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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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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小径,较之寻常时候,总是要窄一些的。
昨夜来了一场大雨,把冯府的花草打落得都有些狼狈。余总管从前院遣来几个小厮,亲自领人去府中各院帮忙收拾。等轮到冯清清的院子,已过了申时。
冯清清正斜靠在榻上看书,卖旧书的老黄今天照例送来了十来本书,够她消磨两三月了。贴身丫鬟雪儿正在外屋,指挥着丫鬟小厮摆好今日的晚膳。
“雪姑娘好,昨日那场大雨,怕是毁了不少二小姐的宝贝吧,我领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姑娘看能不能用得上?”
雪儿笑道:“有劳余总管了。清苑地方小,也就折损了几盏不值钱的盆景,一大早就让秦风拎出去了。好在小姐不是什么爱花之人,倒也不在意。”
余总管点点头:“姑娘操心了,府中事多,是余某来迟了。”
“余总管客气了,我看就是把这清苑的花草都扯了,小姐都不一定会发现呢。”
众人一乐。冯府上下,谁人不知这二小姐的毛病,对寻常女孩喜欢的衣服首饰花草一概不理,只爱一件事,便是读书,但又从来不碰四书五经,只央着手下的人去外头淘些不务正业的书。
“雪儿,越发大胆了,竟敢在背后打趣本小姐。”
众人转头,见一十五六岁的粉衣少女立于门厅之中,身形轻盈,明眸皓齿。此人看着面善,眼角眉梢都抖落着笑意,可细看起来,这笑意都凉薄的很,平白添了几分气势,以致先前这句话,让人拿不准是玩笑还是责难。
“小姐,奴婢知错。”雪儿微微福了福身,连忙上前扶住了冯清清。
“二小姐嗜书如命,和老爷一个性子,这是好事儿。” 余总管淡淡开口,却不看向她。
“余总管拿我说笑了。”冯清清走下阶来,“父亲看的是匡济天下,我看的是浮云人世。我只为了图自己一乐,哪敢自比父亲的格局?”
余总管淡淡一笑,不欲多言。“天色已晚,余某就不打扰二小姐用晚膳了。”
冯清清也不留他。“雪儿,送一送余总管。”
晚膳有生烤牛肉、红烧鲫鱼、清炒青菜和红豆膳粥——自然都是冯清清平日里爱吃的,只是她今日却没什么胃口。自从陈家人来了冯府,父亲就不许她去书房了,这几日她在清苑里待得快发霉了。
瞄了一眼窗外,天已黑尽。想到送晚膳的小厮说,父亲今天又摆了酒席宴请陈家人,这会想来还在正厅喝酒吃肉吧。冯清清眼珠一转,更是没了吃饭的心思。她让雪儿帮她备好贴身的暗色衣衫,又唤来会些手脚功夫的秦风。
“小姐,这么晚了,若是让老爷发现您违背他意思去了书房,虽然不会打您,但是一场责罚是免不了了,到时候白白让全府上下看笑话。”
“若真让父亲碰见,我就说我前几日丢了一玉坠子,思来想去应是落在了书房,所以来找找。”
雪儿无奈,只好说:“奴婢这就去帮您找一玉坠子来。”
冯清清想了想,叫住了她:“去取母亲的玉佩。”
母亲的玉佩只有一半,看上去不是意外摔成两半的,倒像是工匠特意为之的,缺口被修磨地异常光滑。看缺口的走线,应当还有一枚同时制成的玉佩,相互对应合成一枚圆玉。除此之外,图案与刻字皆无,只见一块水汪汪的翠绿。
十年前,母亲不辞而别,只给她留了这个。
“小姐,咱们怎么又走这条道了?”
秦风愁眉苦脸地跟在冯清清身后,深感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冯清清却有点兴奋。在父亲允诺她随意进出书房之前,她都是偷摸着翻窗进去的。书房后面有一片毛竹林,其中掩映着一条小径,与冯府花园恰好相连。走这条小路,可以避开常年蹲守在书房前门的冯六和平日里与冯国远来往的朝中同僚。
当朝仍风行女子无才便是德。按说寻常人家的女儿大都不识字,更不论任由女儿家随意进出书房,偷听朝中大事。冯府上下,除了两位成年的少爷,女眷中只有冯清清享有此等例外。为此,冯夫人气的是银牙咬碎。可听说自打冯清清进书房以后,从来都拣一些闲书看,读的都是风土人情男欢女爱,又不热心朝中事务,便稍微松了口气。
“你在这儿望风,有什么动静就吹口哨。”
“是,小姐您千万小心。”
刚一翻窗进入,就听见有人厉声道:“什么人?”紧接着是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陈世侄莫慌,想来是我的小女儿。”
冯清清一跳下窗台,就见一少年按剑,站在一排书架后面。此人一身白衣,身形挺拔,肩背宽厚,一看就是多年习武的身板。一头黑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双眼明亮又隐隐有几分戾气。
她眉头微蹙,这人看着面熟。
电光闪石,她听见那少年说:“冯小姐,多有得罪,请随我来。”
正堂中有四人,冯国远坐正位,冯六候在他右侧身后;另两位坐左侧,一老一少,想来便是初来乍到的陈家父子。冯清清一一行礼问候。
“时候这么晚了,你不在清苑好好歇着,跑来书房做什么?”冯国远没打算放过她。
“回父亲的话,我前几日丢了一枚玉佩,仔细想想应当是不留神落在书房了,所以才来找找。想到父亲之前的意思,不敢惊动您,所以就从后头偷摸着进来了。”
冯国远满脸犹疑,伸出手:“什么玉佩?找到了吗?”
冯清清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提早准备好的玉佩,递了上去。
冯国远定睛一看,霎时变了脸色。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当心收着,以后就不必拿出来了。”又转头对冯六说,“马上送二小姐回去。”
冯清清心中警铃大作,父亲从未以如此冷淡的语气同她说话。自己私闯书房,竟能父亲惹怒到如此地步?她按下心中疑惑,只抬头朗声道:
“女儿此番来,除了寻找玉佩,还为了归还先前父亲借我的东列传。之前在清苑读书,不小心弄脏了几页纸,好在雪儿心灵手巧,去了大半的污迹。女儿知道父亲是爱书之人,深感愧疚,于是手抄了那几页书。父亲如果看着喜欢,我便让雪儿把这几张纸装订进去。”
冯国远闻言,脸色稍霁,挥挥手说此事再议。
一旁的陈国璋忽然开口:“你会看书识字?”
“回陈伯伯的话,有跟着大哥听府上的先生讲了几天课。”
“那这屋子里的书,你读了多少?”
“沧海一粟。”
陈国璋面色一松,看来是颇为满意这个回答,又道:“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不至爱书到这个地步。”
冯清清巧笑嫣然:“人到中年,如果没什么爱好,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那少年见冯清清这般故作老成,不禁有些好笑。但见陈国璋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众人目送冯清清离开。陈国璋神情恍惚,坐姿不似平日里一般得体。陈立深从未见父亲显露过如此神态,又见他沉默片刻之后,轻声询问冯国远:
“她可是......”
冯国远不答,他起身为陈国璋斟茶,又兀自在堂中徘徊了许久。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
冯六把冯清清送到清苑门口,一路上他欲言又止,再分别时终于开口。
“二小姐,老爷有老爷的难处,你体谅他,可别再逼他了。”
冯清清佯作不解:“六叔,我不过是私闯了书房,从前也是做过的,如何让父亲为难了?”
“二小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老爷对您的苦心。”
冯清清正色道:“有劳六叔指点,清清只想要个答案,不为名,也不为利。”
冯六叹了口气:“那奴才就祝二小姐福满意得,逢凶化吉。”
冯清清刚一回屋,就见雪儿面有愠色,正对着手上的一件粉罗裙暗暗使劲。
“谁惹我家雪儿不高兴了?”冯清清坐到她对面,伸手去捏她的小脸儿。
“小姐,别闹!”雪儿一面躲开清清的手,一面愤愤不平道:“陈家人真势利。今日酒席后,陈家往府中各院都送了礼:夫人自不必说,大小姐收了只翠玉簪子,两位少爷收了几幅前朝的字画,就连那六个月大的三少爷都得了个镶金玉的拨浪鼓。就咱们清苑什么都没有,您说这不是欺负人么!”
冯清清思及晚上的事,倒也不意外。她伸手拍了拍雪儿的脑袋,笑她:“你就为这事儿生气呀?”
“小姐,奴婢知道您不在意这些身外物,可冯府上下谁又真在乎这几个玩意儿——大家看的是名头啊,陈家人不往清苑送东西,就是不把您这个二小姐放在眼里。”
“陈家人,应当是真不知道冯府还有个二小姐。”冯清清低低地叹了一句,微不可闻。
“小姐,您在说什么?”
冯清清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你又不是第一天跟我,这些事儿还看不明白么?除了父亲和清苑的人,冯府上下又有谁真的把我当冯家的二小姐?外人只知张氏的几个孩子,大多是不知道我的。”
她抿了口茶,“也是好事,我落个清净。”
“可小姐转年就及笄了,婚姻大事,您可千万要上心呀!”
“雪儿,你真的是越来越啰嗦了。”
正当此时,秦风在门外传话,说陈家派人来送礼了。雪儿立时喜上眉梢,连忙遣人把东西呈上来。
是一个小木盒子,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只是看上去年代久远,边角多有磨损。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块玉佩,被细心裹在一条鹅黄色的绸布里。这玉佩质地温润,如同碧波荡漾,纯净通透。
更妙的是,这块玉佩也只有一半。
冯清清从怀里掏出母亲的那枚玉佩。她看着手中的两枚玉佩,满心惊疑。
两枚半玉一丝不差地咬合,最终合成一块完整圆满的碧玉,之后纹丝不动。
她心底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