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余烬残生

49、第四十九章

　　孟皓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门外的他，满身风雪，裤脚甚至沾上了斑斑点点的泥泞，显得略微狼狈。由于昨晚的一场大雪，路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往里面进来的那条小路越来越难走。孟皓喜洁，他现在这个样子让我也有些不忍睹视，他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也不难得知了。
　　“这么早就过来看周洲？”我冷淡地让出一条路，让他进来。
　　他矗在门外，并不动，“能让我换身衣服吗？”
　　“我这里没有你的衣服。”
　　“我上次带过来了。”他说着，径直绕过我朝里走。
　　“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跟在他的身后，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买了放到这里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周洲的房间，发现周洲还在睡觉。便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车熟路地打开周洲的小衣柜，里面竟赫赫放着几个纸袋的衣服，我瞠目结舌，完全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更别提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指着纸袋上标印的古琦，小声问道。
　　他拿出一套衣服，径直往厕所走，听到我的话，便凑到我耳边细语，“不介意我先洗个澡再解释吧？”
　　他的气息游走在我的耳旁，我一下子全身绷紧，点点头。
　　结果等他出来的时候我早就忘了要问什么。
　　我摆好早餐，他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了出来，我愣了一下，接着指了指厕所，“柜子里有干毛巾。”
　　他回身拿了一根干毛巾，自顾自擦起来。我问他，“吃早饭了吗？”
　　他摇摇头。
　　“那你坐着，我叫周洲。”
　　他伸手阻止我，“我去。”说着随手把毛巾搭在一旁。
　　大概过了几秒钟，房间里传出周洲的欢呼声，“爸爸。”
　　“起来吃早餐，小懒鬼这么晚了还在睡。”孟皓的声音里带着轻许的宠溺。
　　周洲激动得只能傻笑，一把跳到孟皓背上，“爸爸，昨天你怎么悄悄走了？我还以为你不来看我了。”
　　孟皓把他背到饭桌前，将周洲放到座位上，不疾不徐地解释，“爸爸昨天有事，今天不是一大早就来看你了吗？”
　　周洲拿着汤匙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粥，小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喜色。
　　早饭过后，周洲从房间里拿出上次没有拼好的游轮模型，眼角弯弯，“爸爸，我们来拼模型怎么样？”
　　孟皓拿出盒子里拼得像模像样的船头，赞赏道：“拼得还可以，船尾拼得怎么样？”
　　周洲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这样吧，你拼船尾，我来拼船舱。”孟皓看着拼图说明，目光不移。手上动作如飞，很快就组合上了一块。
　　周洲崇拜地看着孟皓，满心欢欣地拿着模型开始“工作”。
　　我回到卧室，继续工作。
　　一室安静，耳边只有簌簌掉落的雪块和噼噼啪啪的键盘声。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两父子，俩人正埋着头专心拼组，殊不觉时间悄悄流逝。
　　等到我伸伸懒腰完成了手边的工作的时候，回到客厅才发现这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头挨着头，睡着了。茶几上，是已见初端的船舱，至于船尾，零零散散，被周洲握在手上。
　　我拿来一床薄毯，手脚放轻，想要给他们盖上，无奈，孟皓还是朦朦胧胧睁开了眼。
　　“我怎么睡着了？”孟皓支着手起身，把周洲的头放到他的大腿上。
　　我投以无解的目光。
　　他颇具技巧地把周洲抱起来，放到床上。
　　“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孟皓的眼神飘到我手上拎着的包。
　　“去超市，家里要断粮了。”我很自然地说。
　　孟皓愣了几秒，接着目光和缓地看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吧。你就在这里看着周洲，我很快就回来。”
　　“外面的路太难走了，我开车送给你过去。周洲，给他留小字条。”说着，他抓起桌上的钥匙，朝门口那里走。
　　我拉住他，“不用开车吧，免得这车又给弄脏了。”
　　孟皓停下来，目光如同盛夏的阳光，“我不放心。”
　　听到这话，我一下子停滞了所有动作和语言，我知道我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我们又会陷入迷局里，难以自拔。我点点头，只能同意他的作法。
　　走出院子的时候才发现这冬雪积得忒厚，我撤了脚，有点没辙了。
　　孟皓看看我，调笑道，“要不，我背你过去。”
　　我摇摇头，径直伸腿朝前走。孟皓看着我这般执着的样子，只能无奈地苦笑。
　　等走到他停车的地方，我的雪地靴上早已经是污迹斑斑，不堪入目。看看孟皓的鞋，发现他也并没有比我好多少。
　　“你看，你还是这么不会走路。”孟皓看着我鞋上的泥泞，调笑道。
　　我动动眉，“你不是一样吗？”
　　他唇角一扬，并不回击我，“只不过有的人走路呢，脚上的泥老往腿上跑。”
　　我埋头一看，裤腿上早是斑斑点点，看来我这靴子穿着和没穿根本没差呀。虽然被他揭穿事实，但我并不愿服软，“那好吧，既然我身上全是泥，那我就不进你车污染环境了。”说着转身要走。
　　“别呀，我这车正要拿去洗，你说你不去污染污染它，那岂不是便宜了洗车的师傅？”孟皓打开副驾驶，半推半就地把我拉进去。
　　我笑了，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他，“看不出你还会这么精打细算？”
　　孟皓发动引擎，不快不慢地说道：“那当然了，你以为华尔街的人都是省油的灯啊。”
　　“那怎么说？”我转头看他。
　　他挑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知道华尔街有很多精英吧？他们收入也很高对不对？”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他们从来不开车上班吗？”
　　我诧异，“怎么可能？”商界精英难道还步行上班？
　　孟皓点点头，“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他们基本上都是步行上班。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是这样一群高收入者舍得步行，要知道在他们的字典里，每一分每一秒可都是要用美金来换算的。
　　孟皓手指敲着方向盘，悠闲地闭上嘴，看来并不愿意遂我的愿。
　　“说嘛。”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笑了，“停车位很贵。”
　　我愣了一下，接着瞪了他一眼，“你拿我开涮。”
　　“真的。不过这只是部分原因。”
　　“部分原因？”
　　“嗯。其实开车去的全是公司老总之类的大人物，随便一辆车就上下千万的样子，谁有能力打肿脸充胖子？况且，在美国，私人司机的聘金可不便宜。”
　　我受解地点点头，接着想到一个问题，“那您当年是步行的还是开车的？”
　　他深沉地摇摇头，“都不是。”
　　“我是从不主动去华尔街的，都是人家来找我。”
　　我瘪瘪嘴，谁信啊。
　　“你不信？”见我不表态，他显得颇为凄凉，“算了，你就当我吹牛吧。哪个人心里没点狂想曲呢？”
　　见他表情凝重，我心里开始不平静了，“不是，我相信。”
　　“算了吧，周怡，你不知道你撒谎一向很拙劣吗？”
　　我心里更觉得亏欠了，“真的。你是商界奇才嘛。”
　　“商界奇才？我可以看作是你在讽刺我吗？”他脸上可怜兮兮的。
　　我急了，脸绯红着嚷嚷，“那你要怎么才满意？”
　　孟皓展颜一笑，“我逗你呢，想不到你还真这么较真。”
　　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火却又无处发泄，只有闭上嘴不再搭理他。
　　他转眸看我，“怎么？生气啦？”口气里全是抑制的笑。
　　我偏过头去。
　　他手肘碰我一下，语气也不轻松了，“周怡，你别告诉我你真生气了。”
　　我看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孟大教授，我只是想说，你好像转错弯了。”
　　孟皓眼睛不动一毫，继续平稳地向前开。
　　“没人告诉你这边可以上高速吗？”
　　“我知道。可是，我们是要去超市啊。”
　　“谁告诉你我们要去超市？”他挑眉看我，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比我还要吃惊。
　　我脊背僵直，机械般转过头，“你带我去哪儿？”
　　这次，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对他的目的神神秘秘，“我们去吃饭。”
　　“吃饭？周洲现在一个人在家，您是哪儿来的胆量敢放他单独在家？”这附近人迹罕至，他一个人在家，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放心，等会儿有人去接他。”
　　我翻过身来，几乎是要跳起来，“孟皓，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吧。”
　　“NO，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的主意。你看，我们去哪里吃好呢？”
　　“不知道。”这一片我也不是特别熟悉。“你出门前就没想好要去哪儿？”
　　孟皓苦恼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光是要骗过你这个人精就已经不容易了，这种事只有边走边作打算了。”说着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在导航仪上翻来翻去。
　　“有了，你看这儿怎么样？是一家中式老菜馆。”
　　我聊胜于无地点点头，还没有从被他们俩父子算计的事实中清醒过来。
　　孟皓也不管我的这点小情绪，只顾自己猛踩油门加速前进。
　　窗外的雪纷繁地散落在我视线的两旁，上了高速后，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彻底寂静无语。天空是铅灰铅灰的，但又不显得陈颓和臃肿，相反地，它愈发清远，愈发高不可攀。两旁是森森的丛林，因为积雪的缘故，早已看不出它当时的风貌，只是战战栗栗，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我用余光注视着孟皓，此刻，在这么寂静的环境下，他目光温和，专心开车，我在旁边，心跳如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