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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五:半仙很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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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尚言容依旧来到洞中,却还见苍梧躺在床上,面色白的不正常。
“苍梧。苍梧。”尚言只觉不妥,唤了几声,未见回应,坐到这人床畔,伸手触摸他脸颊,一触之下烫得缩手,再看他的手腕,自己昨日亲手为之替换的雪白绷带也被一层厚厚的竭血染得发黑了。尚言容还想自己为之医治调理,却不想他这病来得如此凶猛,是汤药一点也不沾了,脑中掠过他昨日之语,尚言容下意识觉得此事有异,又按捺自己不想,又不愿任何人踏进此处,于是转而伸手将之轻柔抱起。
纱缦重重垂下,左老细致把脉后写下药方、亲自抓药亲力煎煮。而尚言容,则一直坐在床头,拿布巾轻轻擦拭苍梧额中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偶尔落下几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容颜不掩疲倦,但目光却是片刻也不离床上之人。
“冷。”梦魇中的人喃喃唤道。
尚言容凑近了听,却只听见一个冷字。夏夜燥闷,苍梧身上此时只盖着薄被,但伸手一试脸上却热得烫人,嘴唇苍白干裂,尚言容忍不住用唇将之润了又润,却听苍梧不断地唤“冷”。好吧。尚言容妥协,笑得无奈又宠溺,没有吩咐侍从,起身亲自去拿了几床衾被,吓得掌柜连路都走不稳。回去为苍梧盖上,见他额间汗流更甚,面上却是稍微舒坦了,不由好笑,心想他真是烧糊涂了,转念又想,兴许闷一闷也是好的,反正他一直在这里守着,就由他去了。
然而此刻却有人搅扰这份安谧恬和,“尚教主,有人擅闯本教,请教主速回教中主持大局。”那人跪在房间外,显是被灰衣使拦了下来。“这点事,还要我回去处理吗?”尚言容压低声音,尽量掩藏自己的怒气。
“启禀尚教主,那人武功奇高,教中左使在与之交手过程中被打成重伤!”那人显示十分急切,大声禀告。尚言容不由愤怒,正想斥责,又怕吵醒苍梧,只得低斥道:“一群废物!”转头凝视苍梧,见他此刻紧闭着眼,睫毛微颤,想是在做梦,幽柔一笑,才吩咐屋外灰衣使不放心地去了。
大概是以为苍梧内劲全失,又是已经晕迷糊了,尚言容只留下两个灰衣卫守门,这处客栈是火莲教的产业,天字一号房处于二楼最里的位置,从来不会租给别人,客栈择景处居,临水而建,木窗之外便是一个不甚大的湖,此时荷香袅袅,清幽淡远,似有还无。
却见本应深度昏睡的人兀地睁开双目,眸光清明,一丝猩红从嘴里流了出来。苍梧脑中还是昏沉,但心中却是十分冷静又畅意,连老天都似乎在帮自己,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于是立刻蹑手蹑脚地将那一床床薄被紧紧地绑缚起来,嘴里的鲜血越溢越多,那被他自己割伤的腕上新包扎的绷带又是层层殷红。
栈外明湖,月光之下银波荡漾,荷香侵衣,一个身影从二楼的窗口缒下来,悄无声息地划开月色,潜入水间。
尚言容接到手下密报,回教处理所谓“紧急事务”,结果发现只是虚惊一场,暗叫不好,急带领数名亲信疾回到客栈,果然!未进门就见两名灰衣使者跪倒在,不断叩头拜服,却不敢口称饶命,尚言容面色一白,如覆寒霜,走近那两个灰衣使的时候,冷声道:“你们两个,去司刑监领命吧。”那两人一听,脸色霎时惨白,犹如死灰,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室内镂花木窗大敞,檀木床前纱幔重重飞舞,床上却是连人兼衾被皆不翼而飞,“苍梧,你果然还是拂了我的好意!”尚言容双手捏拳,狠狠咬牙左臂重重一挥,檀木床厚实的雕花栏杆霎时碎断!然而由震怒回复平静,似乎也只是转瞬之间,尚言容马上叫人准备笔墨纸砚,十分迅速地将苍梧的面貌画了下来,见过苍梧本人的人一定都会惊叹,如此神速,却画得有八九分的像!“吩咐银鸮,速速将这画中人找回,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只是不能伤及此人性命!还有,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尚言容言语如掷地之玉,响裂决绝。银鸮是自己一手创建的,皆没有看见过苍梧的真容,此刻也只能按图索骥了。待众人领命去了,他才顿如气委般地重重坐在床上,仰面躺在苍梧枕过的瓷枕上,双手捂面,是他错估了“自己的魅力”,还是他真的从始至终都做错了?
他三年绸缪,一日一日,一夜一夜,就像一只废寝忘食的蜘蛛吐丝结网,盘成一个又大又园的陷阱,再放些诱饵,只等那只可恶的猎物飞扑过来,然后再无逃生之力——不,或许更早以前,早在于江南的藕花深处他初见那人的时候 ,他或许就已经这么想了。沉溺在飘渺悠远的荷香里,尚言容忽然忆起了许久不愿触及的少年时的生活,那时候他还是仕宦世家富贵公子,逐墨走马,红楼美人,只是如今看来,真觉恍如隔世
正是镇上赶集之日,街道之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喝卖之声不绝于耳,一名长袖飘飘,状似神棍的白面男子身穿皂青色长衫,手握一竿上挂“安不问”白帜的长竿,在街市上晃荡,也被沸反盈天人来人往的热闹掩盖不显了。
而此时,鱼龙混杂的闹市之上,一名样貌颓败,行迹落拓的修硕男子,正低着头赶路。这人不是苍梧又是谁?然而虽然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装束,但若是识得火莲教教主身份之苍梧的人此刻若是看见这一身灰败,显出几分苍老疲态的男子,定会愣上一愣,一时也不敢贸然确定此人还是不是那意气风发伟岸英豪的火莲教教主,即使容貌未多改变变,但气度一改,给人的感觉也会相差很多。
苍梧强撑着意志,看似泛泛路人低头行路,眼光却像不远处暗暗瞥去,灰衫下紧紧握拳的手,掌心之内早已血肉模糊。他意识还尚清明,但心下却不由得焦灼惶惶,因为虽然衣饰寻常难以辨识,但那衣袂间银线暗绣的复瓣若莲的妖花,却在光线的折射下若隐若现。这一支应该是尚言容自己个人的人马,因为那时教内,还未有银线绣花。眼下,这一群隐匿在街市上的人眼光四窜,显然正在搜寻着什么,发现他,只不过是盏茶内的时间问题。苍梧低头,脚步不变,努力将自己隐藏在穿梭往来的人群中,正自思虑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自然是不能再被尚言容抓回去的,凭所知他的脾性,要是自己再落回他的手里——不由后颈发冷。
却在这时撞到了一个人。还没等苍梧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喝骂起来。
“什么东西!竟敢撞我!”苍梧心下一惊,不为这人如何蛮横,而为他的声音,“你”“你什么你!”苍梧正自皱眉,想不到那人抬腿便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碰上你这么个东西,真他娘的晦气!”语罢又是毫不留情的几脚,直疼得苍梧半个字也说不出,眼光瞥见那些衣袂之上银线暗绣之人,便只晓得捂住伤处,缩在地上,身上沾染了一身灰污。
而这一闹,却是惹来了周边的群众,义愤填膺者有,上去劝架拉人却被这个看似温文的道士模样者一把挥开,哀叫一声跌倒在地,急急跑去报官者有,更多的却还是围观看热闹者,于是这踹人现场被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一众人指指点点,喝止劝骂声不绝,而这强蛮凶暴的人又是谁,只见他木簪束髻,一身半旧的皂青色长衫,风尘仆仆却满脸凶相。待报官者领着府衙捕快来的前一脚,这凶道士却像似转瞬变了一个人,囫囵向众人致歉,迅速拉起倒地一脸灰白的男子,半拖半拉地说要带他去看大夫,一溜风尘扑起,留下一地还未反应过来的群众。
棚屋杂乱的闾巷之内。
“安念生!”苍梧脸色惨白,颤颤地咬牙吐出这几个字。拉着他的青年带他在这深深闾巷之内九转十八弯,手中还拿着那杆“安不问”的旗杆,正自疾步而行,此刻转回头来,皱眉眉打量着他,“你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惨象?”语气却是不掩嘲讽。
“拜你所赐。”苍梧累极,不得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一脸欠奉。
“你你你,你不要晕,我可不会来背你!”安念生看他一副就快要不支倒地的模样,挑眉,“还有,我想我们没时间磨蹭了,好不容易把你‘解救’出来,我可不想白费心力。”
‘解救’,就是故意撞到他,然后狠狠地踹他一顿?!
“你他娘的!”苍梧狠狠地啐了一口,颤巍巍地站起来,狠狠瞪他一眼,昂首迈步。
此处,是一户清贫人家的篱落茅屋。“这是?”“我的行宫。”安念生笑看他一眼,见他气息紊乱,原本极为苍白的面上已然泛上了一层不健康的殷红,抓着他手腕的掌心里也感到一阵温热,于是淡淡道:“没事就别说话。”苍梧立刻闭嘴。
安念生却是领着他闲闲推门踏入这户人家,只见群鸡啄食,屋前几汪菜畦,时令菜蔬鲜嫩可人,低小的茅檐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媪在明亮的阳光下正自眯着眼睛飞针走线,听见响动,只是招呼了声,连眼也未抬。
“今日杀只鸡,有贵客。”安念生笑盈盈地对那位老媪道,便拉着苍梧进屋里去了,那老媪依旧眯着眼绣手中的精致的图案,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你内力,断你受筋,还真像是他的做法。进了屋子,苍梧只拿眼略略扫了一遍,见居室十分清简朴素,倒也窗明几近,便立马坐到了木椅上,扶着木桌,好一会儿才给自个儿端茶倒水。安念生从进门开始就翻箱倒柜,现见苍梧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眸光黯了黯,拿着几样东西,蹲到苍梧身前,却是为他换解腕上的绷带,“废你内力,断你手筋,这还真像是他的做法。”安念生上一刻还一脸不怿,这一刻又眉眼弯弯,一边粗鲁地缠绷带,一边冷嘲热讽,“当日不听我话,果然自作孽不可活。”
苍梧疼得咬牙,“长霖······”
“我可不吃这套。”说罢狠狠将绷带打了一个大大蝴蝶结结,霎时氲出一层红。
苍梧却只微一皱眉,不管他如何说辞,只道:“江湖中应知我已死,你又怎么到这里来了?”火莲教教创建至今该有四个右使,第一个是他苍梧,第二个是眼前的安念生,第三个是尚言容,这最后一位也是最近一位,他不知。而自从三年前那一事起,安念生就“自辞”右使尊位,散发扁舟悠游江海,遍访名山大川去也,此际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哼!”安念生豁然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怎的!不待见我?!”
苍梧被他震得一愣,眸光黯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念生看他一眼,挑眉,自己在凳上坐下来,悠悠斟茶,“三年前我就预感尚言容要叛你,果然见火莲教如今易主,我也料到尚言容那贼子不会杀你,这不,本来我还千里迢迢地赶来‘悼念’苍教主,结果就不甚救了教主本尊的一条命,尚言容那只妖孽······”
“长霖,你又为何总是”苍梧暗叹,踌躇低语。
“好啊,苍梧!你到现在还想要维护他!?”安念生将茶杯狠狠拍在桌上,霎时杯碎桌裂。“我知道你为当年之事还在怨我,但我与尚言容之间,早已一刀两断。”苍梧沉声苦笑道,他现在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不想在这些旁枝末节的事情上再浪费心力。
听了他的话,安念生横眉,却是笑言:“我是那么悭吝之人吗?当年之事,就当扯平在刚刚那几脚里好了,你和尚言容之间,趁早了断最好,可说到底也与我无关。”说罢站起来,伸手去脱苍梧的衣衫。
苍梧惊于他的动作,一把扯住他的手,皱眉,“干什么?”
“看一下尚言容还伤了你哪里?”安念生本来一脸平淡,却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不由好笑。“除了你踹我的那几脚,没什么伤了。”苍梧冷道,加重了应该加重的那几个字,面上腾红还未散去。
“哦,”安念生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改笑意,“这可不像他的做法。”略一沉吟,却笑得更欢了,那目光刺拉拉地盯在苍梧身上,一副狡态,“那你可想知尚言容为什么没有杀你?小师弟。”虽然安念生叫他小师弟,但这不过是一个名序而已,因为无论年纪还是功力,苍梧都比他高出许多,当然,只是在以前。
“不想。”闻那久违的称呼,苍梧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是语态淡淡,似是疲累以及。“那你就不问我为何知道吗?”“你精研了师父的阴阳法门,命理术数。”苍梧一挑眉。安念生听他这般说,起先还略有得意,转而见他一副淡然不恭的态度之后,立马收起得色,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两方心中,都各有答案。
晚间,安念生果然捧着一小碗鸡汤来到苍梧居处,大咧咧地将那碗往小桌上一搁,清隽的脸面一脸不愉,“其它的我都吃了,别介意啊!”苍梧算是暂时放弃了调息内力,抬眸瞥了他割肉似的表情一眼,谢过不语,捧起那碗热汤,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味道绵长醇厚,竟是比在教中所食的山珍海味玉肴珍馔还要美味许多。只是这一动作却惹得安念生频频咂嘴,“这种吃法!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语义未尽又收住一副嬉笑的脸,低叹一声,“不用再试了,你明显是中了什么奇毒”却见苍梧又盘腿坐回床上,闭目不闻身外世,低斥了一声,自个儿去了。
夏风悠悠吹进柴门木窗,菜油燃点的一点灯“刺啦”一声爆出几朵灯花,几声似近还远的犬吠,搅扰在深深的暮色里悠悠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