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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泉王入主澄元殿 ...

  •   一条笔直深红的线延伸出去,是明愆殿廊下的侍卫,他们的脸被掩埋在深蓝夜幕下,失去了身份之分,只剩下分明阶位和职责。
      淡淡的光影自他们身后的门中投映出来,影影绰绰地一个人都看不见,廊庑叠榭,雕花上的奇珍异兽都要在这寂静的夜中苏醒过来吞吃宫殿中的凡人。
      老宦官悉悉索索地走来,一盏宫灯随着细碎的步伐摇摇曳曳,停在殿门外他请示的声音苍老而尖细:“圣上,归宁府状子上写得东西拿来了。”
      没人回答,然而门被两个小宦官打开,请了他进去。
      宫灯交给小宦官,老宦官双手捧着个黑漆盒子走进正堂旁的囿皙阁,鞠躬道:“圣上。”
      一旁是堆得山高的有司奏章,另一旁是斜坐在软榻上的唐极,尊号皇帝。老宦官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他沉默地扫了一眼那包着头巾的后脑勺,依旧看着手中的一本奏章,淡淡道:“别躬着了,拿东西来。”
      老宦官这才半弯着腰匆匆将盒子送到唐极面前。长指一捞,盒子就到了唐极的手中,他看似信手把玩,转了几圈,实际上却让他对这盒中放的是什么物事,已有个大概的概念。
      既不是活物也不是粉末,他想,又扫了眼垂目侍立一旁的先帝老宦官,掀开盖子,“这就是那些归宁人所说,官仓面粉里掺杂的东西?”植物根茎状的一块灰白物体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盒子中,格外刺眼。
      “回圣上,根据那些递状子的人的原话,是的。”
      唐极举起白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竟然还放到嘴里啃了一点。老宦官缩着头站在一边,既不看皇帝也什么都不说。
      那奇怪的味道让他在心里恶心了一番,回到脸上,他还是对老宦官平静地吩咐道:“不用召集三司会省,把这个交给大理寺卿沈峤。他会知道如何做,如果他没能判处归宁少尹流徙二万里以上,再来告诉我。”
      “是,圣上。”老宦官没有问唐极是怎么做出决断的,他只是一直深深地低着头退了出去,一路都没让新皇帝看到他的眼睛。
      老宦官终于悉悉索索地走远了,唐极这才坐了正,对外头的小宦官吩咐道:“去把章淮叫来,顺便让他带碗提神汤。”
      小宦官细细的应声传来,跑远了。
      他也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摸索着拿了另一本奏章展开。
      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让他在坐着时,不会借助任何物体支撑头部。此时夜已三更,墨字一瞬间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这让他感到了疲累。闭了闭眼,但有人靠近他依旧能感得到。
      没有人传唤,只听的有人轻声道:“陛下,夜很深了,拖累身体可不好。”
      唐极微微笑着睁开眼,对站在榻前的男子道:“多谢关心,不过还请归德大将军放心,我再体迈也能陪着大将军纵横沙场。”
      此人一手端着碗汤,连连摆手,一脸无奈地求道:“臣不敢……陛下,您现在还对臣用请,就有些过了。”
      “私下里不必顾忌这么多。”唐极一挥手,无所谓道:“坐。”
      “这……您应该说赐坐,臣惶恐。”章淮唱独角戏似地说完一套礼仪,两手把提神汤往唐极面前一推,指着那堆奏章苦笑:“陛下公务繁多。只怕臣坐到了您对面,就连陛下的尊容都瞧不见了。”
      唐极也颇不忍心看那些东西,此刻随便地垂下两腿,捧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道:“那就算了。”
      章淮不忍看的则是唐极,他叹道:“陛下,就是个亲王也有侍婢环绕服侍,您当了我朝第一人怎么就这么……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旁的那些宦官是死的么?”
      “不是他们,是我还难以信任他们。”唐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轻笑道:“老太监还在皇宫里杵着,等哪天我把他弄下去了,你来做我的内侍监,那我就不必担忧了。”
      “……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陛下。”章淮沉默半晌,方道。
      唐极素来在万人前面不苟言笑,然而此刻却笑眯眯地对并不见喜色的章淮道:“你晓得就好,我定然不会毁了当日潼关之约总是。”
      仅仅片刻,章淮就收敛了不该有的情绪,微微低头淡淡笑答:“那是自然。”
      事已至此,原先的唐大帅如今的皇帝能这般顾念一个下属,已然是义之所至,自己应当感激涕零了。
      章淮不无调侃地自我纾解着苦闷。
      闲话说完,就回到了正事上。
      章淮自然不会单纯的认为唐极只是让他送碗汤来解渴提神,自己不比现今国都里那些阳奉阴违的老学究,他所能找到共商大计的人,也只有自己。
      侧头看着唐极将碗中汤水饮尽,看他既天潢贵胄的优雅与沙场拼杀之豪气兼有之,章淮不无感叹地想,这样的人却不能相信任何人,就算自己陪在他身边也是因为熟悉二字的缘由罢!
      咯噔,看小太监谦卑毕至地双手取走搁在桌上的白玉碗,唐极垂下的眼眸低低打量着章淮,出言打断对方的若有所思,“三月五日春闱,那些个考官拟了几个题目都有些不够味。方才我想着,以商之成周,是惟天命为题如何?”
      章淮虽是武将,但抬头微微思索一番,末了还是有些惊讶地得出答案道:“陛下这事要让那考生议‘多士’?”
      “这未免有些太急躁了些?”章淮担忧道。
      唐极颌首,“这我也想过,这可惜……此事一日不除,便一日怀患在心。”修长的凤目间流转精光,“章淮……你待如何?”
      别说唐极是皇帝,就算章淮也一直对多士之患念念在心,因而此刻他不消多想,略一沉吟就道来:“臣下今日也一直思忖此事,而春闱中举考生必为后浪逐渐取代先帝老臣,陛下既想直接把这个问题推给他们,若是措法得当倒是不错,怕只怕有些直肠酸腐的批驳了事,那些主考老臣又有心庇护之,到时一纸拂逆之文成了上第可如何收场?”
      章淮说着自己也有些满面愁容起来,不料抬头一望唐极却见对方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样子,甚至是有些慵懒地长长地“唔……”了一声,眉眼微垂之间尽是晦暗不清地朦胧之色。
      曾有军中文官以兰陵暗喻之,果不虚之。
      “陛下……”
      “章淮……”章淮在唐极开口之时消声,他声音低沉,常年奔波沙场而时常沙哑,“术业有专攻,你不愧是跟着我从战场上下来的,你在文场上的失利倒也可显出你的将帅之才。”
      章淮一阵羞愧,忙低下头道:“臣辜负了陛下虚席以待之恩!”
      “过了,你不过班门弄弄斧。”唐极摆摆手,翘起嘴角,“明日我便托条从中书找十个能说会道的给你每日练练嘴皮子。”
      刚一抱拳,章淮就从唐极眼中看出了熟悉的调侃之色,他们二人在军中是呆惯了的,他那里不知这是唐极本色显露冲他开玩笑,想当初百无禁忌,那有什么尊卑之分?
      虽然想是这么想,章淮还是强忍着欢脱的心思,无奈忧愁地浅叹一声:“陛下……如今您贵为王者,臣不敢再如营帐中那般放肆。”
      唐极眉间一紧,瞬间又舒展开来,语气轻松道:“当初就是看重你出身名门士族,甚通达理仪才领你入这十方宫,如今真不知是否是给我找了罪受。”
      章淮笑答:“只望陛下能一直容着我这罪人才好。”
      唇薄冷漠,笑声却依旧自中流泻出,唐极抬眼,竟略有得胜之色一闪而逝,“我怎么舍得立下赫赫战功的章大将军沦为阶下囚,不然,谁陪我平定品朝,入主澄元殿?”
      章淮望着那依旧黑漆漆的帘幕,眼神也亮晶起来,单膝跪地,他抱拳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已经这么做了。”唐极淡淡道,“激动什么,朕不要一张嘴,而要纵横朝堂疆土之力,章卿若有,膝下如何跪得?”
      说着抬抬手,章淮顺着他的手势站起身,边听他道:“夜已深了,你也回去想想如何肃清宫闱,如何免除悠悠众口之扰。”
      “臣谨遵教诲。”章淮抱拳躬身而出,看来先帝身后留下的众多盘根错节的派系,已经到了让唐极忍无可忍的地步。
      虽然依然打定主意,章淮毕竟还不是内侍监,不可能完全留守宫中。到了夜晚,唐极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可用,他自十年前亲兄打下品朝大业被封为十三岁郡王,自此统领一方军队。现如今入主国都,居四方之中,为了平衡其中利害关系与门阀势力,自己的势力门客都尚在江东守业。
      唐极独自一人阴沉沉地思索,明愆殿内外都有如死地一般寂静。
      小阉人是低着头不会说话的,自觉地唐极像是潜在深渊中,看一眼也要畏缩的。殿外的侍卫是唐极特意整顿过的,各个完全听命于他。
      岁在甘泉之时,却全然不是这般。
      甘泉王府,有人笑进笑出有人痛哭流涕,有血葫芦似地抬出,有荣光满面地出大门。
      唐极曾想,助自己平定四方的功臣,让他们留在甘泉也罢,若能一世愉快地待在甘泉,何必还要到自己跟前歌功邀赏?也省的到头来,嚣张跋扈,再被主人铲除。
      他翻开左边一堆奏章最顶上的一本,目光落在那落款的姓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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