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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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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向晚不再言语,只低头吃菜,众人皆是沉默,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她却觉得心头压了巨石,闷闷的没什么胃口。思虑间,只见一个乖巧的小厮进来禀告,府外有一男一女自称是女道长的故人,说有事求见。花向晚心下明白,定是那夜的高人,只是没想到他们这次居然直接登门拜访。
宋老爷客客气气的询问了花向晚,知晓确实是她故人,便派了小厮前去相迎。不多时,见两个白色身影出现在前厅,女子白纱覆面,不见容貌,但乍一见身后男子的面容也是一惊。花向晚早已领略他们的风姿,今夜只觉他们已经委实低调,起码那一身的流光华彩如今收敛的如同寻常人。除了容貌依旧绝色,通体不似凡人的飘渺被掩饰的极好,白衣女子望着厅里的众人,只是微微颔首见礼,不卑不亢的站在原地,不曾入席。
一时众人尴尬,花向晚觉得有必要咳嗽来活跃一下气氛,偏有些紧张的岔气了,咳嗽的涨红了脸。
“莫不是打扰诸位用膳了,看来是我来早了”,白衣女子嗓音舒缓,带着丝丝笑意,让人心生好感。
“这位是”?宋二夫人面露疑惑的看向花向晚,等着她来解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请诸位跟我来”,玉露也不等花向晚开口,径自往外走,一边的男子也提步跟上,两人走入茫茫夜色之中。屋内的人都有些纳闷的互相对视一阵,皆看向花向晚。
“呵呵呵,贫道法力有限,不过这位故人修为远在贫道之上,特来为宋府祈福保平安”,花向晚笑嘻嘻的解释,在场的人听了,这才消了疑虑,笑着起身往屋外去。
一行人出了大厅,跟着白色的身影穿梭在宋府,见她左拐右绕竟然熟悉无比,最后停在了三夫人柳卿卿的院门口。只见院内隐隐有灯火,玉露回身看着众人,示意他们进去,又指着服侍各位主子的下人们摇了摇头。宋老爷心想高人定有她的安排,便挥手让下人们留在院门处等着,领着妻儿们进了院子。
绕过几株开的荼蘼的紫藤,还能嗅到空气中浓重甜腻的花香,在院落里一欣长的身影立在一汪白莲池边。闻声,那人徐徐回头,宋二夫人看清那人的面目,吓得大叫一声,宋老爷也随之倒抽了一口冷气,宋煜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只有年幼的宋玫有些惊喜想冲过去。宋二夫人急忙的死死抱住宋玫,哆嗦的喊叫着,“别过去,别过去,那是鬼”。
宋玫被拽的疼,大颗的泪珠儿掉下来,“娘,那是大哥啊,你为什么拽着我,那是大哥啊”。
“你大哥已经死了” ,宋二夫人急的满头大汗,手里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屋内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是大着肚子的柳卿卿,她披散着头发,一身棉布衣裳,有几分憔悴。她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众人,有些畏惧的倚在门框,偷偷的打量,却在人群中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宋祁,吓得用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仙姑这是何意”,宋老爷稳了稳心神,有些焦躁的冲着花向晚问到。
花向晚讪讪的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连她自己都摸不清高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善恶到头终有果,命已天定,但是非曲直,在人心”玉露说着结了一个莲花手印,口里念起梵文,双臂一甩,两条白绸沿着院墙将所有人都围在了里面。
此时此刻,宋二夫人怀抱抱着宋玫早已经泣不成声,宋老爷有些懊恼的骂道:“哭什么哭,丧气”。众人一时都慌了神,却也知道无处可逃,柳卿卿双手使劲掐着门框,勉强才能让自己站稳。刹那间,一阵狂风刮过,吹得众人裙袂纷飞,暑热的天气也溢出几丝凉意。
玉露右手自前额而下,左手在空中翻飞如灵动轻盈的蝶,留下连贯的红痕刻画出一个法印,细看才能发现,那红痕皆是无数细小的血珠,从她白嫩的指尖不断的冒出。法印红光大盛,反衬玉露渐渐苍白的脸,可知她所做的法事耗损不少心力。
法印逐渐扩散飘向空中,将众人都掩映在一片红色之下,“皆定!”玉露双手聚拢,自两侧翻花打开,指尖滚下一朵朵颜色娇艳的芙蕖,一时周围的哭声,骂声,抽泣声,皆无,四下一片安静。
此刻玉露额心陡然浮现一枚似莲非莲的重瓣芙蕖,花瓣白中带朱,金纹描边,带着神秘与高贵,她的声音飘渺来自夜空,“我本不欲管这闲事,既然撞上了,也断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今日便耗损些修为,也要了了这桩俗事”。
“幻起”。
眼前景色斗转星移,流光划过,红尘雾起,岁月仿佛在眼前逆转,回到了多年前,宋老爷带了柳卿卿回府,那时柳卿卿还未盘发,一头青丝披在身后,一脸的懵懂。她低头乖顺的看着自己的脚尖,鼻子上冒着细密的汗,不知宋府的二夫人好不好相与,自己没有娘家依傍,也不知日子能否过的顺意。
她入府的第一天,二夫人为了立威,当着宋老爷对着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却连晚膳也没给她预备。宋祁冷冰着一张脸,不曾开口与她说一句话,宋玫被二夫人带在身边也不曾理她,倒是宋煜偷偷的对着她笑了笑,以示安慰。他的长相比宋祁还要柔和些许,是她在宋府遇到第一个对她笑的人。她生的娇媚,从小爹娘就因为她这幅长相而不喜,自小也几个小姑娘爱跟她玩,长大之后更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迟迟未有人登门提亲。
在那样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独自坐在自己院子的台阶上,望着天上一轮弯月,有些鼻酸。而宋煜却摸黑偷偷给她送来吃的,还笑着告诉她,二娘看着和善,其实脾气不怎么好,他多半是躲着的。那一晚,他一直不停的在说,说到他的大哥宋祁,是府里对他最好的人,甚至比宋老爷还像他爹,还有他的妹妹宋玫,是个单纯的小丫头。他将府里众人的喜好都告诉她,只为了让她以后的日子能过的轻松些。那一晚,她没说几句话,只默默的听着他讲,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听多了也不觉厌。
“你叫卿卿,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听我哥说,你要当我们的三姨娘了,你长的真好看”,年少的宋煜看着她,言语间有些莽撞唐突,却一派天真,柳卿卿红着脸咬着宋煜带来的点心,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家。
时间久了,柳卿卿就发现宋祁年岁稍长,又是长子,二夫人便也不敢轻易怠慢,对于宋煜虽也算妥帖,却也有些刻意疏忽,没那么用心。于是她空了就为宋煜做上几件衣服,但怕别人闲话,也帮着宋祁做上几件。宋煜说她的针脚细密,选的料子颜色质地都最和他心意,柳卿卿听了便越发爱为他做衣裳鞋袜。
青涩的少年渐渐长大,懵懂的少女也越发风情,情,起之不知所以,一往而深。再入眼一片日光潋滟,依旧是这个小院,一脉水色印着白莲风中摇曳。院内一年轻女子一身藕荷的纱衣,一手摇着贵妃扇,一手拿着帕子,笑意盈盈的帮眼前的男子擦汗。
男子似乎被她的动作吓到,连连后退,“三姨娘,使不得”。
“劳烦大公子替我送来冰镇的水果解暑,卿卿谢过”,女子娇笑着打着扇子,一身风流。
“爹派人送了些水果回来,各处都分了一些,三娘慢慢享用,我先走了”。女子的娇媚似乎入不了男子的眼,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场景一换,柳卿卿已经入屋,脸上轻浮的笑容淡了几分,屋内帘幔重重,遮挡了些许日光,显得幽深静谧。屋内的榻上长身而卧是一名白净少年,正无聊的玩着腰间的玉珏。
“宋煜”,柳卿卿轻声唤道。
“你为何整日对我大哥献殷勤,莫不是看上他了”,宋煜斜眼看着柳卿卿,脸上满是猜疑。
“你若是也要这般想我,那以后就别往我这来”,柳卿卿敛了笑容,有些委屈的咬着嘴唇,“我这番轻浮莽撞还不都为了你,宁可让下人们误会了宋祁......”
“卿卿,我错了,你别恼”,宋煜立刻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伸手去拉她。
柳卿卿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他,顺手拿了桌上一串葡萄,捻了一颗喂到他嘴里,宋煜像个孩子一样躺在她的腿上,两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幻境中的宋二夫人看到这番场景,连忙拿手遮住宋玫的视线,而宋老爷已经气的涨红了脸,只是众人皆出不了声,宋煜一脸麻木的站着,柳卿卿坐在地上,无声的流着泪,一双水眸隔空望向宋煜,两人眼神交缠,竟似有千言万语。
时空再次转化,又是同一个院子,宋祁怒目瞪着宋煜,“你怎可与她混在一块,她是爹娶的三房,是你我的三姨娘”,宋祁心痛的看着疼爱的弟弟,一脸的哀痛,“好了......莫再来这里,这事我不会告诉爹,你以后好自为之”。
“哥,我是真心喜欢她,从她来到这里,我就喜欢她”,宋煜羞愧的脸上满是认真。
宋祁见他不知悔改,就出言恐吓“你若再这样,我就将此事禀告爹,让他把柳卿卿卖了,省的你惦记着”。
宋煜一听,吓的拉住宋祁,“此事万万不可,卿卿她已有了我的孩子”。
“什么”,宋祁吃惊的指着宋煜,恨不得打死他,“男盗女娼这等下作的事情,没想到你居然...现在也不用禀告爹,等那妇人回来,我先处置了她,一个姨娘勾引府里的少爷,真真是不知廉耻”。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宋煜被他的话语激怒,言语里也多了不敬,“她对我很好,府里就属她对我好”。
宋祁不想再和他争辩,提步要离开,宋煜慌了,怕他真的要卖了柳卿卿,连忙扯住他。宋祁大力挣脱,宋煜死命扯着,推搡间,宋祁跌进了一旁的白莲池,噗通一声,溅起一地的水花。宋煜见他落水,想去拉他,想这池子也不深,且哥哥居然这样侮辱卿卿,便有些气恼的转身离开,“大哥,你若再逼我,我就带着卿卿离开宋府,天大地大自有我们容身之处”。
莲叶田田浮于水面,翠色的池水随着宋祁的挣扎,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吸了水的缎子像盛开的花瓣展开,宋祁因为呛水急促的咳嗽,苍白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浮浮沉沉间那一汪绿,像一个深渊抓住了他的灵魂不得挣脱,缠在脚上的水草像地狱的鬼魅带着死亡的气息向他靠近。
须臾之间,一个身影慢慢的走近,池水已经漫过了宋祁的脸,他有些虚脱的睁开双眼,池水像是一层绿色的纱帘遮住了视线,远处的日光投射下来,一身青碧对襟长褂,发髻上一根累丝金凤熠熠生辉。她看着宋祁慢慢沉入水中,瞪大的眼睛里流露惊恐,和不知名的兴奋,那么复杂的情绪让她的表情阴郁而狰狞。宋祁的眼角溢出气泡,他睁大了双眼看着池外的世界,这些就是他的亲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这场宿命重现,而不能自醒,玉露有些撑不住,便念口诀收回法术,“旧事了,宿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