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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芜?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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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沫儿收拾紫薇汤的时候,捡到了那只步摇。她放进了我的妆奁,只当是我沐浴时不小心掉了的。
几日后,我借口这只步摇样式老旧,让沫儿送到点翠坊熔了。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六。清明刚过。
御花园的雪已经了无痕迹,光秃了一整个冬季的枝条上也渐渐绽放出小小的桃花蕊来,显得精巧可爱,也暗蕴了几分生机。
册封仪式虽定在巳时,但还不到辰时,我就被瑶儿叫醒,洗漱、沐浴、焚香一样不错,又由瑶儿亲手将我蓄的长长的黑发绾成繁复的惊鸿归云髻,复在两侧插上各色宝珠簪七对,发髻中间缀上米粒样的珍珠流苏,垂下的珠子隐约遮住我的面容,遥望去华丽高贵,不可亲近。
我对着镜中的瑶儿点了点头,瑶儿会意,向后面的沫儿摆了摆手。
沫儿立刻将朝服送了过来,和瑶儿一同替我穿上,又仔细地抚平朝服上的每一道褶皱,一丝不苟。
收拾完这幅妆容已经是辰时三刻,我强压下心里的紧张,不紧不慢地走出暖阁。凝华殿里的地龙烧得暖和,而殿外却寒气袭人,我在瑶儿和沫儿的搀扶下上了轿辇。
凝华殿离太庙不近,册封的轿辇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甚甚到达。
已是辰时三刻,礼部的官员和典仪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巳时举行大典。瑶儿在休息的偏殿里为我整理好因轿辇颠簸松乱的发髻,又让沫儿取了新的暖炉给我暖手。
我只静静地坐着,心里却是万般滋味。
册封大典繁复而有序,魏杞宣旨,典仪引导我祭拜天地及先帝。耳边萦绕着庄严的礼乐,间隔的钟吕声使得本就高大的太庙愈发肃穆。
祭拜过太庙先帝,王上要大宴群臣使节,我不便出席,就回了凝华殿更衣,只等着后宫的夜宴。
“薛相国仿佛喝多了酒,竟向王上提出要册封常贵妃薛贞络为王后,理由是常贵妃有孕,该晋位以稳胎气。”瑶儿静静地向我转述前朝宴饮的情况。
我轻笑一声,不以为然:“母后也是诞育王子才册封了王后,此刻常贵妃腹中的胎儿男女未定,外公就让王上册封,真是失策。”说完这话,我心下一转,又想起另一事,不由得担忧起来。
若是王上许了,那慕容涯和慕容华死后,南国再无王子,常贵妃腹中的孩子就是唯一的王室血脉,更加嫡出一项,地位尊贵无以加复。
“那,父王可许了?”我问瑶儿。
“王上在兴头上,怎能不许?何况就算常贵妃生下公主,薛相国也会拿出后位虚悬朝政不稳的道理迫使王上册封,这后位早晚都是常贵妃的。”瑶儿回答道。
我望着瑶儿,她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向沫儿吩咐拿来新制的靛青色宫衫,自己着手为我打理后宫夜宴的发髻。
我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妆台上各色首饰,猛然听见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打开。
“公主,公主,不好了!”我回头一看,是一脸的惊慌失措的琼儿。
我放下手里的簪子,淡淡道:“有什么事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
“公主,霖、霖霜公子被、被流放塞外了!”
“什么!”手里摆弄着的鎏金红玉流苏簪生生被我掰断,红玉珠散落在妆台上,清脆的回响来寂静的大殿中分外清晰,“你说什么!”
琼儿的声音略带哭腔:“公子在宴会上公然进言要与常贵妃合奏纳兰词,王上大怒,斥责公子觊觎嫔妃,欺君犯上。皇将军为公子请罪,王上本来要从轻处置,但是、但是公子他却执意不改,常贵妃一直冷眼旁观,王上愈发生气,一怒之下就将公子流放塞外了!”
瑶儿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静静地收拾好妆台上凌乱的红玉珠,继续为我梳发髻。
我脑中一片混乱,本以为有皇将军的求情,父王最多撤去霖霜的国师之位也就罢了。现下,我却不知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公主,公主,快救救公子吧!”琼儿哭着,脸上已是一片狼藉。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如今,连皇将军也救不了霖霜,更何况是我。
琼儿见状,只得默默抽泣着离开。
我心中波澜翻滚,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霖霜,原来痛到极致,竟是这般光景。
哭不出,放不下。
良久,我睁眼,看着镜中映出瑶儿不复光彩的容颜,我反手紧紧握住瑶儿的手,琥珀羊角梳落地碎成两半,瑶儿一惊,怔怔地看着我。
“瑶儿,”我心绪万千,眼眶中竟蓄起了泪珠,“母后走了,是你陪在我身边,你已经知道我是紫微星转世,这一世是帝命,加之我对母后的死耿耿于怀,定是要亲手毁了慕容氏的南国才罢休的。可你不一样,你不该在我身边无谓地耗费余下的时光。宫里的天空从来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颜色,我这世已然没有了出宫的希望,你就替我去宫外看看这片天空,好不好?”
瑶儿的手微微颤抖,眼里滚落下豆大的泪珠,已然泣不成声,哽咽说道:“公主,思帝二年,奴婢跟随先王后入宫,看着先王后承宠册封,荣极一时,也亲见先王后失宠被废,没入冷宫。这后宫,奴婢呆了二十四年,无时不刻想要离开这里。”她俯身深深跪下,“谢公主恩赐。”
我连忙扶起她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我只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出宫以后,你去塞外,照顾好霖霜。”
“是,奴婢一定照顾好公子,请公主放心。”瑶儿又俯身跪下,朝我叩首告别。
强颜欢笑。
厚厚的妆容也掩盖不了我心痛过后疲倦的神色,瑶儿只得在发髻上下功夫,用了全套鎏金红玉的首饰,只单单少了那支被我掰断的簪子。
“就这样吧。”我看了看镜中厚重铅华下依旧苍白的脸庞,对瑶儿说,“一会儿我会安排魑、魅送你出宫,你善自珍重。”
瑶儿低低地应了,唤了沫儿过来扶我去涎福殿赴宴。
炉火旺盛,大殿里升腾着醉人的暖酒香气,异国敬献的妖艳舞姬和着靡靡之音翩然起舞,王公大臣都陶醉其中。上首的是慕容澄,正在和有孕新封的王后说笑,右手下是我的哥哥,二王子慕容华,一身水蓝色的毛对襟袍子显得贵气十足,左手下是大王子慕容涯,只着了一件深绯色的棉袍,相比之下内敛许多。
殿门打开时带进了一丝寒气,乐师舞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喧嚣的大殿霎时安静,仿佛凝固了一般。
越过一水儿妖娆的舞姬,我缓缓拜倒在殿台之下。“臣女拜见父王,愿父王福寿安康。”
“栀儿来了,寡人和爱妃都等你好久了。”慕容澄爽朗地笑着,一面挥了挥手,示意歌舞继续,“快坐。”
“谢父王。”
沫儿扶我在慕容华左手坐下,早有宫女准备好糕点和水果依次摆上来。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胭脂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香甜得发腻。
上首的慕容澄仿佛已经醉了,魏杞悄悄地嘱咐手下的小太监去取了解酒药来。
常贵妃怀有身孕不宜饮酒,辰光也有些迟,一刻钟前就回宫了。
仿佛一瞬间,日月变色。
谁也不知道,从何处出现两个黑衣的不速之客,在众多侍卫的眼皮底下割断了两位王子的喉咙。
顿时,鲜血如注。
滑腻的红色从两位王子的喉管里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矮桌上,染红了糕点。
慕容华还来不及抵抗,未完全站直的身体瞬时定格,而后缓缓地向后倒在红木椅上。
我冷冷地看着,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胭脂醉。
哥哥,对不起。
原本歌舞升平的涎福殿霎时乱作一团,纸醉金迷的王公大臣只晓得大喊“护驾”,自己却一个劲地往殿门跑去,翩然起舞的舞姬也凌乱了脚步,尖锐的叫声盘旋在殿内,刺耳得要命。
慕容澄在魏杞和大批侍卫的保护下从后殿匆忙离开。
慕容涯和慕容华的鲜血还未滴尽,温热的尸体就被众人遗忘在残宴上。
我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尽世间冷暖,人生悲欢。
霖霜,你不在,教我去何处觅得欢喜。
伤感也只仅是一刻钟的感触,刚刚还喧闹的大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留下我和沫儿。
我起身,理了理发髻和衣饰,深吸一口气,紧紧抓着沫儿的手走出了狼藉的涎福殿。
仪态万方地走向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