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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生?忘】 ...

  •   此后的日子,我照例去冰鹊台学筝,霖霜也认真地教,似乎那日的失态从未出现。
      而后宫却不再平静。
      常贵妃的身孕让所有平日里就不受宠的嫔妃更加嫉妒,明面上是恭喜,暗地里却是恶毒的诅咒,巴不得她小产。
      连我的哥哥二王子慕容华都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因为有外公的存在,常贵妃的身孕安然无恙地来了第三个月。

      三月初一。父王下旨,册封典礼结束后,在涎福殿举行宴会,邀请附属国的使节出席,令青韵乐坊谱写新曲,以助雅兴。
      临近典礼的一天,霖霜的贴身侍女琼儿匆匆忙忙地求见。我正在凝华殿的暖阁里午憩。
      “公主,霖霜公子的侍女琼儿求见。”
      “恩?”我欠起身,“是她,她来做什么?”
      “奴婢没有问,不过她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恩,叫她进来吧。”我掀开薄毯,“沫儿,换上檀香,更衣。”
      “是,公主。”

      “公主,琼儿参见公主。”
      “恩,起来吧,有什么事?”我坐在妆镜前,边描眉边问道。
      “是公子,公子他,谱的新曲。”琼儿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是霖霜最喜欢的薛涛笺。绯红色的笺纸,一如那年蜀地浣花溪的柳叶桃花。
      “公子的新曲怎么了?”我放下眉笔,接过琼儿手中的谱子。
      “陛下让公子谱的是朝贺的曲,公子他却谱了……”
      没等琼儿说完,手中的薛涛笺飘然落地,浓烈的檀香充斥着耳鼻。
      那是纳兰容若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配的曲,是筝笛的合奏。
      霖霜,你不要命了么?
      我学筝不过几天,远远不能同他合奏,所以,配的筝,大概是常贵妃的吧,这样繁复的调子,也只有深谙琴艺的表姐能够弹奏,断断不会是为我谱的。
      原来,一切皆是我的痴心妄想。是你说的我与筝无缘,我要强求,大概得不了吧。
      罢罢罢,你先无意,我便也无情。

      空气仿佛静止,檀香幽幽地流动。沉默良久,我款款俯下身,挽起落在地上的水袖,白玉般的指拈起几页笺,轻轻呢喃,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比翼连枝当日愿。
      走至榻边,施施然躺下,瑶儿正巧去了丝织坊取新做的宫衫,我便唤沫儿为我修指。

      琼儿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眉眼间清晰可见她的焦急。

      沫儿拿来软垫,放在榻前,将剪子锉子镊子都放在榻边的铜架上。
      我伸出手,放在沫儿铺好的软垫上。沫儿小心地伸直我的手,小小地一声惊呼。尽管低,我仍是听见了。
      是的,我的指缝中已渗出了血。手心里的血印仍未结痂。

      霖霜,你果真如此无情。伤我至此,你可满意?

      “琼儿,你把曲子拿走吧,公子执意如此,本宫也爱莫能助。况且,你家公子之事,与本宫无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
      “公主,公主,”琼儿突然间听到我的回答,大惊失色,“公主,这会儿子除了您,公子还会听谁的话啊,常贵妃有了身孕,金贵得很,连门都不让我进,公子又是多年的顽固性子,琼儿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公主……”
      “此曲是为谁谱的,琼儿你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同样的话,本宫不想说第二遍。”我闭上眼,指尖传来一阵疼痛,却让我此时无比清醒,“你回去吧,本宫累了。”
      远远地,我听到琼儿失望的脚步,从模糊到清晰。一步一步,像是公子的命途。

      “不用剪了,这样就好。”心里像是少了什么,空落落的,突然没了兴致。
      “可是公主,才剪到一半,这……”沫儿还想说些什么,我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整座宫殿弥漫着檀香的浓郁气味,我贪婪地呼吸,像一尾缺水的鱼。
      无意间抚摸到未修好的指甲,粗糙的触感像是他第一次教我筝的时候我故意触到的他手上的新茧。
      霖霜,我不是母后,不愿做扑火的飞蛾。你也不是母后的他,没有资格让我奋不顾身。

      抚平心里不冷静的情绪,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睁眼,入目即使沫儿关切的神色,“本宫没事,沫儿你准备一下,本宫要沐浴。”
      看到我苍白的脸色,沫儿什么也没有说,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门。朦胧中,似乎还听见她仔细地吩咐宫女守在门口。

      暖阁隔壁就是紫薇汤,今日是起事前最后的商议,魑、魅、魍、魉应该已经到了。
      紫薇汤中水汽氤氲,沫儿早就让人备好了热水,各色花瓣也一应俱全。
      漫不经心地撒了一些进去,混杂的花香弥漫在阁子里。不太舒服的味道。
      但这并不妨碍我熟稔的动作。
      “公主。”魑、魅、魍、魉单膝跪地,魑还带着一个漆黑的木盒子。
      “恩,起来吧,一个个回话。”我躺在紫薇汤旁边的软榻上,慵懒地仿佛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公主”魑呈上那个木盒子,精致的雕花让人眼花缭乱,“这是公主要的东西。”
      “很好”我接过盒子,没有打开。我相信魑的能力。区区一枚虎符还是找的到的。
      “魅、魍,一刀毙命的招式可学会了?”我转向另外两个人。
      “回公主,一切顺利。”魅和魍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我淡淡地说,“那就行动吧,册封大礼之上,我要听到那两个人的死讯。”
      “请公主放心。”魅和魍迅速退下,两抹黑色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密道口。
      “魉,你的……”我的话未说完,魉蓦地从袖间拿出一枚印信,交到我的手上。
      “啊!”我一声惊呼,声音到了喉间才想起门外的宫女,只得生生地压低了。
      “这是什么……”魑好奇地凑上前来,下一秒却和我一样惊恐地望向仍旧保持淡定的魉。
      “这是相国仿制的玉玺,材质丝毫不比王上的那枚差。”魉看着魑一脸的不屑,冷冷地解释。
      细细端详手中的玉玺,流光的玺身,精致的雕工,交缠的龙凤栩栩如生,若不是我见过真正的玉玺,若不是我细细审视,若不是我清楚魉的仿制手艺,这枚玉玺,就是我也会误认为真。
      “魉,你真是为我送上了一份大礼啊。”我握紧手中的“玉玺”,冰冷的触感丝丝密密地渗入指尖。
      “谢公主赞赏,魉告退。”语罢,已寻不到身影。
      “公主,那魑也走了,公主保重。”魑也跟着魉的脚步走了。

      “公主,公主!”魑、魅、魍、魉刚离开,沫儿的喊声伴着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匆匆传来,步间毫无章法。
      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沫儿是瑶儿一手调教的宫女,虽说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但也不至于在凝华殿中这样失态。
      “公主,王上来了,公主!”沫儿一边叫着,一边不重不轻地敲着门。
      慕容澄?此时此刻他来做什么?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我摇了摇头,把不好的想法甩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发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密道还没有完全关闭,步摇也已经来不及从机关处拔出。
      恍然听见门外他与沫儿的对话,他的声音很大,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隔着门飘了进来,沫儿小声地答了几句,仿佛是说我不能见驾,却被他连着我的宫女们一同呵退。
      有些心惊,右眼也不住地跳起来。现在,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打定主意,我披上外衫,娇声喊道:“沫儿,让父王进来吧。”
      “是,公主。”
      门,缓缓打开。一阵寒气涌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冰冷的宿命扑面而来。

      他仿佛喝了很多酒,裹挟进浓重的胭脂醉的味道,我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栀儿,我的栀儿……”他嘴里不住地喃喃我的名字,那绝不是父亲称呼女儿的音调。
      “父王,我在这儿。”我强忍着不适,作出撒娇的情态。
      “那天魏杞告诉寡人,你和雪儿眼角眉梢间有七分相似,”他缓缓地向我走过来,眼神迷蒙,酒气缠绕,“而且,你和国师皇霖霜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那日,是帝星现世!”
      说罢,他的眼神里出现一抹疑色。
      我心下一慌,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竟碰到了尚未拔出的步摇,眼见得密道即将打开,我已顾不得许多,干脆向前一扑,将离我仅几米远的慕容澄抱住,死死压入水里。
      趁他还未反应过来,我又迅速将步摇狠狠拔出,远远丢在紫薇汤的角落里。
      水面起伏的哗啦声,掩盖了密道开合的声音。
      慕容澄本就酒醉,似乎没有发现什么。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想要起身的时候,却发现慕容澄已经抱住了我,眼神是藏不住的,燎原之火。
      我抵挡不及,被他禁锢在怀里,从紫薇阁径直走向我的寝宫。
      水滴从我湿润的发间流淌下来,从紫薇阁滴至凝华殿,每一步,似乎都灿若莲花。

      霖霜,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汤中,被打翻的各色花瓣漂浮在水面上,似锦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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