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烬》妆无年

3、第三戏-落网 古楼二层，

　　古楼二层，茶香四溢。
　　大大方方倚在竹木椅上，贺留年仰着头往后靠，微闭着双眼，脖颈处的喉结弯出个弧度，在黄昏时的戏院下有些朦胧的美。
　　杨立坐在他身旁，笑得隐隐约约。
　　“贺老板，在下已经让人去叫重华了。您喝点茶先？”
　　“嗯。”
　　贺留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到现在，还没看到他。他等得真的有些不耐了，但碍于杨立的面子又不好直接去找别人。

　　“你个白痴！怎么这点儿事都做不好！”
　　杨立的怒吼响起的同时，贺留年感觉外衣微湿。他轻轻拧眉，接过杨立递来的手帕，耳边是杨立叽叽喳喳的数落声。
　　“你知道贺老板一件儿衣服多少钱么？卖了你你都赔不起！”
　　“对不起……”
　　陆如虽然有些恼，但还是压低声音道歉。
　　低人一等，又怎么敢横。

　　弯曲的手指微微僵硬地伸直，贺留年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直直锁着陆如。
　　柔情似水。
　　陆如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不敢抬头。
　　躲了这么久，还是要面对。
　　这他妈的死杨老头，非要让他今天跟着来，借口是好好看着重华，学习学习。
　　贺留年凝视了他许久，又淡淡一笑，“是啊，我这件衣服很值钱呢。”他倒要看看，陆如怎么回话。
　　不过还没等到陆如开口，杨立就抢先道：“贺老板真是对不起，早知道这兔崽子这么笨手笨脚连茶都倒不好就不让他来了。这衣服我赔您。”
　　“七十八。”
　　陆如有点站不稳。
　　他每星期也不过几分钱，不愧是老板，真有钱……
　　心里居然有点儿，后悔。

　　“不用了。不过这个下人……倒是看着挺顺眼。”
　　贺留年摸摸下巴，微笑着。
　　杨立又怎么会不懂他的话，只是陆如并没有签契约，他是自己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的准戏子，也不是说送就送走的。
　　他又像是看懂了杨立的为难，轻轻敲了几下桌子：“不然杨老板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就算不愿意也得愿意。
　　陆如脸色有点发白，他低着头思索了一阵，小声应了句：“我听师父的。”
　　杨立默。

　　贺留年仍然紧紧地盯着陆如，眼神里满满地写着“你自己心里清楚”。

　　抿着嘴唇又想了一阵，“好。”
　　声音很轻很轻，和平时对重华鄙夷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贺留年满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耳边依稀听见“重华来了”之类的话。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本来就是为了陆如才想见重华，现在完全没有必要了。但是杨立……有点难解决。算了，反正只是听一场戏而已。

　　全场安静。
　　乐声渐渐响起，重华站在舞台上来回踱步，慢慢地，慢慢地唱出了口。
　　声线真是优美。
　　如果陆如也一样，就好了。
　　贺留年想着，眼神几秒钟就飘向陆如一次。
　　陆如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浑身僵硬。

　　观察着他的反应，贺留年算了算时间。
　　这个点，袖弟也该到了吧。速度可真慢。知道他不喜欢听戏就偏偏叫他来，贺留年最喜欢的，就是欣赏别人的不快。
　　像个变态一样。

　　推开院门，入耳的虽是清丽婉转的嗓音，但还是感觉非常不舒服。
　　步君袖抖了抖身子，褪下外衣搭在右臂上，朝着二楼走去。
　　戏院的装修设备并不好，木楼梯踩着都咯吱响，声音刺耳。步君袖感觉越来越恼，明明知道贺留年是存心整他，干嘛还要来这。

　　“怎么回事儿？”
　　“继续唱啊怎么停下来了？”
　　“重少接着唱呐……”
　　戏台下此起彼伏的催促声，叫骂声，一旁的另一个戏子也悄悄催了他好几道，重华只当左耳进右耳出，直直盯着上楼的步君袖。
　　怎么会……怎么会？
　　真的是那个步少爷么？真的是他？
　　可是他怎么会来戏院呢？

　　虽然有点不解……但还是继续唱吧。台下的人好像打算扔番茄了。

　　听到脚步靠近的声音，贺留年微微转过头，看见了微笑的步君袖，便朝他轻轻点点头。
　　“步少爷坐。”
　　杨立恭恭敬敬让开了自己的位子朝步君袖鞠了一躬，步君袖也没拒绝，回鞠了一躬就坐下了。
　　“叫步少爷。”
　　贺留年沉默了一阵，突然地就朝着陆如说了一句。
　　陆如有些难堪，他觉得他还不需要人来教。
　　“步少爷。”
　　仍然是那句话。低人一等，不敢横。
　　贺留年满意地笑笑，那笑声，在陆如听来是万分的屈辱。
　　……但是还要继续忍。

　　“这出戏叫霸王别姬，我和你说的重少，就是那个虞姬。”
　　一字一句，温柔的解说，却像把利剑戳进步君袖的心窝。他很讨厌霸王别姬这出戏和这个故事。
　　见步君袖脸色微变，贺留年继续说道，“这个男人算是出色的了……”
　　“对不起，年兄。我还有点事要先行一步。告辞。”
　　没有容贺留年插一句话，步君袖淡淡说道，套上外衣就走了。
　　果然是他的袖弟，真是可爱啊……
　　不过还是没有陆如可爱。

　　待重华等人唱完，戏场也就散了。
　　和杨立告别之后，贺留年就带着陆如走了。
　　他的交易，一向果断简洁。

　　“冷不冷？”
　　“……不。”
　　“呵呵。这么不想见我？”
　　“以前或许是。”
　　“因为现在我有钱了？”
　　“对。”
　　掐灭手中的烟，贺留年冷笑一声。

　　“你可真贱。”
　　“谢谢。”
　　陆如不想和这个人起矛盾或者争吵，因为到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自己。
　　太可怕了。
　　贺留年。
　　这个男人，疯狂起来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
　　他所有的温柔，都只是一层官方的伪装而已。陆如也从未想过将它撕下来。
　　别人怎么了他才懒得管。
　　他只想让自己活命。
　　不用生活的幸福，只要能够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