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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   第二回
      次日,林云壑瞅了个机会,单独将楚天遥叫到书房,开门见山道:“这次叫你回来的目的,你应该明白吧。”
      楚天遥自然明白。在王府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审时度势、揣测人心的本事早练得炉火纯青,当然,故作糊涂、瞒天过海的本领也一样。不过,对面的林云壑更是精于此道的老狐狸,昨日失言在先,还是老实交代为妙。因点头道:“前一年汉王不肯依旨前往封地,皇上已是起疑,下旨责问。小弟竭力劝谏,汉王非但不听,还多次大骂灵山派尽是些无能之辈,误他大事。我怕他一怒之下取消灵山派官派之权,只得出手替他做了几件事。情非得已,小弟一刻不敢忘记师兄教导。”
      林云壑闻言,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也怪不得你。那王伯钧,又是怎么回事?”
      “王伯钧原是陕西飞鹰堡的堡主,飞鹰堡被朝廷取缔后,王伯钧也投到汉王门下,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想必他也看出汉王有勇无谋,得知二公子与汉王不和,正暗中培植势力,便转头做了他的手下。二公子意欲拉拢灵山派,多次通过王伯钧向我示好,也曾亲自找过我。我看他野心勃勃,却比汉王虚心纳言,颇识大体,并未拒绝。此次汉王莫名其妙,派了王伯钧为其耳目,王伯钧必会与师兄商议合作之事。师兄若肯答应,二公子许诺将来,事成之后,封灵山派为官派之首;若不答应,维持中立,也会命王伯钧帮忙敷衍汉王。总之,王伯钧是友非敌,一切都听师兄决断。”
      林云壑见楚天遥说到事成之时双目放光,心中一沉,皱眉道:“当初迫于情势,借力汉王,各取所需,本无意卷入庙堂之争。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正该一刀两断,何必横生枝节。你替我回绝了王伯钧,不必来找我。”
      楚天遥大惊:“师兄即便不同意,也不必拒绝,若是再得罪了二公子,恐怕灵山派要被打回原形,永无翻身之日!”
      林云壑冷笑道:“你以为,我当初算不到今日吗?当年灵山派草创未久,又遭师父新丧,人才零落,声威不继,必需官派之名广募新进之士。而今灵山派弟子遍布天下,纵然不能公开立派,父子兄弟相承,我派武学精髓仍可流传于世,代代不绝。他日朱棣坐稳黄龙,或是儿子儿孙,废除禁武令,有人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灵山派光复指日可待,又何必急于你我之时。今非昔比,你大可不必理会什么王爷公子,只需想想如何洁身自好,成全灵山派的名声罢。”
      楚天遥闻言,知他暗责前事,故作不知道:“师兄所言甚是。然如所言,你我拼搏一世,不能在有生之年完成师父遗愿,复何面目去见师父?况且就这样与王府决裂,难免落得反覆小人的骂名。不如帮助二公子夺得天下,一来成为官派之首,光大本门,二来奉主有功,光宗耀祖,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林云壑复冷笑道:“我派之心,原不在汉,汉王于我,亦非良善,有何反覆之说?必欲加罪,背其君而拥其臣,背其父而拥其子,岂非反覆之极者?武林与朝廷分明两立,卖己求荣者,纵能获封官派之首,必为江湖同道不齿,则此虚名于灵山无益,谓何光大本门?汉王父子兄弟相争,不能亲亲,安能爱人,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葬身之处犹未可知,谓何光宗耀祖?百害无利,何苦为之?”
      楚天遥哑口无言,半晌方道:“师兄教训的是。小弟目光短浅,一时贪蔽,亏有师兄当头棒喝,得返迷途。今后定与王府划清界限,一心一意,唯师兄是从。”
      林云壑缓了口气道:“自己兄弟,不必如此。方才我言重了,你不要怪罪才好。”
      楚天遥勉强笑道:“不敢。我这就告诉王伯钧,回了二公子。”
      林云壑点头道:“只要认清立场,倒也不必刻意。眼下时势未明,还有诸多可周旋之处。汉王若不反,两下相安无事最好。”楚天遥点头称是,林云壑又道:“灵山派虽不怕朝廷打压,你暴露日久,需凡事小心,切忌鲁莽。”楚天遥应下,又闲话了一阵,方退了出去。
      一路想着方才所言,楚天遥心中烦闷,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观礼台上。台下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场中有数百弟子在师弟姜维汉的指导下练习掌法,时有呼喝之声惊天而起,场景颇为壮观。楚天遥不由感叹,林云壑果真是个人才,短短十年,竟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派打理得有模有样,声势不在八派之下,看来脱离王权之说,也并非托大之辞。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楚天遥奔走呼号的功劳。只是他常年在外,此次回山,竟有多数弟子不识得他,连旧日的师兄弟们,也生疏了许多。想自己为灵山派独在异乡,历尽苦辛,至今孑然一身,却默默无闻,不得人心,落得外人一般;他林云壑却可以怀抱美人,坐拥江山,赢得生前身后名,叫他如何甘心!只怕一生空劳累,地位还比不上那条只会看家的姜维汉!真是凄凉。又想到师妹秦时雨,楚天遥不禁叹息,女大十八变,着实让自己大吃一惊。倒不是师妹有多端庄美丽,倾国倾城,他在京城遇人无数,就连王府里的丫头们也个个千娇百媚、仪态万方,却也周身散着一股子脂粉味,教人心里黏腻得慌。相较之下,秦时雨眉目间透着一股英豪之气,全无半点扭捏,不由让人生出别样的怜爱之情。楚天遥对自己这种情绪十分惊讶,却也不刻意压制,渐渐就生出想法:决不能如林云壑所愿!就算灵山派再被迫解散,他林云壑还有灵山弟子数千人心,还有师妹秦时雨,他楚天遥有什么?只有勾结王府、自甘堕落的骂名!他才不指望林云壑会为他出头平反,林云壑不为了成全灵山派声名成全自己声名对他落井下石他就谢师父保佑了。这只老狐狸!楚天遥恨死自己当年无知无觉,竟糊里糊涂被林云壑利用了。前事不谏,后事可追,决不能再让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楚天遥切齿,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楚天遥望着台下众人,不由攥紧了拳头。忽听得耳边一声轻笑:“在想什么?”楚天遥回过神来,却是秦时雨,便笑道:“没什么,看师弟们练功,一个个都比我当年出息。这些年在外头,只怕功夫都落下了,是在有愧师门啊。”
      秦时雨呵呵笑道:“楚师兄说笑了。谁不知楚师兄在王府以武进用,挑遍整个北京也没几个敌手。他们那两下子,我都自信打得过,楚师兄太抬举他们了。”
      秦时雨话中带刺,有意无意把楚天遥推向王府那边。楚天遥心中一黯,猜不出她是真心疏远他,还是记恨他昨晚失言,假意气他。秦时雨却把话题轻轻一带:“这些年一人在外,过得好吗?”
      楚天遥喟然一叹:“好,也不好。”顿了一顿,接着道:“说好,天子脚下,确实长了不少见识;说不好,外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毕竟比不得灵山亲切。”
      秦时雨低头不语。楚天遥又道:“可是想起我在外边,灵山派就可以多几年发展壮大,大家也可以多几年安稳日子,也就忍下来了。师妹,”楚天遥看向秦时雨,动情道:“我承认我确实做过一些不合江湖道义的事。可无论我做什么,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灵山派。你可明白?”
      秦时雨羞愧难当,勉强笑道:“楚师兄的苦心,时雨明白。师兄也是一直相信楚师兄的,只三人成虎,难免有些不知情的……误会楚师兄。楚师兄不必在意。”
      楚天遥笑道:“别人怎么想,我素来不在意。只是我们师兄妹四人,情同手足,感情比旁人都要深厚一些,我自是不希望有人怀疑我。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秦时雨松了口气,正搜肠刮肚,找些话说,就听有人急匆匆跑来叫道:“禀楚师兄,掌门师兄有请,有要事相商。”
      楚天遥与秦时雨对望一眼,楚天遥便跟着来人快步去了。秦时雨落后一步,又听得台下有人请姜维汉也过去,心知不妙,忙跟了上去。
      楚天遥与秦时雨先后到了议事厅,林云壑与门中几个骨干已在等候了。看诸人一脸凝重,秦时雨一声不响地走到林云壑身后站定。林云壑转头看她一眼,微微颌首,便又转过头去。不一时姜维汉也到了,大家按次序坐下,林云壑道:“南京传来消息,汉王多为不法,皇上震怒,下旨查办,将废为庶人。幸得太子力救,改削其两卫,诛左右奸邪若干。”说到此处,目光一扫,在楚天遥脸上停留片刻,接着道:“灵山派数人名在诛列。”楚天遥心中一寒,又听林云壑道:“皇上下旨,革除灵山派官派之位,圣旨不日即到。”
      众人听闻,一阵低声议论。楚天遥雄心方振,而用武之地已失,甚至自身难保,心中五味杂陈,兀自低头不语。秦时雨看在眼里,十分难过。林云壑待众人声音渐稀,方沉声道:“汉王难堪大任,今日之事,俱在意料之中。一切按计划行事。方师弟,驻地准备得如何?”
      座中一人应声道:“回掌门师兄,一切准备停当,随时可以迁入。”
      林云壑点头,又转向另一人道:“王师弟?”“师兄放心,一切全照师兄安排。”“好。张师弟……”
      原来林云壑早有准备,私自克扣了汉王大笔款项,又暗中指使心腹王继川与□□勾结,抢劫无数商队、镖局甚至押运贡品、税收的官兵,几年下来积财如山,富可敌国。他将所有财宝统筹安排,一部分用于灵山派日常开销,一部分交与楚天遥上下打点,并供给各处眼线,觇视朝廷动向。一部分则拨给心腹方梓涵,命他在西域隐秘处选址兴建行宫,一旦汉王倒台便将灵山派总部迁至其处,以避朝廷打压,静候时机。还有剩余的大部分,则秘密藏在某处,只有他与王继川两人知道。按照计划,取缔灵山派官派资格的圣旨一下,林云壑便解散灵山派,依例付给众弟子一笔可观的“遣散费”,自己则与几个心腹、门中骨干及愿意留下的弟子举家迁往西域驻地。灵山派山门有朝中事先打点,可以避免破坏。无法随行的弟子,则可通过灵山派设在各处的联络点与总部联系。只待风声一过,在朝中使钱稍稍动作,灵山派复派轻而易举,甚至废除禁武令也不在话下。至于原来派至汉王府的十几个灵山派弟子,对不起,从派遣的那一刻就注定被抛弃了,顶多多付些遣散费,或者抚恤金。
      可是林云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楚天遥成了朝廷钦犯,名在诛列。楚天遥在灵山派的地位不言自喻,用在朝中的大笔钱财却仍不能保住他,恐怕他不得已替汉王做的“几件事”并非止于他自己所言和眼线所报。林云壑不禁头痛万分。方才说道“诛左右奸邪若干”时,林云壑特意用眼神提醒他,希望他事后能主动交代。毕竟,既然不能放着他不管,就得知道他的罪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该把银子使到什么程度。
      不过,一向聪明的楚天遥此刻却似乎没有这个自觉。林云壑开始后悔是不是应该方才散会的时候就叫住他。无意间转过头,秦时雨不知何时已跟来了书房,依然站在自己身后,低着头若有所思。林云壑伸手拉她过来,笑道:“在想什么?”
      秦时雨不答,沉默了一会儿,忽问道:“师兄,楚师兄的事,是不是也在你意料之中呢?”
      林云壑小吃一惊,旋即明白秦时雨是担心楚天遥,遂笑道:“当初留他在王府,的确有想到将来要受些牵连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告诫他洁身自好,不要陷得太深。只是目前看来,天遥还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后果才会这般严重。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保住他。毕竟这事,我也有一定责任。”
      秦时雨点点头,喃喃道:“楚师兄为了灵山派,已经牺牲太多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承担了。”
      林云壑莫名觉得妻子有些奇怪,不由开口道:“你……”
      秦时雨却忽然笑道:“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楚师兄现在一定不好过,我这就去告诉他不用担心。”说罢,几乎小跑着出去了。
      秦时雨找到楚天遥时,楚天遥正站在灵山之巅的凉亭上,专心地看着灵山派最后的繁荣景象。秦时雨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叫了一声“楚师兄”。楚天遥回过头,见是秦时雨,凄凉一笑道:“是师妹啊。”
      “嗯。”秦时雨应了一声,便无下文。楚天遥等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着下面出神。时值深秋,山顶风大,寒气逼人,秦时雨被吹得有些头痛,不由缩了缩颈子。楚天遥忽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人去楼空,燕雀长巢了。”秦时雨胸中一窒,只觉喉咙哽地生疼,说不出一句话来。楚天遥又道:“不过,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变成现在这样,甚至比现在还热闹吧。”楚天遥语气似是轻快了不少:“想到这里边还有自己一份功劳,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秦时雨终于忍不住,泪珠滚滚而下。“别说了,楚师兄,求求你别说了。你不会死的,师兄说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傻瓜,”楚天遥转过身,轻轻抚过秦时雨脸上的泪珠。这样替自己担心的师妹让楚天遥有些心疼,更多却是暗喜,想必在师妹心中,自己已不是没有一点地位了吧。楚天遥不禁笑道:“师兄那么说,你就相信了?灵山派与汉王府关系密切,皇上只取消官派资格,已是耗尽了朝中好话。若是再包庇我这个朝廷钦犯,恐怕灵山派将来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反之,若是把我交出去,大义灭亲,还能多少为灵山派挽回些名声。师兄一向识得大体,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弟子牺牲灵山派的利益。况且,就算师兄真的打算保我,我也不会接受他的好意。师妹,你自幼聪明,这些道理不会不懂,就不要为难我和师兄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也有脸面去见师父了。”
      秦时雨听罢,心痛如绞,一把拉过楚天遥的袖子道:“不!不!楚师兄为灵山派做了这么多,灵山派如果不肯救你,岂不让其他弟子心寒,岂不让江湖同道耻笑?师兄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楚师兄千万不要轻看了自己,白白牺牲性命,却教我和师兄后悔一辈子!”
      楚天遥又惊又喜:“师妹果然这样看得起我?”
      “说什么看得起,我一直都很尊敬楚师兄,虽然……有时有些误会……”
      楚天遥哈哈大笑道:“师妹这样说,我真是死而无憾了。”见秦时雨又要记着分辨,忙道:“师妹放心,有你这样惦记我,我舍不得死啦!不过,我也不会留在灵山派让师兄为难。咱们就此别过,我自去找我的活路,你也千万照顾好自己。替我向师兄告罪,不能当面话别了!”言罢,不待秦时雨反应,运起轻功,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山川之后。
      楚天遥一气奔出数十里,这才停下身,回望灵山所在。师妹应该还在原地,一样望着自己这边吧。自己这样突兀告别,一定让她担心,甚至自责吧。然而楚天遥并非一时冲动,早在汉王领罪的消息传来之时,就已下定决心,另谋新主了。不是不想留在灵山派,而是不甘人下,一定要在外积聚自己的力量。比之林云壑的守株待兔,楚天遥更愿意自己创造机会。汉王不可靠,朝廷不能倚,那么瓦剌呢,鞑靼呢?皇帝不是一直苦于北征吗?就凭自己多年在朝廷觇得的情报,不信混不到一官半职。至于剩下的,根据天时地利,就靠自己自由发挥了。抬头望一眼北天,楚天遥向着灵山起誓道:“林云壑,我一定比你先行复兴灵山派!”
      至于复兴之后,林云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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