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余烬残生

46、第四十六章

　　风继续吹。
　　日子像细碎的风一样，轻飘飘地在发丝的缝隙里不见踪迹。冬天像是一场来不及避及的暴雨，突如其来，狂狷着，它的猖獗，让人退无可退。
　　我穿着一件厚厚的呢大衣，全身瑟缩在一起，看着公司外面纷纷散散的雪花，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要被冻僵了。我跺跺脚，呼口气，鼓足勇气准备冲向拥挤的公交车站。
　　刚出大门，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隐隐的黑影立在一辆小轿车外。我心里有点纳闷，谁这么喜欢发神经，大冬天的不在车里开着暖气，偏往雪地里干站着。等我走进，我愣住了，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的人。
　　孟皓…
　　他看着我过来，静静地，然后拉我入怀，轻轻地说，是不是很冷？
　　我鼻头有点泛酸，呼了口气，说：“你来这里干嘛？”
　　他抽抽鼻子，满不在意地说道：“我来看周洲。”
　　我推开他，“那你直接给我电话就行了，干嘛傻乎乎在雪地里呆着？”
　　他笑了，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从我的角度，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细纹。
　　“笨蛋。我刚刚才下车的。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呢。”他不自觉地揉揉我的头，结果半路就放弃了。因为，我带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他转而拉着我打开车门，我瞥了一眼他的车，宾利，这车在大街上倒是不怎么常见啊。可能是车内外温差太大，我坐上副驾驶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孟皓此时已经启动好车，见到我这重重的一个喷嚏，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抽了一张他递过来的纸巾。
　　“没有。只是我好久没有听到你这么响亮的喷嚏了。”
　　他笑得晦暗不明，我有些尴尬，没有接他的话。
　　“对了，你这车哪里来的？”我记得孟皓从来不喜欢开名车，他说太招摇，只是，我从来没有看出他的“利亚号”有哪一点不招摇的。
　　“租的。”
　　“租的？”
　　他又笑了，“我骗你的。这车是我一个朋友的。”
　　我摸了摸这真皮的座椅，啧啧不已，“什么朋友愿意把这么骚包的车借给你啊？他不怕被刮花吗？”
　　“骚包？”他专心开车，眉毛好看地挑了起来。
　　我忘了，这人是“汉语盲”。于是解释道：“就是又招摇又撞市，夺人眼球的意思。”
　　他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可能我那朋友觉得刮花的钱我应该还可以赔得起。”他说得极认真极认真，但是，我却忍不住大笑出口。
　　他见我这副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的疯狂样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当我把地址告诉孟皓的时候，他眉毛有不经意地皱了皱。
　　我有点不自然地解释，“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里，就觉得这里很漂亮，我非常喜欢这里。所以，后来就被这里租下来了。”
　　他倒是没怎么纠结，反而问了一个我根本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不是和陈子文住在一起？”
　　我想，我现在非常后悔让他来这里了。
　　见我沉默着不开口，他摸摸眉毛，表情有点奇怪，但我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了，“难道，你们，离婚了？”
　　我想了一会儿，首先，我总不可能和他说我是假结婚吧，再者，子文结婚的事早晚会被他发现，所以，这恐怕是最好的借口了，于是我很快点点头。
　　我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他走到周洲的房间，指了指，“周洲在吗？”
　　我这才想起来，周洲在我妈那里。
　　我觉得，我这恐怕是老年痴呆提前，这么重要的事我都可以忘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扭开门把，看到里面空无一人，有点纳闷，“这么冷，他跑哪里去了？”
　　我搓搓手，不安道：“周洲在我妈那里。”
　　他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
　　我接着说，“明天我让我妈把周洲送回来。”
　　“算了吧，明天我开车过去，妈那边过来太麻烦了。”他说的很自然，但是我听到他喊我妈妈的时候，心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不行。”我拒绝了，“我妈他们还不知道你回国了。”
　　他点点头。“可是现在不就可以趁此让他们知道了吗？”
　　我又沉默了。本来他回不回国就不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而且我爸妈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了，毕竟，周洲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爸爸了。
　　“好吧。明天我们回A市接周洲。”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催促他离开。
　　他显得很是吃惊，“这么晚了就不能留我住一晚？”
　　我又沉默了。
　　我发现我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现在的我在孟皓面前就好似是透明的一样，我想的所有事他都心知肚明，这种状态，让人很不安。
　　夜晚。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很难熬的。严格算起来，这次是孟皓回国后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呆上一晚上。这样的状况，让我有一种回到了美国的感觉。
　　而当我们匆匆吃完晚饭后，这种怪异的感觉更加明显。我俩相顾无言，略显尴尬。
　　于是我们准备早早就寝。虽然我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才10点不到。
　　我把我的笔记本抱到周洲房间，准备修改一下上次小陈发给我的文稿。
　　孟皓看到我抱着的笔记本，显得有点诧异，“这个时间了你还要工作？”
　　“也就是修改几篇文稿，没什么特别的事。”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埋怨几句，如果不是觉得和你独处太尴尬，好好地我拿着几个星期前的文稿改什么改。
　　“哦，那你还是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吧。你不是睡相不好嘛，周洲的床这么小，你指不定得摔下来。”
　　我听到这话，心里有股火升上来，什么叫我睡相不好？我一直老老实实睡觉的，只不过，偶尔喜欢踢踢被子。
　　他把左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着我的笔记本，“今天晚上借我发一下邮件。我的笔记本在车上，太冷了不想出去拿。”
　　还没等我开口，他径直拿走我的笔记本，转身走进周洲的房间。我气不打一处来，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在睡觉前，我突然想起来，周洲的被子是儿童被，孟皓体形这么高大，那床被子对他来说不是太冷了一点？我走到门前想要和他调换回来，却听到噼噼啪啪敲键盘声，还夹杂着他用法语打电话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刻我颓然放弃。
　　半夜时分。突然一声闷响从隔壁传过来，可能是因为孟皓的原因，今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浅，几乎是隔壁的声音一响，立马就清醒了。我急急忙忙穿好拖鞋，跑到周洲的房间。
　　孟皓坐在地板上，望着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的我，一脸苦笑。
　　“发生什么事了？”我见他非常淡定地坐在地上，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从床上摔下来了。”他从容地站起来，拍拍周洲的床，“还好你没来这里睡。”本来上次孟皓把这里租下来的时候置办了不少新家具，包括周洲这间屋子的儿童床，也是1.5米的西班牙原装实木床。后来退租后，这些家具孟皓一件也没带走，房东就顺理成章地把它们占为己有，然后买了一些档次不知道低了几个度的家具充数。
　　我见他穿着整洁，连大衣都没脱，完全不像是要睡觉的人，忍不住问道：“你还没睡？”
　　他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大衣，不在意地说：“美国的那个专题实验还没有弄完，估计睡不了了。”
　　我说过孟皓并不是一个热爱熬夜工作的人，要他熬夜弄实验报告，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一点也不相信。
　　见我一直盯着他，他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没有换洗的衣服我是真的睡不着。”孟皓是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这个我一直知道。在美国的时候，如果他在实验室呆了一整天，回到家后，如果他没先去洗澡，他是不会让我靠近的。
　　“那你怎么办？总不可能一晚上不睡觉吧？”
　　“没事。我正好也有几个学生的实验报告没看。”
　　“学生的实验报告？”我印象里他没有去任何学校任教啊。
　　他笑了笑，“我现在在北京给人当博导。”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被他雷到了，要知道曾经孟皓信誓旦旦地说过，这辈子做什么都可以，就是给人当导师是坚决不干的，这就跟让他承认所有惯性系都不是等价的一样让他觉得这完全是在背离他的世界观。没想到他竟然去给人当博导。
　　“为什么？”我实在不能接受，到底是什么可以改变他一味的信条。
　　“你说的呀。”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说，作为一个中国人，生活在中国，明明深有一技之长，却不为自己的国家做出贡献，这种人简直就是不要脸。”他一板一眼地模仿我说话，倒是有几分相似。
　　我干干地笑了。话说当年的我貌似是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你去睡吧。”他把插在我电脑上的U盘拔出来，接着把我轻轻推出了门。
　　“要不，你到我那里睡一会儿？”这床太小了，孟皓怎么睡得下。
　　他挑眉，毫不客气道：“真的？”
　　我摊摊手，“我就睡这里。”
　　他表情垮下来，悻悻道：“我就在这儿吧。明天去酒店补觉。”
　　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挥挥手，“赶紧去睡，我们明天还要去A市。”说着把我送回到我自己的卧室。
　　看着他转身出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觉喉咙干涩，像是有什么卡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