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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笑阳城再笑悲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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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暖入春,宝马雕车香满城。平康坊内秦楼阁,笑语盈盈香闺处,一身轻罗长襦裙,笑问儿郎相识否?侍婢可儿娘捧着香盒一路碎步,两旁的房内俱是调笑声,愈是往内愈是幽静。
及至上了三楼,仅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房间,这便是这间楚馆几位顶上祖宗的香闺了,平日里都是有人请出去的,有时有甚么相熟的相公来了也只是小酌低语。
可儿娘站在第二间门前束了束襦裙,这才弯腰轻敲三下。门内有女声温婉,悠悠扬扬得好听,“可儿娘么?快些进来。”
将香盒揣在怀中,可儿娘轻轻答应一声朝两边瞟了两眼,推开门两步跨了进去,阻绝了门内的幽香向外飘散。她放下香盒,倚在紫檀小案旁娇骂道:“情姑子,不就那么个人么!就要死要活的了?”
可儿娘眨眨眼见紫衣女子伏在窗边不答话,静静垂头,心中也是一阵惋叹。端了香炉香盘至小案上,又束了束襦裙,端正坐下(跪坐),持着小勺将盒子里的香料一点点送进了鸟状的镂空炉子里,小心点上了,挥了挥炉顶上冒出的青烟这才算是完成了一套工作。
站起身小步走到窗边,低下头娇笑道:“好啦,夜娘,不笑你了。你瞧我不是在气你刚打发我走么!跟可儿娘说说,想什么呢,自两个月前你我相遇,可就没再见你这么伤心。”她想了想,“刚那几个男人……可不是那个庄素城?”
那女子软腰抬起,不施粉黛而有皮肉清香飘来,耳著银璫随着摆动响声空灵,唇如鲜莓微启,“我并非属意与他。”
可儿娘端庄地侍立一旁,笑道,“我也看出来了呀,可你满受他安慰而伤心却是不假。初上京城的痴汉,对着沁玉楼的一品青女竟然闲话起家常来了。”
“沁玉楼的一品青女……呵。”女子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轻柔,素手轻推窗栏,如攀柳而立,一回身,长身玉立惹得罗裙飘舞。也这才发觉她的高挑优雅,春风拢起长发,让一张画中颜露出,紫目流转间妙不可言。
她似乎是要出门,摆了两步后想起什么,偏了头露出半张脸对可儿娘道:“一回小聚,只有他知晓了我真名,实为白靥卿。”
迈着七星步,衣摆如莲花开,那是她转了个圈。
夜娘随手拈起榻上不知是谁遗留下的墨竹团扇,给自扇了扇,透心凉。一边道:“庄公子谈得兴起,聊起了家中一干姊妹,还说若是靥卿也是家乡女子,那庄某想必别的都看不上啦,哈哈。”说着还模仿对方当时的样子笑了两声,娇俏无比。
可儿娘无奈道:“来这儿的郎君可不都这么说?他就是朴实了些。”
“呵。”夜娘扇子一合轻打自己的肩膀,“然笑哉,他说还望小姐为今岁考生祈福,若是庄某求不得,在京城里不得回了,只怕小姐要被追亲了。”
“他那是在捧你呢,花样百出的坏胚子!”可儿娘作势不悦。
“可儿娘,非也。”夜娘握着扇子“呵呵”一笑,即收道,“旁人就笑这庄素城,他却道,名妓贵又怎么地?换做是旁的风尘女子,愚妇千金一身铜臭气在下还无福消受!靥娘子入得了风尘,却不沾染半分,才是真正冰肌玉骨窈窕淑女。庄某岂非君子哉?”
可儿娘见她随口蹦出个“名妓”自称,心中暗暗心酸,对这庄素城却也不敢评价,风化场所,谁敢交心?
夜娘自言自语道:“真诚心儿郎也。殊不知勾起我伤心事。流落红尘至此,还有几人记得白靥卿也曾是良家女子,也曾有清白家世孩儿心……如今日日卖笑夜夜装娇,何苦来?”
可儿娘快走几步,轻搡她一把,嘴里怨道:“此是吃人的地方,你想来想去的又是何苦来?”
“我本来也忘记了这些……”夜娘丢下扇子,长长的眼捷铺散开来投下一道阴影,“他一说,偏又叫人想起这桩事来了。”
皇城旁的布政坊,文人书生满大街的都能看到,呼朋唤友吟诗游玩,或是找了个清静之地冥思不去结交朋友通关节。
一个青年被另两个勾着肩膀,几乎被压得弯下身子,抬头看看客馆二楼,里头似乎还有人影在晃动。
勾着人的两个青年不耐烦地对视了一眼,一人拉着青年一人道:“卫婴——我们不等他了,慢死了走走!”一边挥着手指挥前进。
庄素城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向后拉,“不行!我答应了不悸,你们未曾答应就去罢!”
两个青年无奈地回望他一眼,散了手离去。
此时大门里头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阴霾罩脸的中年人缓步走下,经过庄素城时他停下脚步以半个头的高度俯视他,眼色不善,“你的那些昆弟们抛下你了?”
“不悸若是不愿与他们交往说出理由来便是,何苦处处让我难堪?”庄素城显然是收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气,此时颦眉剖白道:“反正你有我老乡的身份,我断不会为了刚结识了一两天的朋友抛弃你便是。”
易不悸脸上十分精彩,然而声音却放了柔和,“卫婴……你别总是吧说得那么难听,到了官场上别人挤兑你怎么办。”他像拍小孩子似地拍了拍邻家小弟庄素城的肩膀,“你不是要去尝尝岳家酒肆的绿蚁酒?那便快走吧!”
被推着走了几步,庄素城撇撇嘴走向刚才他要去的方向,由于了解易不悸是个喜欢患得患失的小人,他也懒得去就这类问题纠缠不清。
酒香与幡子一同飘荡,人还站在门外就已醉了。
先前的几个和庄素城作伴的书生果然还在,从二楼临窗的好位子上冲他招手嬉笑,店里的梓潼长年看人下菜碟儿,十分具有眼色,此时就端着一罐新酒交给他。
易不悸和他一同站在一楼大堂中,此刻就拉住迈腿向楼上走的步伐,“你拿着酒上去还不被他们嘲笑,既然你打定主意要交这个朋友了就别想节俭了。”说着招呼店博士打算掏钱,却被庄素城喝住,“得了!这钱是嫂子好生节省下的,你要替我破费我还不许!再说我庄素城是那种人吗?”嘴角浮起一丝讥嘲,“少把污水泼我身上了。”
说着不再理会他,自行上楼。站在二楼天花板下,易不悸清楚地听到了一阵哄笑,似乎是他们在围着庄素城笑闹,随即又是一声,多半在嘲笑庄素城又作了什么乡村气息浓厚的事。易不悸暗自啐了一口,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庄素城既然这么想成为一干纨绔子弟取乐的对象,那就随他高兴好了!
反正搞得一身伶人习气的又不是自己!
楼上三五个书生聚成一桌,琥珀色的液体中间杂着绿,显得违和,正是一间华丽的屋子中放着一把材质粗糙的木椅。但是看他们的人,却济济一堂好不欢快。
服深绿的书生忍不住旧话重提,伏在庄素城面前问道:“好个卫婴公子,竟然俘获了沁玉楼夜娘子的芳心,快告诉我你到底是玩了什么手段?”
“费公子说笑了,卫婴为人淳朴,哪里会什么手段。”见另三人也都期待地看着他,庄素城笑着摇摇头,酒碗里浮着一层绿沫子,浑浊得连他的脸都倒映不出,“想想我一无金钱二无美言,要说靥娘子会倾心交谈几句,只能说她超凡脱俗,真乃奇女子也。”感叹完毕,将碗中酒一气饮尽。
“能得夜娘子朱唇轻启,哪怕是就那么一言,也是吾等千金为求一啊……”坐在庄素城身旁的沙红长衫忍不住感叹,“古有千金求季布一诺,今有夜娘一笑。”
“我们本来笑你连个相熟的红颜知己都没有,怎知头牌竟被你个愣小子给俇了去!”
庄素城看着这几个子弟一幅春心大动的摸样,笑眯眯地并不答话,只是在心中腹诽这些个人把心力放在惋叹这种事上,真是连青楼女子都不如。
坐在邻桌的柴子君本来独自喝闷酒,身旁一团喧哗也被他隔绝了,直到“夜娘”二字像开启了什么机关那样侵入了他的心,让他缓缓抬头,两束目光全部打在被一圈人围住的青年,其他人艳羡之色洋溢于表,他却一副笑眯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看都让他觉得那是一副得意的嘴脸!
庄素城敏锐地感觉到附近有猛兽,然而这里不是山野而是集市,怎么会有野兽?怔愣之间,侧了个身,直接就对上了柴子君那张夜叉青脸和涨红的眼珠。
“呃……这位公子,你可有事……”庄素城瞬间感到口干舌燥,而事实是他刚喝过一碗酒。声音在对方阴沉的眉目下逐渐消失。在状似夜叉的柴子君面前,下意识地,他握拳给自己鼓劲。
“我没事——但是我想问你,夜娘怎么就会跟你这种东西说话。”柴子君歪着头,眼睛到高挺的鼻梁是一片阴影,威胁之色极浓。
庄素城一口气噎住,张大了嘴他蹦出了响亮的一句话,“我何德何能,让夜娘的倾慕者争风吃醋!”
“得了别说了!”费公子费忖认出了柴子君身上佩戴的金鱼符,向他深深一揖紧张道:“在下京兆尹(市长)次子费忖,眼拙不知这是哪位贵人,还请包涵则个。”其余几个书生也在他的提点下,惊惶不已,连连作揖。见此,庄素城皱眉不言语。
柴子君却粗声大气地不耐烦道:“这又是哪里赶出来的杂碎?唧唧歪歪!”说着一指庄素城,口气不容拒绝,“你跟我过来!”
费忖等人不清楚他的底细,因而不敢反驳,反倒是都幸灾乐祸地看了庄素城一眼,心想这乡野里来的田舍汉在贵族面前也不识眼色乱说话,可要被修理惨喽!
庄素城犹豫地游弋了下眼,见左右近旁俱是埋头不语的无辜者,只得垂下眼皮乖乖地跟着走。
楼下易不悸果然也已不在了,不过即使他在庄素城也不能指望他帮得上自己。他腰板挺得笔直地走在柴子君近旁,柴子君膀大腰圆的,他才不愿被笼罩在那阴影下。
庄素城骑在柴子君丢给他一匹白马上,果不其然尾随着柴子君到了平康坊沁玉楼。他骑不来马,要说驾牛车他还能说出点门道来,颠簸了半天好不容易停下,他还伏在马上下不来,奇异的是,柴子君跑了一段反倒像是忘记了他的存在。
不得不说,柴子君长着一副武将的身量,脸倒是不粗犷,一张清瘦的脸绷得紧紧的,是小麦的颜色。庄素城张口结舌地看着他抬起脸,那上面有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他没看错,应该是饱含热泪的?
这让他难以置信。
庄素城不知道这大汉是要玩什么戏码,路两旁的莺莺燕燕则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光景了,都嘻嘻窃笑着团扇掩脸。不料柴子君就先拿她们开了刀,“臭娘们都别笑了!”
轻轻地拍手声响起,“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安得猛士兮鸦雀无声。”庄素城一路顺从地跟着就是想看看这大汉胡乱地发什么疯,让他喉咙泛硬,拳头发痒。
柴子君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拖着条尾巴,转过头来,忽然点了点头:“好,你比我好。”他抬起头来哀戚地望着三楼,“至少她愿意和你说话。”
“疯子。”庄素城无奈道,不想柴子君竟然听到了,仰头哈哈大笑数声道:“你说对了,我就是疯了,在我见到那个女人的第一刻起就疯了!”他狰狞地对庄素城道:“你也别走!让我好好想想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庄素城无语望天,同时愤怒不得脱身,而柴子君直戳戳地站在路当中似乎执意要当路标。可笑因为此情此景,大概庄素城会成为文人当众不费一笔一墨就闻名京师的话头。
夜娘依旧沉默在楼中,也不知她对这个骚扰得很不得人心的莽汉有什么看法。这时老鸨走出来了,对着柴子君卖笑,“柴下府您尊驾,夜娘怎么好意思呢,您看不如到里头坐坐?有葡萄酒给您备着,这……”
沁玉楼楼上楼下的姑娘也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唯独三楼的窗子自持身份个个紧闭,柴子君两眼赤红什么也看不见,庄素城却是在一张张花脸中挑出了一张素裹如满月的美好面目,身旁的可儿娘护着她站在其他女子中间。
夜娘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正想回屋就被可儿娘轻扯住衣角,“夜娘快瞧!那不是那个田舍汉么!”
庄公子?夜娘不大相信地回身看去,正巧庄素城抬头对她一笑,两人俱是被这无奈的巧合逗乐了。
庄素城眼神游移了下,对着夜娘的方向道:“靥娘子!苦痛自有多,与其藏着倒不如出来表个态!你若是看不上他,我替你回绝他如何?”
柴子君一惊,呆呆地看着眼前一片花红柳绿。夜娘也没料到这庄公子田舍,竟无知无畏到这番地步,然而每每思及柴子君都心中苦涩,情感复杂,一时无法作答。反倒是遥遥望着庄素城,青年真诚,她不忍他因为无妄之灾而得罪显贵,也不想再看着那会引起她百般思绪却无关情爱的人。
她无措地翕动着唇,竟是苦笑了。
那一刹那,柴子君突然就找到了人群中她的所在,一笑晃眼,心头一震。
庄素城却看得心头火气重重,靥娘子那一笑让他感觉其中仿佛有意思千万重。却被挡住,无可宣泄。
曾经有一个流氓死在他家门口,他自称是京城白家后裔,白家被族灭之时逃亡在外,也不知家中亲人怎样了。
美人笑靥暖如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