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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戏-囚歌 青黛施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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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施眉,粉影勾眼,白衣翩翩,袖刺艳花蝴蝶飞。
“这病根已松,心上人已逢。天呵,他一星星说向咱伤情重。”
吐下最后一句,腔调似水珠跳跃滚落,清脆悦耳。
杨立捋了捋不算长的胡须,眼睛眯了起来,万分满意地看着台上的弟子。果然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唱功如此了得。
“华儿……辛苦你了。”
“哪里。”
重华绕进梳妆室,取掉发髻上的珠饰,抽出巾帕擦掉脸上的妆容。
镜子里的人没有一丝表情,淡淡的像僵尸一样。
“重少,您这是哪一出啊?接下来还得继续唱呢。”
“不唱了。”
重华应道,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后,站起身来就离开了。
捧着戏衣的陆如见他走了,冷哼一声,“不就唱的好点儿么,装什么清高。”
“闭嘴。”
与重华擦肩而过的杨立踏入门槛,拉下一张脸吼道。
重华最近都不太对劲。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唱不好戏,到头来怪罪的还是自己。明儿个贺老板就要过来了,他这种状态是万万不行的。
陆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突然就替那重华惋惜起来了,这杨老头子的心狠手辣在地方里可是出了名的,重华是没得好果子吃了。
“老子把你领进门把你养大了,你现在出名了,翅膀硬了呵?你发脾气给谁看?你以为你现在真的变得人人爱了?做你妈的梦,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跪在坚硬的石地上,重华双手捏紧衣角,膝盖跪得又痛又麻,但是没办法,只能低着头,听着上方那人的教训。这老家伙,刚才还叫他辛苦了……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杨立骂得畅快,心想着是不是太久没揍过这兔崽子了他才如此嚣张。
重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发现没声音了。
等抬头的时候,眼前是小时已受过千百遍的惩罚,木板。幸好只是这个。重华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果像那次一样用藤条抽的,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打完了,杨立心里的气也就消了不少。
他扔掉手中的木板,瞪着仍然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的重华,“你今晚回去好生练习一下,明儿那留洋的贺留年贺老板就要回来了,点名要听你的戏,你给我放规矩点儿!搞砸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徒弟谨遵师言。”
重华淡淡应道,待杨立走了以后,撑着地面竭力想站起来。
膝盖疼死了。
等到腿完全恢复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边际泛着隐隐的鱼肚白。
重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思索着唱哪一出才能让那个贺老板高兴点儿。《牡丹亭》的话,今天已经唱过了。
不然就唱《贵妃醉酒》吧……他会喜欢么?
他有些头疼。杨立根本没告诉自己那个人的口味。
算了,反正随便敷衍一下也行,那个贺老板肯定察觉不到……
“没事儿吧?”
刚一踏进屋,就听见陆如狗腿的声音。
重华蹙眉:“你怎么在我家?”
陆如嘿嘿一笑,“是杨老师叫我来的。他让我监督你。”
这个老狐狸……
重华轻叹,没有理睬陆如,绕过他就进了卧房。
翻起镜子,重华可悲的发现,原来自己的脸色是那么的黯淡惨白。经常挂着妆容的脸已经受了很大璀璨,自己也没什么钱保养……如果有钱的话,早就不再做戏子,早就逃脱了杨立的禁锢了。可惜啊……
摇头哀叹一阵子,他又清了清嗓子,发出几个音节。
……不会吧?声音怎么有点奇怪?
重华咳了两声,重新又唱了两句。
果然……又受凉了。只穿一件薄衣在地上跪了那么久,受凉好像也理所当然啊。
不过这样,明天可怎么办。
“哎,重少您去哪儿?”
“去买药。”
即使披了外衣,寒冷还是一如既往。
又是一个冬天。
去年,好像有一个人在这样冷的日子里,救了自己的吧。
重华后来有打听过,那晚出过门的少爷有好多个,不过没有去舞厅找乐子的,就只有一位步少爷。因为有人在医院看到过他,至于全名,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那人穿着富贵,而且医生也毕恭毕敬地称他为步少。
当然,这也不太确定。
……是非常不确定。
那个人,以后都没再见过他啊。前阵子城里都传疯了,说一向玩世不恭的步少爷也知道去留学了。
难怪没再见到他。
留学。
果然是有钱人呵。
雨气迷蒙。
贺留年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点点细雨落在身上,飘零的模样有些凄美。
“贺兄怎么了?在这儿淋雨。”
觉一伞遮天,贺留年眼神暗了暗,回头看向把纸伞遮在他头顶的步君袖。
刚想发火,却也觉得自个儿有点莫名其妙,便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把伞,继续沉默不语地淋着雨。
“会着凉的。”
步君袖淡淡说着,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回国时又碰见了他,但他的情绪似乎有点怪异。
“你回去吧。”
贺留年当做没听见,开口撵人。
步君袖凝视着他死灰的眼眸,轻轻收回伞,转身朝船内走去。
指腹摩擦着冰凉的栏杆,贺留年埋了埋头。回去之后,可以见到重华,那么也可以见到另一个人的吧……很久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自嘲般地笑笑,贺留年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淋雨。
说真的,这种感觉,非常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