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在观松楼那群说书人的眼里,冯府是排不上号的。虽说冯国远贵为当朝户部尚书,但这履历摊开来一看,实在是没什么讲头。无非是穷书生考中榜眼,从边缘小官做起,一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终于在四十不惑之时被皇上看中,封了大官。
“那也就到头啦。”这说书人不屑地摇了摇脑袋,“像冯老爷这种榆木脑袋,哪条路都不占,迟早被弄下去。京城这种地方,你若是没点根基,人都不带着你玩的。”
这话说得没轻没重,底下的人听得却很受用,心想到底是观松楼的手艺人,几句话就挑明利害。又听着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游王爷又换人了,听说这回是春红院的头牌,疏姑娘。”
游王爷即周游,当朝皇上第四个儿子,出了名的闲散王爷。此人身后一堆风流账荒唐事,为京城说书事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与灵感。但文武韬略一概没有,只晓得吃喝玩乐。因此,虽颇受皇上宠爱,却不被当做皇储的有力竞争者,因而得以独善其身,在风波眼之间自由穿梭。
“上回那红姑娘,也才受宠了半月有余,这就被新人顶上了?”
“为这疏姑娘,游王爷可是一掷千金,打定主意要替她赎身呢。”
众人大惊:“这还是头一回,咱们这位王爷可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难不成这次要破例?”
说书人眼珠一转,嘿嘿一笑:“金屋藏娇,金屋都备好了,在......”
人群中一男子转过身,低声道:“主子,尤二早就劝过您,疏姑娘这事儿,您做得太显眼了。”
听者挑了挑眉,举了桌上的茶盏,低头细细地闻了闻,又放了下来。
“这观松楼的茶,是越来越糙了,以后不来了。”
说完便起身往茶楼外走去。尤二连忙跟上,却被喊住了脚。
“你去当铺查查上个月的账,我自己随意走动走动,不用派人跟着了。”
“是。”
京城四月,乍暖还寒。这些年周朝国势走低,街上百姓多着旧衣,鲜少有鲜亮的颜色,倒是衬得街头的那几棵桃花更加明亮鲜活。
周游顺着人群缓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旧书摊。他的手正伸向其中一本书,忽闻人群中一阵骚动。打西边来了几匹快马在前头开路,马蹄飞疾,惹得行人纷纷避让;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辆马车,看车型用料,都不是京城常见的用式,却肉眼可见的贵气。
周游皱了皱眉。饶是跋扈如八弟,自打被父皇训斥惩戒后,也再不敢以这般姿态行走京城,更不论是寻常京城子弟。这一伙人是何方神圣,竟敢在皇城底下横冲直撞。
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句尤二,等了半天不见回应,才记起自己把随从都遣走了。
回头让尤十查查这帮人的底细。周游心想,抬头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旧书摊,竟然找不到自己之前想拿的那一本。
“实在不好意思。”旧书摊主诚惶诚恐,“游王爷,您先前要的那本西北巡游记,这……有人预定了。”
当朝经书盛行,这类无关痛痒的闲书一向都被读书人奉为糟粕,有事没事都要被拉出来批判一番,正经书店里都拒绝出售这类闲书,以示品格。
难得有人为这种书上心。
周游摆摆手,倒也不觉得可惜,回头让尤二再找一本来便是。
“本王就是一时兴起,买本书看看做文化人是什么滋味,你不必过分紧张。这个赏你了。”
说罢伸手塞了个金元宝,摊主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谢恩。
冯六跺了跺脚,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今天出门他没听婆娘的话,把那条袄子带上。四月的天不阴不阳的,他这不被冻得浑身直哆嗦。
“我说老鱼头,这陈家人什么时候到呀?咱们这帮兄弟都候了小半天了,你看我这鼻涕都冻出来了。”
冯府管家老鱼头面无表情地扭过脸,“老爷吩咐过,陈家人是贵客,多久都要等。”
冯六缩了缩脑袋,不再言语。他常年跟在冯国远身后,知道自家老爷天性凉薄,心头放不了几个人,难得来了一路人被冠以贵客,想来与老爷的情谊是极为深厚了。再者,他从来都是老爷在那儿他就在那儿,这次被外派出来接人,已经是非常例外了。
只是这陈家人,是哪个陈呢。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冯六眼睛一亮,贵客终于到了。
三匹白马在前头打阵,领头的是一十五六岁的美少年,一身黑衣,眉眼舒展。随后跟来一辆马车,帘子一掀,只见一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端坐厢中,闭目养神。此人身着褐色外衣,通身无外物,除了右手食指上有一硕大的玉扳指,看成色质地,绝非凡物。
老鱼头疾步向马车走去,恭敬行礼。冯六给众小厮使了个眼色,也连忙跟了上去。
“奴才余某在此恭候陈老爷,这山长水远的,诸位旅途辛苦了。我家老爷早就吩咐下去了,要奴才好生照料诸位,也请陈老爷千万要把冯府当成自己家一般自在。”
陈德璋微微一笑:“劳你久等,本昨日该到的,不料路上遇上了点风雨。”
“陈老爷这是哪里的话,只要您这路程顺顺当当的,就是做奴才最大的福分了。”
美少年闻言嗤笑了一声,挪开了视线。陈老爷倒是睁开了眼,笑意更盛,伸出右手让老鱼头扶他下车。冯六带领着众小厮牵马车搬行李,又摸空给两位随从塞了点银两。待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冯府,老鱼头见陈老爷俯在美少年的耳边低声叹了几句。
“……十年了,京城还是老样子。”
老鱼头心底疑惑,他只知这陈老爷是冯大人的同乡旧友,此番来是替儿子挣一挣前程,不想他与京城早有瓜葛,也不知还受了京城哪户人家的荫庇。
十年。他神思一动——当今圣上即位也近十年了。
又见这陈家少爷神色未动,只抬手扶住父亲,跨过冯府这高高的门槛。
“王爷。”
周游刚从练功房回来,一进书房就看到黑衣蒙面的尤十,正背对着他站得笔直。
“尤二那小子武功见长啊,都能把我逼得出了一身汗。我赏了他几壶美酒,权当是褒奖他最近用心练功了。”
“待在王爷身边,若无真本事,就是害了王爷。”尤十面无表情,声音不疾不徐,“只是请王爷莫要再赏他酒了,属下深知王爷宽厚待人,只是美酒误事。尤二是日夜跟着王爷的人,万万不得有疏忽的时候。”
“尤二要是知道了,非找你拼命。”周游幸灾乐祸,“所以我就赏了两壶,这小子还说我抠门呢!”
他一面脱去外衣,一面示意尤十说正事。
“白日那路人,最终停在了户部尚书冯国远的府前。据冯府膳房的小二说,冯大人异常重视,遣了身边的冯六和余管家在门口亲自迎接,当日更是大摆筵席,为其接风。”
“这搁旁人也是寻常,对两袖清风、嗜书如命的冯国远而言,是有些不对劲了。”周游若有所思。
尤十点点头:“这路人来自江南,姓陈,是秦淮地区的望族。之前由于家主陈德璋荒淫无度,折损家财无数,导致陈家渐渐衰落。十年前,陈德璋忽然洗心革面,靠丝绸起家,以一己之力在极短的时间积攒了非常深厚的实力,目前家产涵盖了秦淮地区大部分的钱庄、当铺、布庄与农庄。只是陈德璋为人低调,与官府走动也少,所以京城这边并无他的名声。”
为人低调?
周游想到白日里那横冲直撞的高头大马,眉头更深。
“我查了陈家的人,大多是江南人,与京城并无瓜葛。只一人有些蹊跷,王爷请看。”
尤十从袖中取出一画卷,仔细在书桌上摊开。
画上是一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神色坚毅。周游眯了眯眼睛,觉得有些面熟。
“此人是陈家家主陈德璋的独子,陈立深。”
周游心底一动,抬头与尤十相视,互相看到彼此眼底的犹疑。
“冯国远这榆木脑袋,难道也要露马脚了吗?”
尤十欲言又止。
“你还想说什么?”
“预定那本西北巡游记的人,属下也查到了。”
周游不禁莞尔:“这等小事,堂堂首席游翼卫也要亲自去查?”
“王爷无小事。再者,属下新近收了个徒弟,正好找机会让她去历练历练。”
“严师出高徒,我很期待。”周游眼中兴味更盛,“那你这个徒弟都查到了什么?”
“订书的人是......”尤十略一迟疑,似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冯家庶女,冯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