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画罗裙 ...
-
冬去春来,新修的园子已建成:坐北朝南的宅子东西延伸,西边因连着后海建成花园,园中移了海棠、凤凰国槐等树花,更于什刹引来活水浇园而行。湖中亭廊点缀,恍若蓬莱。
春日微暖,周身寒气早已不似往日侵体。新植的堤柳绽出嫩绿的清新,引来几只鸟雀栖息于枝头。若兮身上虽已痊愈,却仍着一身嫣红色薄棉袄,袍上虽是暗暗的水纹,却以银丝紧紧地咬了一排青碧滚边。衣角处绣了春叶紫藤的花样。虽是素净,却别有一番清丽之姿。
娜可齐越看越合不拢嘴,惹得冉绣打趣:“再过几年出了阁,你可别悔!”
若兮早已被娜可齐看得满面桃花,一语更说得添了几分娇羞,绞着帕子不言语。行至水边,若兮便独自领了紫桃看花。
冉绣二人于亭中小憩,闲话家常。娜可齐道,“蕙丫头前些日子来得勤,这些日子也在家学着规矩不常走动了。”
冉绣答:“挺好的丫头,却到底忒功利了些,也倒是几位宗女中难得的了。”原来明珠着意于明年选秀中压上几位位份低的本家秀女,宗室家闻得明珠已入内务府总管,家中潦倒些的便时常携了女儿入府走动。
春日里的空气弥漫着青草的气息,远处几株早春花卉早早的于空中传递幽香。湖边一个未及豆蔻的少女梳着长辫,盈盈地立于千丛万绿中,注视着水中的鱼儿。时而回首与婢女一番耳语,时而凝眸浅笑。
冉绣自然首先是属意若兮的,她知道这个少女毋庸置疑地应属于她觉罗氏一族。然而即使是养女的身份也难遮掩她卑微的出身,这样的侄女又怎能日后与自己的女儿平起平坐?容颜精致的女子闪了闪凛冽的眸子,旋即又说笑如常。
园子东侧连着各房住所,最西面便是成德的南梦院,北面有一清雅别致小园,便是若兮住所。几方小院中植了两株砀山梨树,极浅的玉色密密地布了满枝,羊脂似的盈盈于东风中。
一片冰清玉洁的玉树银花中,立着一个容色清秀的少女,轻嗅着枝头若有还无的淡雅清香。成德推门而至,见少女一袭雪青缎袍,上绣几朵淡白湖水两色的玉兰,于一片冰雪世界中融为极淡漠的一笔,不禁忘情驻足。
少女似乎觉察到一双清澈眸子的注视,缓缓回首,耳边的白玉坠子也随之微微一颤,仿佛蜻蜓点水一般,极轻巧地掠了一丝波纹。见着迎面的少年,若兮轻扬嘴角,盈盈一笑,“你来了。”
只三个字才使他缓过神来,“妹妹本是画中仙子,却被我这个俗物扰了清净。”
若兮面上飞过一片霞色,也不回嘴。仍只出神地凝着枝头,念着,“哥哥可知这梨花的别名?”
成德笑道,“妹妹可是在考我?”
又是东风袭来,吹落了几近凋零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若兮伸出掌心,露出月白色的袖口中一对和田青玉贵妃镯,盈盈道,“巧笑解迎人,晴雪香堪惜。”年前的几句玩笑话却使得眼前的少年颇为伤心,留不住转瞬即逝的雪花,便退而求其次为她栽上两株“晴雪”,若兮不仅感怀。
几片雪一般的梨花瓣飘落在若兮发髻,莹莹点点,如白蝶恋花。一只温暖的手靠近腮边,极轻巧地拭去瓣儿,衣袖间的沉水香拂过少女鼻翼,似游园惊梦一般扰了原存闺阁脂粉的甜腻。眼前的少年眉眼间是一份天生的俊朗清逸,遮掩不住的宠溺与笑意轻漾在唇边。
许是阳光灼人,树下的光影剪成一片轮廓,越发衬得成德颀长的身躯和日渐宽厚的双肩。若兮面色更胜桃花,虽是本宗兄妹,到底仍比昔日亲昵,惹得若兮背过身去,扯了旁话,道,“哥哥下学了?”
成德一面诺诺,一面抬脸道,“今日与先生闲话新建园子的各院名字,他倒以为你这间是礼佛之人住的呢。”
若兮笑道,“先生此话也有几分道理,我这原是离佛堂最近的,犬青洛’二字也是自然。得此二字又兼佛祖庇佑,真真是我的福气。”
成德见若兮又欲玩笑,便轻戳眉间,道,“可是又忘了我的厉害?”
兄妹正嬉闹着,忽见成德房中子衿入门请安。成德道,“可是啼月又命你来催我回去的?大小姐处也容她不放心?可别再乱了规矩!”
若兮只作没听见,把玩着皓腕上的玉镯。
子衿一时语塞,讪讪道,“紫桃姐姐说大小姐新制了一身时新夏衣,唤我来开开眼。”一双睫毛扑闪着眼底,子衿瑟缩着不敢再多言语。
若兮拿眼横了成德,道,“到底是你房里的丫头,你却也太不爱惜了。”
子衿恭敬福身,道,“啼月姐姐说什么,我自有不得不做的。但奴婢也知道,哪位是正经的主子。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悖了主子的意思。”
一语惹得若兮纳罕:子衿原是最温顺老实的,因着与自己原是同样身份进府,少不了被丫头们讥讽,却从不多言一语,如今怕也是长了几岁,有了自己的心性了。
紫铜香炉的沉水香渺渺升起,乳色的烟旋即而逝,衬着梅花纹红木衣架上的丝罗长衫似云雾缭绕中的一抹烟霞。然而衣上几朵折枝芙蓉却不似针线紧紧挑出纹路,只有微晕的粉红花瓣并几团荷叶,淡漠相宜,深浅有序,俨然一幅水墨氤氲的荷花图。
成德一时瞠目,片刻醒悟道,“可是妹妹所画?竟有几分赵昌之的意思来。”
若兮莞尔一笑,“哥哥未免过誉,不过让你们主仆二人瞧着罢了,可别笑我附庸风雅,白白糟践了一身衣裳。”子衿忙道不敢,一面与紫桃细细赏来。
成德坐于一旁的黄杨雕花椅上,接过小丫鬟手中的玫瑰酪便要吃,若兮取笑道,“怎地偏是我这儿的点心好吃?额娘哪里有广东新送来的几样果品,才做了桂圆核桃软膏,我命人去给你取来?”
成德一面摆手道,“听说卢伯父新晋了广东总督呢。”
一声轻嗤随即而来,“哥哥是听了广东果品还是见了裙上芙蓉,怎地就扯到了卢家?”
成德懒得争辩,只揶揄道,“我知道你是最不闻官场名利的,到底是思蓉妹妹家的事,如何就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