘了逃,那一瞬的绝望,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想象了千万种同他告别的情状,却如何也想不及会是这样。箭矢刺破我额间的朱砂刺透我的眉心,忘了疼忘了一切,我认不出来那时的他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帝子。
自打他还是一团未成型的紫气,我便守着他,看着他。他那样高不可攀,我一直抱着仰望的姿态,看着他出世,成长。他从不曾这样冰冷地看着我,眉目阴沉得我看不懂,我再也读不懂他了。
他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一切的一切他都清楚,比我还要清楚,可是,我却不懂他。
只是觉得冷了,很冷,那种凉进血液的感觉,我是如何挺过来的?这又算不算是绝望的一部分?
一瞬间四周静了,惊得可怕,我只听见眉间朱砂碎裂的声响,一点点碎成星光,宣誓着我的封印,记忆的……消亡……
有趋于无是个多么简单的过程,繁复几遍便能将关于他的一切荡涤干净,这过程却这样折磨人,比亲眼看着他对我射出那一箭更是难堪。
我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无话可说,满腔的话,想说,却不知道是什么。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阿宁,好好睡吧!”
燕子呢喃般的安抚,我看不到,却知道是他。我沉入无尽的黑暗,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是怕黑的。
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这样一个白茫茫的封印之中。是神剑之中!
多么可笑的事实,我从这里诞生,从这里离开,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还将长眠在这里么?我应当,还有什么事要做的,是什么,是什么呢?
又是零碎的记忆,这种头疼脑胀的感觉,如何也挥之不去。这些时日,不知有过多少次了,疼得死去活来,这回,我想起了我的使命。
娘娘同帝尊传了我一身法力,盼着有朝一日让帝子收回这一身神力,以对付冥炎恶鬼的。我的存在,为的便是这一场大战啊,他怎能,怎能在这时候将我封印?
不,不行哪,他受了伤,我被封印,同冥炎之战,如何胜得了呢?
他在哪里?还好不好?我这样心慌,他出了事,便是我害的,如若我没有中毒,如若没有喝下他的血,如若没有受他封印,如若……他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想着他念着他,渺茫的远处有一星白,愈发耀眼,由远而近,心中霎时绷得似要断开一根弦——
谁打开了神剑?帝子么?是他么?
不论是谁,不论是谁,如今,出去,我想要出去。我迫不及待地奔过去,不顾风沙的凛冽不管脚底的刺骨,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那里,或许他会等着我,我想,或许。
我不管不顾,只是想要再看他一眼,只要一眼便好,他可知道我这样想他,害怕他出事,哪怕一分一毫。脚下的步子,顿了,出事?他会不会出事?不,他不会的,他是神啊,他是无所不能的帝子啊,怎么会出事?怎么能出事?
我恨不能甩自己几个嘴巴子,这样不好的想法,本就不该生出来。可是,心底这样的不安又是为的什么?
我继续奔跑着,向那白光奔跑,耳畔的风烈烈得,更是痒了。不知奔跑了多久,时间原来真的可以这样无限延长吗?终于……
跑出来的那一刻,心间那种窒息的痛,是痛的,我的知觉瞬间回来了似的,好痛,从来不知道痛是可以到这样程度的。比之车裂,更痛百倍千倍的,一颗心生生捏碎了一般。
这明明是修罗地狱,隆隆擂鼓声,敲打着碎裂的岩火从天而降,划破天穹。气浪打中心处涌出来,一波又一波,下面是惨烈号哭声,被炽火烧成白骨,被三途河水淹成灰烬。
我的身后是一个男子,蓝幽幽的发丝,飘乱在虚空中,明明俊俏的面容,明明清冽的笑,周身却是摄人的气场。修罗鬼怪似的,我知道,他是鬼,更甚于修罗的恶鬼冥炎。
一瞬恍然,是了,若说这世间除却帝子和我,谁还能打开神剑,那便只剩冥炎了。
他笑得那样猖狂,指着不远处一片妖娆彼岸花:“宁,孤的皇后,看着他,孤要你看着你守护了一生的神,是如何死在孤的手上!”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没有呼吸的那一瞬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躺在一汪血泊里,遍地七星莲,盛开如火,胜过四围的彼岸花。他针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气力。
我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他,相比之下,我那些苦楚又算得什么?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我却听懂了,说不清是多年来的默契,或者我对他还是了解的。他说——
回去!
我不敢应,不敢看他,不是心软的时候,不是自顾的时候。一样的方式,我无声地说,我知道他懂了,看懂了,他了解我,比我更了解我——
我说,对不起!
我强迫自己背过身去,举步维艰原来是这番形容,我却知晓得太晚:“帝子,现如今,你还是不要阿宁,不要阿宁这身神力么?”
“那好,阿宁灭不了冥炎,只能许帝子五万年,望帝子好好活下去,五万年后,莫再留遗憾……”
娘娘长眠之时,留我一句:“舍生忘死,一生一死,生生死死,一生一世。”那时我不懂,如今却是懂了,一生一死,帝子,我二人只能活一个,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不为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击败冥炎的存在,只为,我爱你!
冲破封印,于他的伤害何其大,如今他定是承受不住的。我要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唯有自残……我的记忆,原来你有这样好的用处。
“冥炎,你还是伤了他!”
“你要做什么!!停下!!”
“做什么?冥炎,你伤了他,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万物归烬,强行以自毁为代价冲破封印,灵力不可控制,便是,同归于尽!只是,我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关于你的一切,这样,我会忘得更快的,是不是?
凝聚于丹田的气息缓缓腾上来,冥炎要来抓我的手,被我躲了开去,我想我没有比这更冷漠的时候,过去没有,未来更没有。我不敢去看帝子,我想他也是难过的,可他至少能活着,我便心满意足了。
冥炎忽然做出释然的表情,记忆飞逝得愈发的快,他笑了,双手结印道:“也是,她至少,是与孤死在一处,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结界丢出去,我回头看去,竟是向他飞了过去——
“凌霄,孤要你活着,看着,同她一起死的是孤,你,没有资格!”
封印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解开,记忆如飞奔的光轴,瞬间褪去,被火红色莲花包围的男子,倒在血泊中,眉间痛苦狰狞得似要挤成一朵花,嘶吼着什么,我莫名地看懂了:不要!
不要什么,我向他笑,无力地笑。我想笑得很美,不知为什么,只是想把最美的笑给他看,但我知道我要死了。
那是我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不知那句竟烙进他心底里去,便是五万年后仍是伤他那样深——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