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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那日骊山牡丹沟集会,李商隐和段成式都因醉酒,而众人不得不提前下山归去。幼薇本想一观骊山晚照的瑰丽,却也只能叹声可惜,择日再去。自从听了李商隐讲述他与宋华阳的那段往事,幼薇心中时时刻刻都似郁结着惆怅,难以消散。她虽是一个洒脱自在的女子,但是这种随性也扎根于如今安定简单的环境,那些曲折两难的故事,她听过不少,却从未如今这般真真切切地感受过。当日她亲眼所见因往事而痛苦不已的李商隐,再细细思量他的诗文,不觉感到字字泣血、痛彻心扉。可这天下,文采能及李义山的人不多,但这样的伤心人恐怕是数不胜数。李义山还能作文追忆往事,而这天下其他的伤心人又何以抒怀?换作是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怕也难体会这其中的酸苦。如此情伤,真是人世一劫,有的人过不去,万劫不复,有的人过去了,即便是从此美满幸福,内心深处怕也留有萧索吧。

      自那日一醉后,温庭筠在家调养了一段时间。因许久未开怀畅饮,此次醉酒虽身体稍有负荷不住,可内心却是畅快的。修养期间,令狐、廖昇、汝苇都有来探望,幼薇更是日日都来。这几日天气特别的暖和,温庭筠便宿在了采薇斋,幼薇有几日也夜宿客房。鱼甄氏本觉得不妥,但是拗不过幼薇,就许了她可以小住几日。幼薇本就将温府里的各种茶品了个遍,又带来了白泰来所赠的几种好茶,让温庭筠也一一品过。温府的藏书更是吸引她,她平素已阅读了不少,温庭筠也许她随意带走,可在这几日里她是每日夜晚待温庭筠歇息后便一个人看书看到尽兴才回客房,而第二日接近午时才醒来。温庭筠见她高兴,也就随她这样,并嘱咐了宽叔备些宵夜留在书阁,并且也多置点灯火让书阁亮堂一些。

      书阁里的一套王羲之临帖让幼薇爱不释手。鱼父在世时,曾让幼薇临摹过王羲之的行楷,在如意轩也有几幅非常成功的仿品,不过和温府的这幅相比都相形见绌。

      “听说真迹已经跟随太宗同葬了,不知是真是假。”幼薇又将这帖展开,在灯下细细地观赏。夜色入半,白日里虽春意正浓,可夜间的凉气依然不减,落在肌肤上依旧是沁人的寒。温庭筠感到后背有些凉,将披在身上的衣服裹紧了几番,虽有些倦意,但还不想休息。幼薇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几案,上面文房四宝具备。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说,“也有说法是跟随武后下葬的,反正我们是无缘一见真容了。不过,这幅应该也有七八分原貌的味道。”

      “我觉得有八九分。”幼薇认真地道。

      “你这语气仿佛你是亲眼见过原作一般。”温庭筠不禁笑道。

      “我可尽是实话,如意轩里也有《兰亭集序》的临帖,虽俱飘逸隽美之形,可是却总缺了些魏晋风骨。可老师您这一贴,果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青云之蔽月,飘摇兮之流风之回雪。”语毕,连幼薇自己都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温庭筠无奈地笑道:“我看你是和廖昇、令狐处久了,学得个油嘴滑舌,可不成淑女的样子。”

      “我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淑女嘛。”

      “休得胡说,”温庭筠突然板起了脸,“这里还好没有其他人,若被他人听到,你将来该如何自处。你可是一个姑娘,不是什么市井俗人。”

      幼薇悻悻不乐,道:“就算别人听到又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是实话而已,难道这天下的女子全都得从一个淑女模子刻出来?我可不喜欢做那些自闭春闺、期期艾艾的女子。”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嘴里怎能吐出那样的词。这可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些不雅之词了,上几次和廖昇、令狐在一起时也不注意言辞,若是落在其他人眼里,可不定怎么看你。”温庭筠语重心长地责备。

      幼薇皱着眉头,不服气地道:“别人要这么看,我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因为别人的看法就不过自己的日子了吧。”

      “你这丫头,怎么……” 温庭筠一时有气,却又尽力压下,遂止了话,不再语,只是面容凝重地执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侧眼瞥过幼薇,她睹着气看向别处一言不发,温庭筠随手将笔一扔,气冲冲地走出了书房。

      幼薇待到温庭筠出门后,才转过头来,微微探头去看温庭筠写的什么,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女子更甚。幼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原本的几分气也尽消散去,只觉得老师生起气来甚是有趣。

      第二日,温庭筠因郁结于心夜未能寐,于是早早地起来,看了会书,因相国府有公事要办,便一早就准备出门。途中路过书斋,见门未紧闭,便走了进去。里面地陈设与昨晚一样纹丝未动,唯一有变化的只是在他所写的那行字下多了一行,亦是潇洒不羁的几个字:君不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温庭筠刚平下来的气又一下涌了上来,一甩袖便大步走了出去。宽叔前来伺候时,见他脸色铁青,虽是疑惑却只是毕恭毕敬,不敢多言。

      近正午时分,温庭筠回了府,在四美亭传了午饭,却不见幼薇的身影。本来还有气,可过了会,还是问身边伺候的陌冉:“丫头哪去了?”

      陌冉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先生指得是鱼幼薇,连忙道:“哦,幼薇小姐很早就出门了,说是和朋友有约。”平素温庭筠都称呼幼薇的名,或者也唤她的字“蕙兰”,可从未称她为丫头,陌冉感觉到先生的情绪不对,便小心伺候着。

      “没说多久回来吗?”温庭筠语气依然闷闷不悦。

      “小姐没说,不过先生若有事,小的便去找小姐回来,想必小姐不是在几个少爷们府里,就在如意斋,或者绛雪馆,也有可能是常去的几个酒馆,应该不难找……”

      “别去”,陌冉还没说完,温庭筠便厉声打断他,“一个小姐总往这些鱼目混杂的地方去,说都说不听,随她。”

      陌冉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傍晚时分,温庭筠因昨夜没睡好,身子乏了,便在采薇斋小睡。不知过了多久,浅梦一醒,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毛毯。幼薇背靠着榻坐在那看书,发觉他醒了,便放下书,回过头来盈盈一笑,道:“醒得真是时候,宽叔刚来说饭做好了,我已经叫他把晚饭送到这来,马上就能吃了。”

      她说的语气轻松淡然,宛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温庭筠坐了起来,气还未散,随手将毯子扔在了地上,“这冻得是我的身子,你何须操这些心?”

      幼薇笑容不减,乖巧地道:“是宽叔给您盖上的,不是我啊。”

      温庭筠顿感尴尬,气不打一处来,又不知如何说是好,只觉得这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说不过她,索性便不搭理她了,径直走向几案前坐着,随手拿起书看。几案上搁着一杯茶,他刚端起,一顿,又放了下来。

      幼薇笑嘻嘻地走过来坐在几案对侧,道:“茶也不是我倒的,老师可以随便喝。”

      温庭筠见她还在打趣自己,几句话刚到嘴里又咽了下去,还是只看手里的书,不说话。过了半晌,幼薇实在耐不住这般境况,便又用出了平日里向她母亲撒娇时候的办法,对温庭筠道:“老师,幼薇知错了,知错了,幼薇不尊师重教,以下犯上,不知好歹,玩世不恭,实在是该罚。可老师若再这么气下去,伤得是自个儿的身子,多不划算啊。就姑且散了气了吧,幼薇甘愿受罚,要打要杀,都悉听尊便。”

      她这话说的貌似认真,可温庭筠见她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就知道这丫头又没个正经。可虽如此,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他还端着先生的范儿,继续看他的书,不言语,只等着幼薇继续求他。

      幼薇见状,便收起笑脸,一板正经地伸出手,道:“老师若有戒尺,尽管打就是,幼薇候着。”

      此时,宽叔和陌冉端着晚饭过来了。见到幼薇张手坐在正看着书的温庭筠对面,宽叔陌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在旁站着。幼薇机灵地向宽叔他们眨了眨巴眼睛,表示一切都好,然后还是继续露出一脸可怜委屈的模样望着温庭筠。

      温庭筠因碍着还有下人在旁,只得放下书,看了看幼薇,清冷地道:“是谁说得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会子不傲了?”

      幼薇连忙道:“这是孔夫子说得,”然后赔笑道,“我不过是借用借用。”

      “依你这话,我若责怪于你,那还得先怪罪孔夫子的言论才行,是吗?”

      “不敢不敢,是幼薇胡乱引经据典,不怪人家孔夫子。不过只要老师能消了气,让孔夫子受受这责怪也是可以的。”她摇晃着脑袋,嬉笑着说。

      “你这张嘴,亏得生了这副好嗓音,谈吐哪像一个小姐,有时倒真像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那幸亏我还是个女儿身,要不然先生的戒尺早就伺候上身,哪还容得我这么放肆。”

      温庭筠终于露出了笑容,摇摇头。宽叔陌冉见状也松了口气,便将晚饭端上几案,待置好餐具,温庭筠便吩咐了他们撤下。

      “幼薇,我知你不喜礼教,可是有时你也得注意,有些言辞行为落在他人眼里会有什么样得后果。这世上虽说不上龙潭虎穴,但自有些鼠辈害人,我是担心以你的性子会闯祸。”温庭筠一边吃,一边和气地对幼薇说教。

      “幼薇明白老师的苦心。”

      “现在幸而还有为师、廖昇、令狐能护着你,你平日结交友人,也要多多注意。”

      “老师放心,我平日都是和廖昇、令狐在一起居多,要不偶尔还有巍子庄,或者泰来,其他人我都没有特别深交。”

      “白泰来这孩子不错,我与他父亲相识多年了,只是近些年来少了来往,如意轩越做越红火,少不了他父亲的辛劳。”

      “我知道,”幼薇提高了声道,“当年的如意轩端午集会,老师也是其中一员吧。”

      温庭筠有些诧异幼薇竟然得知此事,“你如何知道的?白泰来告诉你的?“

      “泰来都不知道呢。老师还记得《如意群士图》吗?“

      “不知为何物。”温庭筠道。

      “那你应该记得当时有人做了画吧?”幼薇继续追问。

      温庭筠思忖了片刻,突然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当时景玄公一时起兴做了画,但并未在集会时就完成。想必是在后来才做完了此画。”

      “那老师没见过那画?”

      “没有,更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你见了那画?”温庭筠道。

      “不错,现在那卷画正收藏在如意轩的阁楼内,按理说外人不得观赏,不过泰来悄悄给我还有令狐、廖昇看了,可真是传世的绝品。我就是在那画上瞧见老师的。”

      温庭筠含着笑,若有所思,不禁感叹:“真是奇妙,这么多年了,不是你今日一说,我都差不多快忘记了。当年集会的各人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据我所知的好几个都已经去世了。你可知,义山也在其中?”

      “啊?”幼薇一惊,然后想想李商隐早年投奔令狐楚,应该也是长安的风流人物,他出席这样的集会也是理所应当,“当时看这画的时候还不认识李义山。“

      “话说回来,义山对你评价很高啊,幼薇。”温庭筠笑道。

      “那还不是看在老师份上的。”幼薇随即夹了一筷子菜给温庭筠,“沾老师的光,多谢多谢啦。”

      “那日见你和义山相谈甚久,你们聊了些什么?” 温庭筠问。

      幼薇一愣,收起了笑容,微微放低了声音,道:“老师可知,李义山当年和那位女道士的事?”

      温庭筠面容霎时变得凝重,“原来你们说得是这事,难怪他后来恹恹的,我当是吃了太多酒,可不知还因为这事。”

      “醉酒也是原因之一吧,他若不是因为酒力勾起了伤心事,想必也不会说与我听。”

      “哎,”温庭筠叹气,“都不过是缘起缘灭,各自有各自的缘法,各自有各自的业报。”

      “虽是这么说,可连我这个旁观者都动容不已,更何况是当事人。我早前觉得李义山能有这般缠绵悱恻的笔触,料想定是有什么故事,果真如此。可反过来看,若换作我,宁可不要这天下无双的才情,只得那一人执手偕老,了此一生,比如今这样好过太多。”幼薇道。

      “他当年年少气盛,只因一时情动就犯下这等错,只图一时欢愉,却不料后果。这世间本就处处有条规、处处有方圆,有些事该与不该,都得仔细思量,不能仅凭自己的意愿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换到现在,他即便是情深似海,也得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当年的冲动,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

      “老师,你说那位女道士后来怎么样了?”

      温庭筠沉默半晌,长吁了口气,“还能怎样?”

      幼薇突然发觉老师知道那女子的下落,便追问:“老师,你知道她的情况?可是听李义山说他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找到那女子。”

      “大家都瞒着他,他当然不知,”温庭筠低沉地道:“那女子叫宋华阳,原籍山东,自小家里就贫困潦倒,被她父亲卖到了公主府当丫鬟,后来跟着公主上山修道。但这事一发后,公主气急叫人打掉了她的胎儿。当时怀孕不足四月,宋华阳被迫灌下汤药,痛了整整一夜才将肚里还未完全成形的胎儿生了出来。听人说那晚的山上,就听见宋华阳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这次打胎她失了很多血,身体元气大伤,公主却片刻不能留她,就命人把她赶下了山。宋华阳拖着自己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不知何去何从,还未走出两里,就死在了路上。后来是道观的伙夫下山置办东西发现了她躺在路边,已经没了气,身上尽是血。那伙夫报了官府,当时恰逢令狐楚公派人来保释义山,得知此事,就将宋华阳葬了,但瞒了义山。我也是几年后才听柯古说起,因那次保释义山的人和柯古是旧交。”

      幼薇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庭筠,心里的阴霾越来越重。她没想到一场爱恋竟然最后是个这样的结局,一个惨死街头,一个却相思追忆了几十年。原来悔不悔、恨不恨这个问题,早在那年就已经完结了。

      子夜,温府里众人都已歇息,幼薇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遂下了床,独自在温府里漫步。夜静的让人难过,仿佛愁绪都趁着夜凉覆上心头,总教人胡思乱想许多。幼薇微微蹙着眉,目中仿佛空无一物,却只是一汪道不明的哀愁。

      她坐在池畔,倚着身旁的桥,此刻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除此之外,世界仿佛安谧得虚幻。

      她会想些什么?鱼幼薇问自己。她突然非常想知道宋华阳在临死前想了些什么。

      她当时就在泥泞的路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竭尽全力地想要多走一步,再多走一步。她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必须得一直走下去。一切都被掏空了,她的生活,她的身体,她的孩子,她的爱情。她越走越发感觉到了前路的可怕,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荒原,自己最终会被风干、会被吞噬。这个世界的大门已经向她关闭,留给她的只是锥心的痛,还有盛夏残忍的日晒和干燥。她最终放弃了,不再走了,她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挪在路旁,她害怕过往的车从她身上碾过去,就像这个世界、这个王朝如何将她碾落成泥一般。她想起了那个男子,想起了那段最美的时光,她终究为那段快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是这快乐本就该属于她,她却像个贼一般受人凌辱挨打。她累了,只是凄凉地望着天上的太阳,嚣张的日光将她的双眼都晒干涸了,她却惨淡一笑。尽管这个世界如何不公地对待她,她却是美好的,宽容的,她最终原谅了这个世界。只是心里的那个人,她还爱不爱、恨不恨、悔不悔,最终,只有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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