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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即墨 两个传说 ...

  •   楔子.即墨

      即墨海边的说书先生曾说过一段不知真假的神仙轶事,说的是约摸两千年前,这即墨海上曾凭空生出一座仙山,雾气腾腾看不真切。

      《史记》中有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传闻中蜃景确然是虚无缥缈花梦迷离的海上奇景,时人不明就里遂笼统谓之“海市”。

      然有见地的江湖百晓生多半对此嗤之以鼻,道的是:所谓“海市”,不过是光影折射交叠而成的一处幻影,虚无缥缈,就的自然也是这个理儿。既是幻影,那自然持不得久的,照常理儿至多几个时辰便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事儿既是染上了神仙味儿,自然不能用常理儿解释得通透,不则,神仙没点神仙的做派,如何引得善男信女一年四季寒来暑往地供奉?

      说书先生两指一拍惊堂木,全场一瞬冷肃,只听得先生那略带沧桑的声音绕梁不止,说的是当年便有人曾将那仙山同即墨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鹤山做了个比。同鹤山那钟灵毓秀一比,众而无言,三千辞藻在唇舌间绕来绕去,最后皆只得默然。不知如何形容,是那仅用辞藻难以形容的繁华雍容,雄霸天下,还是即便远眺亦忽视不了的钟神造化,细说分明?

      说书人道:“说不清,说不清!”呷了口茶水续道:“只是这三四年都过去了,那仙山却在海上扎了根儿似的,嘿,就是不肯消失!”

      据传,仙山之上有仙神之人,仙神之人有长生之术。据传,有过往渔人撂下手中担子花费半生岁月去寻那仙山,料不到寻了多年妻离子散人财两空,也只见那仙山隐在云雾之中不见真颜。又据传,那些年岁,即墨赏游人多了一倍不止,本当愈发富庶的即墨却一日穷似一日。

      然多年辛苦终究不算付诸流水,一来二去,渔人们倒也总结出了些经验,仙山同那初生犊子是一个脾性,你走近一分,它便远你三分,你退一分,它却近你三分。

      过往茶客们惊一声叹一声,角落里听书的老头儿“啪啪”敲了烟袋儿笑眯眯笑眯眯:“神仙听得得嘞,那个把小犊子没个眼见犯了神仙,没个遭罪也就谢天谢地哟。”

      楼上一素衫公子怔了会儿神,一掀衣袍抱拳朝那老头儿作了个揖:“先生所言非虚,聪明人想着自那仙山之上得些好处,可知手中握着的便是极好,汲汲求知,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谈。小辈看不明白,却是先生看得通透。”

      老头儿兴致登时勾了起来,眼睛一眯掐了烟袋儿,枯手指朝素衫公子招了招:“嘿,后生家有些意思,来来来,给小老儿说说这事儿阿伢咋看?”

      堂上说书先生续着那一则轶事,正说道仙山消失的那一段。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楼上素衫公子巧面含笑收了扇子,打梯子上步下来,同老头儿复又作个揖,挨着老头儿坐下来。一番礼数来回,素衫公子道:“小子鄙薄,仙灵之事不敢妄加揣测,不过仙山之事小生确也略知一二。”

      老头儿兴致颇高,收了烟杆子凑过去:“后生小子晓得多噻!”

      素衫公子又是一个揖:“先生过誉,世人多妄念,千百计策求长生却是没甚不对。只是这天道轮回,长生之术岂能当真有存于世,仙山消失实属情理之中,不过是迟是早罢了。”

      人世繁杂,仁义礼智信做到的不过繁几,贪嗔痴爱恨者比比皆是,此乃人性,真正明惠通达者又有几何?

      然世间不乏聪明人,比不上圣贤明达,小聪小慧却可时常卖弄三番。这些聪明人想着既是退一分,那仙山便近三分,不若以退为进,让那仙山自行上到跟前来,省心省力,可是妙法。

      聪明人讨论了一宿,吩咐几个渔家驱船守着海岸以观察仙山动向,其余的驱了马匹开始倒退。参行渔人实则对此法并不怎样看好,但这不影响众人兴致,一群人乐呵呵瞅着好戏,只待那仙山上前来,恁地尽数傻了眼。

      海边守着打招呼的渔人们呼声一阵盖过一阵,掀了帽子打船舷上扣,欢歌正盛,正是热闹时候,忽然——

      “海上狂风大作,直吹得船桅子一阵‘咔嚓’折个精光,那风吹得大,几个守船的渔人一气儿全翻去了海里。待风平浪静,不知何人喊一声‘快看’,船家啪地全回了神朝那海上望去。嘿——”

      茶客们一愣神茶馆静得出奇,只听得说书先生续道:“却是条银须晶鳞吊睛紫龙王,逐着一只幼鸾打仙山上飞来,朝那青河峡谷腾了过去。再瞧那仙山四围云气一点一点散将开去,约摸半个时辰过后,那仙山竟平地里消失了!”

      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探出脖子去问:“后来嘞?”

      说书先生纸扇一打惊堂木一拍,眯了眼睛笑开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啜口查理了桌案便向帷幕后去了。

      众茶客扫了兴致“哎呀哎呀”闹上两句,倒也喝茶听小曲儿去了。

      老头儿啧吧两口烟袋儿,笑眯眯扯了素衫公子,烟杆子敲上柏木椅子磕着抖了两把烟灰:“小子莫说闲话,你晓得的说给大家伙儿听听乐呵乐呵噻。”

      茶馆子里的茶水是新的,比不上陈茶的韵味,新叶茶香倒是丰足,晕将开去倒也给了茶客们几分闲情。老头儿捻开烟袋子,家制的老黄烟,芋头味道散个精光,泛黄的烟叶子点开些老旧岁月的味道。

      素衫公子觉得有些晕乎,掂量许久冥想开去:“小生也是听闻祖上传说,只道那幼鸾同个足月的小鸡仔一般大小,乳臭未干,怕是还未足月。叫紫龙王缠了好几回,似是要将其扯回仙山上去。可幼鸾机灵,倒是两个扑棱掉进了峡谷,紫龙王便也随着追了下去……”

      左旁一赶驴小子听着新奇,乐得凑上两句:“俺娘同俺说这龙凤呈祥,照小哥儿这般说法,倒是对闹架的龙凤?嘿,那这神仙山头不见却是镇子惹了晦气哟。”

      “砰砰——”只听得两声脆响,赶驴小子疼得“哎哟”叫唤两声,这便不乐意了:“张老爷子俺没惹祸,你咋滴又敲俺头!”

      老头儿收了烟杆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叫你小子胡扯,神仙是说得的?”

      老头儿年岁高,在即墨镇威望亦是不低,早前便是干的打家劫舍的勾当。后来老婆子被兄弟抢了,他抡着一杆子铁犁耙将那贼人脑袋敲歪到一边,坐了五年牢。后来刑满便在即墨开了个杂货店,坏事也便丢了不干,年年岁岁倒是成了镇里头元老,小一辈儿没一个敢惹他的。

      赶驴小子自然也没那胆子同他吹胡子瞪眼,吃了瘪也只得默默喝茶去。

      素衫公子折扇啪地一打,笑了:“小生愚见,那龙凤诚然是对闹架的,仙山消逝同我即墨却没甚干系,不则,这劫数早该应了,又岂能留得两千年后我辈平安喜乐?”

      老头儿笑眯眯笑眯眯,眼角褶子一丝一丝,烟杆子抽得吧吧响,却不说话。

      赶驴小子吃得没趣儿,抓了两把落花生嘟哝:“学问人说话一筐一筐的,俺就一粗人听不懂,听不懂!”

      茶客们一瞬哑然,瞬间便笑得同那通天擂鼓似的:“你小子……哈哈哈!”见那赶驴小子闹个红脸,乐得便更是开了。

      一阵乐呵过后,众人兴致便也凉了下去,纷纷将话头引开去。

      这本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作不得数。茶客们一桌凑做一堆天南地北古往今来聊得不亦乐乎。

      文史经卷平常日,寒来暑往又一天。即墨读书人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充盈而又富足的少年,最好的年纪尽数投入书堆中去,由而自是没甚闲工夫去茶馆喝喝茶听听评书。穷人家一年到头浸在那一亩三分地里,面下黄土背上天,闲暇之余便是坐在门槛上同一伙儿小子们数蚂蚁。

      自然,能做这些听客的,也便只有一群闲人。心平的好称一声“公子”,眼红的好称之为“纨绔”,内涵的好称之为“闲人”,吝啬的好称之为“败家”……纵然千百种说法,于众人眼中多是鄙薄的。然,如何做,本是他人心中所愿,与人何尤?只是每人揣着一份心思,明眼人不说,肚里明白便好。

      正央一桌闲人扯着扯着便将话头扯向了花花草草,从王国之中的紫鹃曼陀,到民间乡下的狗尾巴草;从神界仙草灵芝,到凡间杜鹃猪笼。唾沫星子同丝竹之音共舞,舞得甚是欢腾。一群人围着一方桌,大侃特侃,最后便侃到了即墨海边青河峡谷内的一朵冰蓝色炎华。

      换茶的小二是新来的,毕竟年少轻狂,又上过两年私塾,闲来无事便好卖弄两句,以示其见多识广。一听这话来了兴致,肩搭子一甩凑上来便插了两句:“呦,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炎华呀,倒是一株奇花。老一辈儿说,这花通体冰蓝,便是茎叶花瓣,那也是蓝汪汪的,唯独那花芯倒是红得有几分诡异。这花长于青河,人说整个峡谷也只有一株,这话却不见得多可信,你说也没人见过不是。不过那青河峡谷凶险万分,进去了,怕是便出不来了。说实话,小的也不曾见过那奇花,倒是擀面那李家老头见过一次,不过那老头出来之后就瞎了……”

      小二说得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得茶水漏出来亦不自知,肩搭子歪到一旁,衬得那胳膊腿儿愈发没个形容,听的人却愈发入了迷,只觉丝竹之音愈发靡靡。

      邻座的茶客恼了,一吹胡子二瞪眼,扯着嗓子吼了句:“小二~”直震得茶馆顶一阵抖。正听得兴致勃勃的茶客一时被那狮吼唬住了,手中杯盏颤了阵,茶水洒出两滴,茶香一瞬晕得满室怡然。

      小二淡然回望了一眼,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意犹未尽作歉道:“呦,小的要去添茶,不多说了,几位慢聊!”提了茶罐子便匆匆走了。

      实则即墨不过小镇,夫子之道却学得极好,谈及神明大多讳莫如深,纵是提及亦不愿深说,真真顺了他的“敬鬼神而远之”。

      然这两件事儿却是真真正正传了下来,纵见得不是以讹传讹,镇里人亦不愿说得多,这些事儿却是烙进了人们心底里去了。

      而镇里人不愿说,却不碍得它流传甚远。既是有镇日里寻仙问药心比金坚的帝王家、风骚独领一世风流的才子佳人,即墨传说纵是想低调进黄土里亦不怎样实在。

      这不知有没有仙缘的边陲小镇,既是染上几分神秘,便必是要引得四方文人墨客来瞻仰一番。文人墨客一多,诗词歌赋自然也少不了。什么打油诗婉约词骈体赋句句阙阙直扰得人眼花缭乱。

      不知多少年后,一位教书先生闲来无事将这些诗词歌赋理了理,整成了书册,送去西面的书社抄制了百来本,惹来不少人品赏,一夜倾销。

      赏辞赏赋之人不在少数,懂诗懂文之人占了大半。品赏过后纷纷给出品辞,优劣各有所好,品辞自是不尽相同,众说纷纭。然纵是品赏不一,却皆是有人认可。

      唯扉页一句,众说倒是出奇地一致——

      无韵无义,不知所云,为赋新词强说愁,堪称败笔中的败笔!

      凤凰一曲,昔夜成忆;炎华一朵,泪溅冥殇。

      那理书册的教书先生当是有见识的读书人,其余选文皆是内义丰阜,引来众人唏嘘赞叹,为何却用了这样一句败笔,还附于扉页?

      一众文人百思不得其解,参不透,便有好学者捧着书册延请了翰林院大学士纪先生,只为求个明白。

      纪先生两根指头将书册映在太阳下瞧了半日,额角微微渗出细密水珠儿。

      好学者急了,上前作了个揖:“敢问大人如何见教?”

      纪先生撂下书册打案上一搁,啪地一声:“败笔!不知所云!”

      由是,盖棺定论。

      众人只道是那教书先生脑子一时蒙了猪油,方才用上这样词句,殊不知短短十六字,却真真假假映了些神仙事儿。

      所谓仙山,并非当真不存在,正如那蜃世楼景,亦需得从实在的楼阁映出来。众所不知,天之尽头,海之边涯,乃是凡界与神魔妖三界的交接。此处矗立着一座仙山,名为樊丘,樊丘之下有一座凤凰山谷,谷内生长了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青凰。

      一句话十六字,实则不过是一位尊神为她卜的命格罢了。

      世间传说,有时为真,有时是假。但这假的,亦不会是平地起波澜,必是有个缘由的。个中因由,呵呵,也便只有天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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