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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大中九年。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幼薇在很久以后常常回过头怀念那一年。当时她并未觉得那一年有什么微妙之处,新年如期而至,红梅感时逸香,偶尔的几场雪也不似年末时的那一场遮天盖地,夹杂在冬日的温暖和冽风的刺寒中,雪化得悄然无声。她只道是岁月在无声无息地改变着生活,不似星月沉沦、春秋往来。如此的改变宛如落花无声一般的不经意,却又是花落再难回枝头,恍然之间,不同的人的生命轨迹相交在了一起,至于这曲线以后的走向,她并未多想。

      幼薇的生活确实有了不同。在令狐瑜和廖昇这两位好友的帮助下,鱼甄氏没有再以帮青楼浆洗衣物为生,他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替鱼甄氏找到了在一家织坊做女红的机会。这家织坊名为锦绣坊,在长安城内颇有名气,专产蜀地的织锦。鱼甄氏有一手不俗的女红活,只是以前很难有机遇在如此大的织坊做工,况且女红讲究慢工出细活,产量若太少,维持生计实为不易。可是这次锦绣坊给鱼甄氏的工钱却十分可观,幼薇猜到定是令狐瑜和廖昇在暗中打点过,因此对他们十分感激。如今有了这份活,鱼甄氏的双手再也不用日日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年年手上的冻疮今年也没有长,也不似以往那般起早贪黑得劳累。汝苇大多时候也会去帮忙,她心灵手巧,又很沉静好学,虽在女红的技巧上还差鱼甄氏很多,但是一些简单的花式她还是能够驾驭的。幼薇却没心思在女红上,以前鱼甄氏教她的时候她常常是心不在焉,大多时候都是汝苇帮她做的。因此,她很少去织坊,平日不在温府,便是与令狐瑜和廖昇在一块儿。自汝苇进了织坊以后,去温府的次数就渐渐少了,几次在绛雪馆的聚会她也没有来。令狐笑她是“一入织坊深似海,从此旧友是路人”了,幼薇也向她说了几次,可是她依旧借故推托。幼薇多少明白她的想法,也就没再多说,只是觉得有些亏欠。

      与令狐、廖昇一起时,幼薇反倒是更加轻松自在。或是她骨子里带有一丝男子的爽朗,因此平素与他们来往时都是无话不谈,互相打趣,放浪不羁。她也逐渐认识了一些令狐和廖昇的朋友,有的她不太喜欢,便不怎么来往,有的与她挺相投,她便也率真相对。她与廖昇的发小魏子庄交情也不错,魏子庄虽在才学上远远不及他们,但是骑射的本领却和廖昇不相上下。他个性率直粗放,说话也直白,不拘泥于礼法,他称呼人向来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叫,对幼薇也如此。幼薇却很喜欢他的个性,也常常捉弄他。有一次他们在如意轩,这里常有许多文人墨客聚集在此,定时还有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也参与聚会,当时众人一边品茗听曲,一边谈论建安风骨,魏子庄却意外地出现,原来是幼薇遣人请得他来。他喝酒向来都是用碗,就更不知茶道的讲究。幼薇要来一只大碗,放在他面前,他左看右看,随手拎起茶壶便向碗内倒去,然后端着就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在座的人无不惊讶不已,但是既知他是禁军的副统领,众人也就不敢笑话。只是之后,这件事却被流传开了,幼薇觉得内疚,亲自到魏府想给他赔礼。她原以为魏子庄会生气,哪知刚到魏府,魏子庄便道:

      “鱼幼薇,跟我走,咱们再去趟如意轩。”

      幼薇一愣,问:“所谓何事?”

      魏子庄理所当然地道:“不是有人笑话我魏大碗吗?怎么,我就是魏大腕又如何。今儿我就还要再去如意轩用碗喝茶,让那些人看看。“

      幼薇觉得好笑,但又真心欣赏他的率真,于是便答应了他,两人一齐去了如意轩。那次之后,若听到有人又在笑话,幼薇都是直言维护魏子庄的,因着令狐和廖昇的关系,众人也就不再提起。

      长安有许多文人雅士的聚集地,其中如意轩便是相对出名的一所。如意轩的主人是当朝宰相白敏中,他既位高权重,同也是喜好诗文之人,他的从兄便是大名鼎鼎的白乐天。如意轩所接待之人,并非都是白敏中的门客,则是向很多有才有志之人开放。这里装潢素雅有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还收藏着许多名人名士的诗词画作,常有文人慕名而来,观摩一天也不舍离开。如意轩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谈国事,只谈风月。而这风月并非指花间的雪月,而是指翰墨林笔的文风。

      长安城里的名门子弟都知道这里,可是并非人人都敢来此。若无真才实学,在如意轩怕是一句话也说不上的。既有白丞相做后台,哪怕是有人不满,也不敢在此造次,因此如意轩真如其名所喻之意一般,“君子比德如玉焉”。

      如意轩里少有女子进出,而女子常客更是没有。直到近些时日,大家才逐渐熟知一个名字,她是唯一一个常常出没于如意轩的女子,是令狐公子和廖公子的挚友,温飞卿的学生,并且她的才学惊艳众人,这个女子便是鱼幼薇。刚开始,众人只是惊叹她的姣美,她纤弱袅袅,亭亭玉立,美目盼兮,不似长安城内那些锦绣繁花中的女子,她的淡雅从容、婉转灵动,在如意轩的小桥流水中,极为相衬,仿佛是从那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佳人,没有多余的色彩,就在素雅的写意中流转着风韵。她常常与廖昇、令狐同行,三人漫步时,各自的清丽、儒雅、豪情落在他人眼里,都似那古书中的璧人,因而有人称他们为“如意三君子”。而后来才慢慢发现,更另众人刮目相看得是这女子的才情,她的诗作、她的见闻,和着她独特的韵味,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一日,鱼幼薇、令狐瑜、廖昇三人受白泰来之邀,相聚如意轩。白泰来乃如意轩主人白敏中的兄长——白居仁的孙子,他的父亲便是白敏中的侄儿——白崇徽。白崇徽除了公职之外,更是常年管辖如意轩,一面交往四方学士才子,一面向白敏中推荐可用之人。白崇徽的官职并不显要,但是却深谙修养之道,在他的经营下,如意轩一去其他会馆的鱼龙混杂、世俗污秽,成为文人士子谈经论道的第一处。白泰来与鱼幼薇同岁,他从小便在如意轩接受各家各派的言论,耳濡目染,腹中诗书堪比不惑之年的人。但如白敏中所言,白泰来学识虽高,却不善思考,无论是在学术还是政治,都不太有主见,很多时候只是照搬别人的东西,毫无创作的天赋。这一点上,却是与幼薇相反的。鱼幼薇在学识的宽度上不比白泰来,毕竟他们的生长环境迥异,但是对世事却极有自己的看法,有坚持却从不盲从,其批判也都是有根有据。并且,幼薇写得一手的好诗,白泰来曾给白崇徽看过幼薇的诗作,白崇徽先是叹其字若幽兰吐芳,隽秀清丽,后是叹其诗细腻多思,炼字娴熟。白泰来视鱼幼薇、令狐瑜、廖昇为知己,相见恨晚,常常做东请他们来如意轩小聚。如意轩内收藏了许多珍贵的墨宝书画,除了少部分展示在会馆中,大部分珍品都分类贮存在专属的房内。

      “这卷图是什么?”鱼幼薇指着端放在书架上层的一卷画,这卷不同其他画卷,不仅单独置于一格,而且还有色泽光亮的木架支撑,上面还罩着一层薄纱,应是隔尘之用。

      令狐瑜和廖昇本在不远处把玩一对青铜子母剑,白泰来正在几案上置备茶水,三人听到幼薇相问,便都走了过来,白泰来一看,便道:“那是如意群士图。听我父亲说,这是如意轩建立初期,当年的那一批学子名士端午相聚,其中有人作了此画,以作留念,可不料想,这几位画中人,如今都是文坛响当当的大人物。此后,这些人再难有机会齐聚一堂,有的因为政见不同党派相争成为了政敌,而有的则远去客方,还有的已经离世,因此这次聚会成了如意轩创始以来最盛大的一次。”

      “泰来,我们可否有幸一阅?”幼薇好奇地问。

      “这个……”白泰来犹豫了一会,紧接着几步上前关上了房室的门,道,“可别说出去,家父嘱咐了的,这卷图不可示于外人,不过既是你们,看了也没什么。”

      语毕,他寻来一个小凳,放在书架前,站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连同支架一齐端了下来放在几案上,再恭恭敬敬地撤下覆纱,解开画轴的绢带,令狐也出手帮忙,他们一人拿一端,将画卷缓缓打开。

      三人见到此画,都不禁惊讶失声。画卷长约五尺,宽不及两尺,画中场景始于如意轩院中景致,由近到远,将各色花木、小径、池塘以及阁楼都细致地描绘出来。约莫三十多人跃然纸上,有的在花木绿池边把酒言欢,有的漫步小桥,有的围在屋檐边,依草而坐,侃侃相谈。三十多人神色各异,穿戴不一。此画笔法细腻,色彩柔丽,涓涓墨色里流露着难以言喻的风雅。

      “这画……这画难道是……”令狐瑜一时惊讶地望着白泰来。

      “不错,这卷画之所以珍贵,还在于除了这画上的众人,世人大多都不知道这幅画的存在。”白泰来带有一丝自豪地道。

      “果真……果真是极品。”令狐瑜难掩心中喜悦,“我见过他的几幅真迹,不过都是他年轻时的练笔之作,可这卷画,技艺之纯熟,用色之惊艳,意味之深远,可堪比《簪花仕女图》。”

      幼薇和廖昇此时才明白,原来此画竟是周景玄所作。细细一看,其画法风格、走笔线条确似传言所说,有顾恺之、陆探微的魏晋遗风。

      “周景玄本以画女子为一绝,可竟不知他笔下的男子也有如此神韵。”幼薇叹道。

      “正因如此,如意轩才格外珍视这卷画。家父曾告诉我,当年聚会时,周公已停笔多年。却因难得与众多才子名士同聚一堂,情难自已,便下笔而作,并将此画赠予如意轩。”

      幼薇细细观赏着画,时不时发出惊叹之声。突然,目光却落在了画中的一个高大的男子身上。他立于木桥的一端,身边有四五人围坐,而独他一人笔直而立,左手扶着桥梁,右手擎扇,抬头望天,满面扬眉吐气、意气风发之态。幼薇不觉又是一惊,那人的样貌既熟悉,又陌生,瞬时惊喜交加,让她说不出话来。又凝视了一会,她才平复了惊讶,细细端详着他的眉目以及轮廓,越是思量,越是亲切,嘴角也微微上扬。她不禁伸手想触摸那男子的面庞,指尖还未触及到画卷,白泰来却惊呼:

      “别!幼薇,不可!”

      幼薇瞬时回过神来,连忙收回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看痴了,吓着你了。”

      白泰来松了口气,然后和令狐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拢,系上绢带,再放回原处。廖昇赏性未尽,还要白泰来带他去看看如意轩珍藏的其他利剑,令狐瑜也随同一起,而幼薇却道对兵刃无感,于是独自去院中漫步。

      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时节,暖光罩着幼薇,仿佛她自身发着淡淡的光,尤为动人。她目光扫了一圈,这院子还保留着画中的格局,只是有些花木易了位,相比当时的初建,现在院子的景致正是到了最好的状态。她忽然灵机一动,小跑绕过几株灌木,来到了木桥边。这木桥与画中的毫无差别,只是岁月久长,多了不少裂痕,色泽也变得深重。她站在他在画中的位置,轻轻地用左手扶着桥梁,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扶着桥梁,心中一动,不禁莞尔一笑。

      缓缓抬起头,碧空万里,阳光普照,她的目光和浅笑,透过稀薄的云彩,仿佛飘向了天际。

      幼薇沿着青石小径,悠哉地向草木幽深处走去。此处的树木是别样的茂盛,如天然的屏障一般,将午后骄阳的光芒都挡在了枝叶之外,仅仅有缕缕金丝般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泻了下来,一眼看去,如同流苏一样坠入了温暖的土壤。牡丹沟畔的嬉笑声依稀还有,只是愈来愈小。幼薇脸上微微有一些烫,刚才吃了不少酒,此刻正想四处走走,散散醉意。

      她今日很开心,应该说从未如此开心过。终于能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诸位文人,还能与他们一同谈天说地、追古论今,趁着酒意,仿佛是自己做得一个梦。幼薇计划骊山踏春之行已久,温庭筠虽平素并不提及,但是明白幼薇他们的期盼,于是也在私下帮忙打点,约上了自己最亲的几位好友段成式、周繇和李商隐,共登骊山,把酒为欢。天未亮便启程,一路皆由廖昇和令狐瑜安排,并且带了陌冉和另一廖府的家仆,提早便在牡丹沟设好了席,各式器皿都齐备,还设了文房四宝,以便众人起兴作乐。

      幼薇能够见到段成式、周繇、李商隐自是十分兴奋,特别是李商隐,这位天下闻名的大文人今日与她同席而坐,她颇有些激动和不安。虽说温庭筠相比李商隐并不逊色多少,只是温庭筠对于自己十分亲近,初识时的崇敬早已在日日相处中消散,反而淡化了他是享誉大唐的诗人的名声。可是李商隐却不一样,正因为陌生,才更加期待与他的会面。

      李商隐比她想象的更瘦一点,他没有温庭筠那么高大,面容也更加憔悴一些。他的脸色比起众人显得苍白,可是却仍能感受到他特别的光彩。纵使已过意气风发之年,他俊逸的眉目、挺拔的鼻梁、还有如雕刻一般的双唇都洋溢着超凡的俊朗。和廖昇的英姿勃发不同,李商隐显得文弱几分,更类似令狐,只是没有令狐与身俱来的贵气。他笑时眼角的纹路十分明显,可是他几乎没有开怀大笑,只是浅浅地扬起嘴角。幼薇不禁将李商隐和温庭筠默默地比较,温庭筠虽然远比不上李商隐的样貌,但他却是清冷的,相反李商隐会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不过从他们两人身上都能感受到文人内心深处的那种孤独和落寞。

      “幼薇小友。”

      幼薇听到有人唤她,一回头,原来正是李商隐。

      “义山先生,怎么不继续行酒令了?”幼薇笑问。

      “岁月不饶人,哪能和廖昇、令狐这样的少年豪饮,我也是出来醒醒酒的。可否与幼薇小友一起走走?”

      “幼薇之幸。”

      两人继续沿着石径小路漫步,看着满山的葱郁,李商隐感叹道:“最是这样的时节,才让人感到生命的转瞬即逝,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二十多岁时来骊山的情景,也是一个春光如此灿烂的下午,但这之间却不知不觉已经相隔了几十年。今日见到你、廖昇还有令狐,不禁生出了许多的感慨,岁月久长,人生苦短,你们年少,更应珍惜年华。”

      幼薇从他的话中深感到一个历经世事的人的苍凉,不由轻轻地唱起:“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商隐目光游离地看着远方,静静地听着她唱完,神色忧伤,仿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久久不语。

      “先生?”幼薇侧着头,轻轻地唤。

      李商隐回过神来,苦苦一笑,道:“失态了。”

      幼薇顿了片刻,问:“这首歌是否勾起了先生的往事?”

      李商隐微微点头,“曾有一个人,也给我唱过这首曲。”

      幼薇道:“这首曲本就在民间广为流传,我也是从小就会的。只是刚才先生的话让我觉得与这首曲的主题十分相符,就随兴地唱了出来。”

      “飞卿说得没错,你果真是个灵性过人的才女。”

      “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几句市井歌词而已。”

      “非也,这作文写诗,技巧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才情。若非有一颗能感悟万物的心,这简简单单的白纸黑字,怎能幻化成章。早就听闻飞卿说你的才情在当世女子中当属顶尖,飞卿擅长的闺词已是细腻悱恻,堪称一绝,可你的笔风却相较飞卿更为硬朗,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幼薇听到老师如此评价,十分欣喜,柔柔一笑,两眼明亮,接着问:“老师果真这么说?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得可多了,从未听过他对一个人有这么多的溢美之词,”李商隐答,“你向他从师不达一年,可我总觉得你们仿佛已经相识数十年之久,一言一行极为默契,也少有世俗师徒间得繁文缛节。“

      “是吗?”幼薇笑得很甜,喜悦难掩,“老师于我,其实是亦师亦友,和他相处,我仿佛并未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年岁之差,我们谈魏晋的理想,谈春秋的大志,谈齐物,谈逍遥,却总能找到思想的吻合。”

      李商隐从她的笑靥中却生出了很多的伤感,往事点点浮上心头,难以承载。幼薇察觉到他的情绪,小心地问:“幼薇可否有失言之处?”

      “不,只是幼薇小友总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故人。”

      “是那位给你唱《金缕衣》的人吗?”

      李商隐犹豫了一瞬,点点头,“你可能知道,民间不是都有些传闻吗?”

      幼薇思忖了一会,她确实有些耳闻,听说李商隐曾恋上了一个随公主修道而入道的宫女,却后来因为女子有了身孕,两人被迫分开。

      “她,是那位女道士吗?”

      李商隐脸上难得得浮起一丝笑,娓娓道来,“她读的书不多,更无法与你的才学相比,可是她却与世间大多女子不同,她有一对太敏锐的眼睛,总能捕捉到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是她教我怎样去感受一棵树的年岁,怎样去感悟花开花落的轮回,我通过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也通过她的心去理解这个世界。”

      幼薇静静地听着他说关于她的故事,丝毫不敢打断他,他的回忆透着甜蜜和温暖,却又那么的脆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碎。

      “我知道不应该,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是她的美好,她的纯真,我无法不被打动,我当时就知道我完了。后来有朋友谴责我,说我为何不考虑后果,其实我何曾没有,只是我和她,就静静地躺在柴草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夜幕缓缓降临,看着星月的沉沦,看着破晓,我们仿佛活在理想中,梦中。理想和梦是没有后果的,它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发生,要么破灭。”

      “她唱歌很好听,就唱着你刚才唱的歌,整个山间都回荡着她的歌声,我就为她折花,折山茶,折杜鹃,生怕辜负了时光。她从未问过我将来,我也没有向她许诺将来,她最初是欢喜的,可是后来,慢慢的,她开始哭了。我明白她为何而哭,即使她不说,我都明白,可是我无法安慰她,我连给自己一个说法都不能够,我用什么去安慰她。从那开始,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慢慢枯萎,我们之间都很少说话了,可是却明白,那是我们仅剩的欢愉,其实连欢愉都不是,我们只是默默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语气平缓淡然,讲到如此伤心处却未有一丝的波澜。幼薇心里难过,却踌躇是否应该将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因为他的平和仿佛是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夜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十分平静,没有流泪。我和她坐在山涧边,她轻轻依偎着我,我们说了很多话。我问她是否后悔,她没有回答,只是说多想我俩一齐从这跳下去,但是她又说她怕死,也怕我死。她说我们都得活着,我答应了她,然后她就走了,头也未回。我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恍然明白,时候到了。”

      “第二日,便有人将我赶下山,并且关在了当地官府的监牢。她没有告诉我她有了身孕,却被道观里的其他道姑发现了。她是公主身边的人,出现了这种丑闻公主不得不把事情压下来。后来我的朋友将我从监牢中救了出来,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她的情况,我只知道她被迫打下了孩子,然后被人遣离了那里,其他的什么都打听不到了。”

      “这么多年了,我没有找过她 。我开始了仕途的征程,开始参与朝廷党派之间的斗争,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仿佛是前世的记忆,愈发觉得不真实。我忘了情爱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名利场上的角逐才是真的。我仿佛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那样活着,直到,直到我娶了王晏媄。”

      “是王茂元大人的千金?”幼薇问。

      “是。我当时很受岳父的赏识,他更是将他的女儿下嫁给我,我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是的,有了晏媄,我的路会好走很多,我有了靠山,有了家,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自此我成婚后,我才发现,关于她的记忆从未离我远去。我开始夜夜的梦见她,她的笑,她的泪,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突然清晰地出现在我脑里,我根本无法面对晏媄。我每次和晏媄在一起,都会想到她清冷的面庞,想到她对我说她眼里的世界,那时我终于明白,原来她早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

      “您给她写过很多诗,对吗?”幼薇道。

      “有些我未题名,有些我题了名,都是写她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我曾希望有一天她能看到,我其实只想知道她是否过的好。但是她仿佛从人间消失了,我都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幼薇,我爱了一生的人,我竟然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他瘫坐在了一棵树旁,不知是因为酒力,还是因为讲这个故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语气虽然平和,却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幼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陪在李商隐身旁,李商隐继续地道,似乎是对幼薇说,似乎又在自言自语:“我很想知道她是否后悔过,我真的很在意。我想她是后悔了,我对不住她,她将她最美的年华赠予了我,我却无法给她一个保护。她一定后悔了,一定后悔了。”

      李商隐倚着树,眯着双眼,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此时,幼薇对这个男子满是心疼,他诗作里的缠绵悱恻原来都是源于她。“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他一直觉得她后悔了,或许更是他希望她后悔了,她若后悔了,便能对他少一分痴缠,也就不要空对着碧海青天孤寂一生。

      幼薇忍住了眼泪,轻轻地为他吟唱: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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