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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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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在不在意,门庭的确是冷清下去了。好几次节日宫宴我都推辞,也无人搭理我是否真病。宁常在之前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现在更是这样。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院落里,天天练着同一句诗,我似乎渐渐又想通了一层。
宁兮的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的梨花树,绵长光阴间,枝丫开满了雪白梨花,又簌簌落下,庭下像积雪了一般,再接着化为树底尘土,缈缈香气也终究散去。
霓裳总说小主不爱出去活动,老闷在屋里,于是我让人把桌案搬到了院内,露天继续写字,换汤不换药。
回首间才惊觉,秋风乍起。
我搁下笔,又写完一张,连着写了几个时辰,手自然有点酸。今天又写了厚厚一摞,按以前的习惯,我把它们卷起放到箱子里。
霓裳在院子里扫地,我一心写字只听得她一声“格格吉祥”。
格格?公主?还是哪个出身高贵,养在宫中的格格?怎么玩到这里来?
抬头,看见院子门口出现一个绿色衣服的小女孩。
宁兮并非近视,一瞬间我便看清了那张小女孩的脸,即使她长大了长高了,那轮廓和自内散发的跳脱气质却没变。
承欢,又长大了。
之前我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唱歪歌,讲童话,堆城堡,我虽认识她,但她现在却不认识我。后宫几十人,想来要记住也是很伤脑筋的事。
“宁常在吉祥。”承欢上下打量我,她的声音脱了幼童稚气,居然有几分少女的味道。
“承欢格格吉祥。”我和她不同于以前,像以前那样肆意也难了。
“打扰宁常在了,刚才在外面放风筝,风筝挂在了树上。”她以目示意那棵大梨树。
霓裳听闻,走到梨树下仰面,果然看见树顶勾着一个燕子状的大风筝,风微微刮过还一振一振,似乎展翅不得。
霓裳开始费力地爬树,可惜这梨树并不好爬。
承欢坐下,等霓裳解救她的风筝。我静静注视她托腮的样子,几年不见,承欢出落得越发可爱,再过几年指不定是个小美人。
终于,承欢道:“爬得那么辛苦,怎么不去找梯子?”
霓裳听闻,立马去别处借梯子了。
如果当初不是我带着承欢,让她保留了孩子的本性,估计今天她也和紫禁城里其它规规矩矩的格格无异,也不会玩风筝挂在了树上,又大大咧咧跑进来要。
承欢见霓裳借梯子又要好一会,又想快快玩到风筝,坐等也不是站等也不是,万般无聊。
我给她泡了一杯茶,还好,我当年御前奉茶的手艺没丢光:“小院子没什么好茶,请格格海涵。”本来就是常在份位,况且最近内务府的人一天比一天疏懒了。
承欢目光落在我泡茶的动作上,浅浅一笑:“宁常在很精于泡茶吗?这手势可比皇伯伯身边的奉茶宫女还纯熟。”
在康熙身边待了这些年,熟也不奇怪吧。
我颔首:“平时爱摆弄些。”
承欢今天头上戴了支很好看的簪子,兰花样,末尾的银穗随着她低头品茗的动作一点一点的,十足有少女的活泼俏皮,“茶叶一般……但是宁常在的火候时机很到位呢,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承欢,真的是长大了。我以前带着那个小丫头到处乱转时,从未想到她会变成这样一个惹人爱的少女。
“谢谢格格夸奖。”我心中竟充满了岁月流逝的感慨。
“你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嘛。”她抬头看我,冒出一句。
我成为全后宫笑柄人尽皆知。三人成虎,何况紫禁城那么多宫女太监。传闻添油加醋成什么样的变种,我可不得而知。
这时霓裳寻了梯子回
这时霓裳寻了梯子回来,三两下顺梯子爬上了树,取下那燕子风筝,待回头,却看见承欢站在案桌前,轻轻翻看着我的字稿。
“格格,您的风筝。”霓裳上前一步。
承欢接过风筝,对我说:“多有打扰。”
我摇摇头,“无妨。”眼睛有些留恋地盯着承欢,直到她的背影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
我依旧每日顶着众人复杂的目光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惜天不遂人愿。承欢走后,约莫过了几日,在我回宫路上,背后一声绵绵女声:“宁常在。”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又在“常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那人走得娉娉婷婷,鞋底的脚步声亦十分有节奏,最后,一双绛红绣花花盆底停在我面前。
“懋嫔娘娘吉祥。”最近我似乎都没和她打过交道,她无端找我是什么意思?
“娘娘有什么事?”胤禛不待见,内务府没好脸色,偌大紫禁城我都是笑柄,我低着头心想,现在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看你那个狐媚样子,都被皇上撵出养心殿了,你还有多大能耐?”这话我还真听了不少,说来说去也自然不在意了,让我震惊的是下面懋嫔的话。
“我们不如说说,”她嘴角微微向上一勾,笑容明媚,“你又用了什么法子勾引皇上?”
开玩笑吧,我连着半年多没见胤禛了。
“宁常在,真是有本事。”懋嫔迈着她娉婷的步子,绕了我身边一圈,上下打量我,她打量我的目光类似于打量一件瓷花瓶之类的玩意,“皇上为什么赏你字?似乎后宫的姐妹还没有一个得过此殊荣。”
“娘娘说笑了,万岁爷这些天连去宁兮宫里都没有,怎么会赏些字画?娘娘定是记错了。”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只觉得好笑。这就是紫禁城女子的悲哀啊,我这么不得宠也能找我麻烦,更好笑的是,居然是无中生有的事。
“装这些没意义的。”,她又是莞尔一笑,“我前几日在御花园听到承欢格格与怡亲王说了,承欢好奇的问怡亲王,皇上为什么赏你些字。”说着便抚了抚肚子,满脸温柔憧憬。
四爷什么时候赏我字?
承欢说的?
难道是那天她看到我的字?
所以——以为——是四爷写的送给我的?
承欢告诉十三爷,十三定会问四爷,到时候四爷以为我又在争宠……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地心越来越沉,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空,铁锁宫墙,原来这本不属于我。
更可悲的是,即使我本不属于这里,也要渐渐同化了。
我张嘴刚要说什么,懋嫔身边的宫女就抢着说道:“懋嫔娘娘没事吧?娘娘忘了她当年是怎么害死您的小阿哥的吗?如今咱们可得离她远远的。”
“说得对,我可不能再让你害死我这个孩子。”懋嫔的目光分明温柔似水,我却觉得浑身上下莫不被她剜过,不寒而栗。回神间,懋嫔已经扭头走远。
我愣在一旁,看着这路边园子里一树的桂花,入秋后各种植物开始衰败,有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但是只有桂花,仍然生机盎然,像涂了蜡似的叶子,浓绿浓绿的。绿叶丛中的金花银花,发出阵阵幽香。可如今我再也感受不到“叶密千重绿,花开一点黄”的美好。
踉踉跄跄的走到我的院子里,突然又想到里一个疑问,听那宫女说,难道我和懋嫔之前有什么恩怨?
“霓裳,你可否告诉我,懋嫔以前的孩子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我害死了?”我平静地问,只待知道真实的答案。
霓裳对我的“失忆”已习以为常,只要我问及过去,她必定会把所知的尽数告诉我,“小主,其实这不关你的事。当年还在王府的时候,懋嫔娘娘和您都是格格,你们关系特别好。后来懋嫔娘娘怀孕了,府里的侍妾小青,在给懋嫔娘娘送的燕窝里,滴了几滴芦荟汁。懋嫔娘娘喝了这燕窝接着就动了胎气,您那日去看她,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子扑到了她身上,孩子就这样没了。虽然万岁爷查出了是小青害死了懋嫔娘娘的孩子,万岁爷也处死了她,但是懋嫔娘娘还是经常来找您麻烦,而且您现在只是常在的位份,也跟这个有关吧。”霓裳顿了顿,又接着说:“小主,今日奴婢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小主日后能忍就忍吧,待到懋嫔生完孩子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怪不得觉得懋嫔经常来找我麻烦,原来是这样。心里越发同情懋嫔,根据历史,她的这个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转念又想,如今的我还来怜惜她,都自身难保了。不知道四爷能有多恼我,先是模仿若曦争宠,接着又搞些歪门邪道,我在心里苦笑,由爱生恨,无爱哪里会有恨,所以四爷不会太恨我的。
只是,此生都难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