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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秋月白 ...


  •   经此一战,黄德和无计可施,再也无力派人相阻,有白玉堂与展昭相伴护送,刘宜孙很快便平安抵达京师,得以上呈冤情。因有刘平与众将士书信为证,加之今圣又另遣文彦博往河间之地问询,个中情形自然水落石出,再无隐瞒之处。

      ……黄德和被判斩首之刑,刘平诸人忠勇声名得复,另有嘉抚,此案总算告一段落。

      秋节将过,千树凋敝,空气中隐隐有冰霜清凛之气,吸入肺腑之中,便觉惊寒。不知不觉,一岁光景已流过大半,不由让人生出些韶华易逝之慨。此刻牵马于京郊长亭,相送故人,遥想去岁今日,自己孤身在东山登高,以望浮云流霭,枯石松涛,饶是展昭素来旷雅洒脱,不爱作多情姿态,也有些叹息之意。

      一旁的白玉堂窥得他神色,心中不觉一动,欲要握住这只猫儿的手,最后却只捏了捏缰绳,目光在展昭脸上静静留驻,眼底凝出一世情真。

      展昭似有所觉,侧头望去,二人便相视一笑,未得言语,无限默契。

      ……

      刘宜孙年纪尚幼,不知展昭有身世之叹,见他神情有些悠远,自家更是难过之极,又十分不舍,忍不住像个从未远行过的游子般扯住展昭的朱袖,低声道:“展大哥,我要走啦,此去边关,我定会做出一番事业,不负亡父英名!”

      “你这小子,倒是好志气!”白玉堂至情至性,爱憎皆形于颜色,无多掩饰,毫不作伪,听得刘宜孙这般言语甚是入心,便笑赞道,“边防虽苦,也是大好男儿建功立业之宝地,你经了一番磨砺,却不畏怯退缩,反而如此发奋,当真是好得很。”

      白玉堂向来骄傲,等闲人入不得眼,得他夸赞一二便是荣幸,更何况刘宜孙对他极为崇敬,此刻听他这样鼓励,顿时有些腼腆,也很是开怀。展昭细细观察,发觉这个素衣少年初遇他时的那种狠辣戾气全数不见,眉眼间一派正气凛然,堂堂少年,如朝阳耀目,气势自生,不由在心底也为他感到十分高兴。

      “宜孙,”展昭牵马而笑,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头顶,款款温言,谆谆叮嘱,慢慢道,“此去多艰,只盼你勿忘初心,勿忘乃父之志。然而此去也天高地阔,任你翱翔,这繁华汴梁,便是你的守候和望乡。展大哥信你,定不会辜负她这旷世的美丽。”

      秋阳下他长身玉立,朱袖流光,眉眼温煦好比葭苇流江,谆谆教导仿佛东风拂面。刘宜孙抬起眼望着他,只觉热血澎湃,油然而生出十分的孺慕之情来。他双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目光转了一转,便以心为眼,将这一抹朱红一抹锦白牢牢铭记。

      ……他们并肩,煦阳照面而微笑,如同这座古老的都城,是旷世的美丽。

      刘宜孙一抹眼眶,转身上马,扬鞭一挥,清喝一声,便向滚滚红尘而去,留下长亭故人,殷殷目送。

      ——回雁一声清唳,恍惚间似见经年之后,好水川积沙如血,千百白骨在西北故地的冷风中销蚀,枯木寂静。而那个素衣少年,一柄长枪支撑着万箭穿心的僵硬身体,淡淡微笑……阖上眼便又见那年秋日,他朱袖流光,他锦缎白衫,煦阳照面而微笑,如同这座古老的都城,成就一种旷世的美丽,和一段传奇。

      无人得听,少年在生命的最后,轻轻唤一声“展大哥”“白五哥”……

      ——是游子对望乡的牵挂,将跋涉千里,魂兮归来。

      ……

      展昭轻叹一声,不知何故,竟有些惆怅。他身侧白玉堂却没错过这叹息,只握了握他的手,十指相扣,微笑道:“你没说错,他是个好孩子,放心吧。”

      “是啊,没什么不放心的……”

      展昭也笑了一笑,回握这个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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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冬日,襄阳太守颜查散也将上京述职,不日便到了京城。颜查散与白玉堂早年便是故交,素有手足之义,之前因为江湖人士涉案,十分棘手,白玉堂还曾远赴襄阳为他效力。此番兄弟二人于帝京重逢,也是喜事一桩。

      “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哪里比剑么?”开封府衙屋顶之上,覆月如霜,白玉堂懒懒地枕在展昭的腿上,浑然不觉夜风侵骨,慢慢笑问。

      展昭也微笑起来,唇角轻扬时眼眉柔润,答道:“怎会不记得?”他笑了一会儿,才以白玉堂当初的口气将那诗念出来:“春光留人醉,一盏洗千愁。百岁浮生短,恣狂到白头!”

      白玉堂哈哈大笑:“猫儿好记性!如今这诗人到了汴京,邀我一醉,猫儿可愿与我一道赴会,去见这诗人一面?”

      “原来那书生就是严大人么?”展昭恍然大悟,点头笑道,“若然二位不弃嫌,展某自是乐意奉陪到底。”

      白玉堂斜睨他一眼,忽然来了兴致,坐起身来,一手绕过青黛屋瓦,似是仰卧姿态,却又不动声色环住了展昭劲瘦的腰身,似笑非笑道:“猫儿,五爷只怕你弃嫌我是男儿身,有一日弃我不顾,倒教我向何处诉冤去呢?”

      他此番情态与往日皆不相同,剑眉舒展,眼尾微微上挑,凤目中几点瑰光流转,问得颇为正经,那眼神却分明是无尽缱绻情思,缠绵入骨,似要将人溺沉其中。

      ……以他二人如今之诺真意定,至情至性,白玉堂这话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调笑更为恰当。

      甚至,这模样还暗藏了一些些……蛊惑?

      展昭乍见如此艳色,心跳陡然失序,几乎是立即烧热了一张清俊的脸。白玉堂本就生得极好,此刻如此风流之态,无愧于天人之姿。他纵是再清淡自持,到底是情深意笃,如何还能无动于衷?

      “玉堂……你……”

      “猫儿,你尚未回答我呢……”

      白玉堂越靠越近,几乎与展昭额头相抵,便展臂拥住他的肩,姿势亲昵温存之极。本是秋末冬初,霜气寒煞,此刻却冷不下一腔情热。

      感觉到他在脸颊上轻轻蹭过,展昭长睫一颤,心底无声笑叹,遂坦然与他相拥,在耳边低低呢喃一句:“那你便不要给我弃你不顾的机会……”

      白玉堂轻笑出声,微微低下头便心满意足地吻了吻他的眼。

      月色大盛,清白如霜,洁如皓雪,眼前人仿佛谪仙,展昭似受蛊惑,慢慢地抚过白玉堂的脸,而后长叹一声,与他交换了一下短暂而温存的亲吻。

      ……得知己如此,此生再无所求。

      隔日府中无要事,例行公事之后,白玉堂便携展昭共赴颜府小宴。北地早寒,初冬凝云聚霭,才这时节已是轻裘加身。颜查散亲自带着书童雨墨立在门前静静等候,其实凭他身份,待客原本不须如此大礼,只是自家与白玉堂交情不同,对方担得起这份情谊。

      颜查散正漫漫想着,忽听身后少年朗声道:“少爷,好像是五爷他们来了?”

      “嗯?”青年书生被醒了神,遂抬眼向长街那头望去。

      ——巷口远远地并肩走来二人,素白朱红,于黛瓦飞檐下身影渐渐清晰。天光明晦不定,云霭低在眉睫,他们很从容地踏过青石板街,穿过鳞次栉比的华屋琼榭,神态安详,唇角是隐约满足的微笑,衣袂翩过,似水墨丹青里宛转的勾勒。

      刹那间,颜查散忍不住露出一些些恍惚的神色。这两个人安宁的姿态竟给他一种错觉,仿佛这条路绵延不尽,而他们将要一直走下去,走到沧海的尽头,走到画里去,遂成为一抹氤氲的墨色。

      ……

      “颜大哥。”

      白玉堂微笑着对颜查散点头,唤了一声,算是见礼。颜查散回过神来,便笑了一笑,负手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玉堂来了。”

      雨墨乖巧地侍立在他身后,此刻也向白玉堂躬身一礼:“五爷大安。”

      “雨墨啊,自家人不必多礼。”白玉堂此刻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温和的,他虽心高气傲,向来不爱与外人多分说什么,对待身边人却是有耐心的。

      “多谢五爷。“雨墨跟随颜查散多年,与白玉堂也算熟悉,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拘着礼数了,谢了一声便仍旧乖乖地立在颜查散身旁听他们叙话。

      颜查散看了看他身侧的展昭,微笑着寒暄道:“这位便是展大人吧,久仰令名,今日一见,足慰平生。在下颜查散,乃是玉堂的义兄。”

      “颜大人过奖,其实愧不敢当。”展昭答得温和谦然,只轻巧地拨开话题,“倒是常听玉堂提起你,听闻颜大人满腹高才,真乃君子,在下佩服。”

      颜查散听了这话,颇有些惊奇地看了看白玉堂,只因这义弟常说他“书生迂腐”,几时听过他如此评说自己。他心中甚感快慰,却觉不便在展昭一个外人面前调笑,遂只道:“玉堂夸言了,展大人可别当真。”

      ……

      白玉堂听他二人谈吐文雅,言语温醇,尽显客气却不露性情,心中明白这两个人都不是真正容易亲近的,一时自然不好勉强。只是他实在懒得听这些寒暄,索性挑了眉,抱着剑似笑非笑道:“从我这儿论,全都是自家人。你们也别太假了,一口一个‘大人’的,我听着好笑,官场上那些虚招儿都省了吧。”

      他这话说得真真是毫不客气,颜查散和展昭闻言脸上都有些无奈之色。雨墨毕竟年纪不大,跟着颜查散又少收拘束,竟“扑哧”笑出了声。

      五爷这张嘴,比谁都伶俐哦……

      白玉堂仗着亲近,很是轻松地看着展昭,笑道:“猫儿,他既是我的义兄,又虚长你几岁,就别论什么官职了,干脆随了我,一起唤一声‘大哥’如何?”

      白衣人眼神眨了眨,一双桃花凤目里隐约藏着温柔和不必与外人道的旖旎味道。展昭分明看得清楚,不觉笑了笑,也存着些纵容他的心思,便点头应一声,而后看向颜查散,坦然道:“我自是乐意之极,只是不知颜大人意下如何?”

      颜查散眼里的惊奇又深了几分,他看了看白玉堂,又看了看展昭,似懂非懂,听了展昭的笑问,忙应道:“展兄弟哪里话,颜某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如此,便容我托大一回,应了这句‘大哥’。”

      重新论过称呼,气氛似乎也渐渐热络起来。雨墨这少年机灵得很,挑了个时机插话道:“少爷,外边儿天冷,不如您几位进屋说话?”

      颜查散一拍自己脑袋,笑道:“看我这人,说得兴起便忘了,怎好叫客人在屋前干站着,实在是失礼,玉堂,展兄弟,快请进。”

      “无妨,颜大哥果然如玉堂所言,是性情中人。”

      展昭很是能体谅人,一句话话说得不疾不徐,令人如沐东风。二人跟在颜查散身后向中庭走去,白玉堂趁人不备,悄悄地勾了勾心上人的小指,眼尾略略上挑,莫名露出一股子风流浪荡的味道,眼神温存只是戏谑得紧。

      这猫儿,在颜大哥面前如此温润正经,想不叫人喜欢都难呢……他便轻轻动了动唇,无声地问道:“猫儿,你莫不是故意下功夫要让五爷的义兄欣赏你?”

      展昭不动声色地甩掉他作怪的手指,心中却是有些好笑的。这只白老鼠言语间真真是放肆得很,是吃定了他懒得计较么?

      小指还残留着来自白玉堂身上的温度,朱袖流光悄悄遮掩了一抹风情,展昭也极低地笑了笑,以唇语无声答道:“回去收拾你,话多。”

      二人这般眼眉往来,前面的主仆倒是半分也没察觉到这旖旎氛围。

      四人到了厅中,老仆颜福掐准时候,堪堪指挥下人摆好了晚宴,将三人迎上座位。颜查散吩咐婢女们不必伺候,便欲挥退仆人,温酒开席。然而老仆颜福却迟迟不去,那眼神不住地往展昭身上打量,显得有些失礼。

      白玉堂何其敏锐,却因对这老仆还算是熟悉,知他定无恶意,不由调侃道:“福伯,您这是怎么啦?是家里有女儿想招这只猫儿做女婿么?”

      展昭与颜查散同时干咳出声,免得颜福一把年纪更加尴尬。展昭脸上神情仍旧温润柔和,却于桌底下狠狠踩了白玉堂一脚,以示惩戒。

      “咳咳,福伯,您认识我么?”

      展昭也略觉奇怪,便温声相询,白玉堂听了问话,也不再笑闹,与他一齐看向颜福。颜查散点头道:“福伯,有话直说,展兄弟和玉堂都不是外人。”

      玉堂一向就不是外人,而展昭……只怕也不是外人了。

      颜查散心中暗忖。

      颜福又仔细看了看展昭,忽然向他跪下磕了一个头,口中道:“老奴眼拙,方才没认出小恩人来,既认出了,请容我拜谢一二。”

      展昭赶紧站起身,伸手扶起他,疑惑道:“福伯,您这是……什么意思?”

      厅中几人都有些不解,颜福见颜查散也是一脸茫然,,忙道:“少爷,您不记得了么?当年你赴京赶考,家中室如悬磬,夫人命我去邻村向舅老爷筹借银两。归来时路经榆林镇,遭贼人抢掠,幸得一位少年英雄出手相救,才保住了你上京的盘缠和老奴的性命啊……”

      话说到此处,颜查散哪里还能不明白,也站起道:“福伯,我记得这事儿。当年那位少年英雄,便是展兄弟么?”

      颜福点头道:“正是这位大人。”

      颜查散遂肃然长拜,对展昭致谢道:“愚兄竟不知此事是展兄弟出手,当年承你恩情,未及报答,如今既相遇了,想来亦是天意,请受愚兄一拜。”

      展昭又忙去扶起颜查散,侧身避开了这个礼,微笑道:“颜大哥这话说重了,当年那不过是些许小事,举手之劳。我辈武林中人,路见不平,相助原是应当的,此事早就过去,何必再提起呢,倒是福伯忠义,小弟佩服得很。”

      颜查散摇头道:“展兄弟言有所未及,此事在你是举手之劳,在我却是千万要紧。你施恩于人却不在意,是你德高,而我却万万不能忘记这恩情。”

      他说得真切诚恳,又坚定异常,颜福更是在一旁连连点头,展昭暗叹一声,知他读书人极重情义,不由也快词穷,只能望向白玉堂,指望他能劝一劝。

      白玉堂倒是意外这小小插曲,待颜福说完,他看向展昭的眼神愈加温存起来,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只猫儿,究竟予了人多少恩惠,竟积下如此多欢喜因果。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他爱的人有一颗淡泊的心。

      “颜大哥,都是自家兄弟,”白玉堂独不起身,支着桌面懒懒地笑一笑,示意二人都坐下,这才自斟一杯,把盏劝道,“莫管那些旧事啦,坐下喝酒吧。什么恩情,尽付一杯,好朋友之间需要多说什么呢。”

      他这话劝得甚是洒脱,那两人也不由点头微笑。颜查散挥退颜福,三人相对坐于厅中,言笑晏晏。高烛暖酒,初冬时节,故旧闲话,欺面金樽,击箸笑谈,多少过往也说不尽。

      良辰美景,不过如是。

      ……

      待回了府衙,夜色已深,两人酒量甚好,只微醺间,倒也未醉倒。此刻长夜寂寂,四下无人,开封府后院栽了一株寒梅,微微露芽,虽未开花,亦有几分意趣。白玉堂本是与展昭低低闲话,却忽然止住脚步,抬头一望明月。

      展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一笑:“好美。”

      “不及我此刻心情之美。”

      白玉堂咧开嘴回应了一句,二人相视而笑,俱觉此刻月白风清,寻常也堪称胜景。想起今夜晚宴上颜福提到的往事,白玉堂低叹一声,伸手将展昭拥入怀中,先是蹭了蹭,而后才吻了吻他的额角,笑道:“爷家的猫儿,真真是正气凛然,天下独这一只。”

      他说得暧昧不明,展昭却懂了,也不抗拒他的拥抱和亲吻,只笑了笑:“陈年往事,福伯就算了,你也拿出来说。”

      “爷就喜欢,你能奈我何……”

      白玉堂咕哝一句,就着清洁的月光,俯身吻上展昭的唇,细细研磨。酒意微醺下,这个吻比往日更加缠绵深入,他的舌滑进他的口腔,吻得专注而热情。

      展昭安静承受,间或给予一些回应,与他分享此刻愉悦的心情。

      ……

      长廊上蓦然顿住的脚步声传入情热之人的耳中,展昭心中一凛,遂与白玉堂分开。二人回身望去,只见月照回廊,公孙策白衣裳上绣着的墨竹颜色氤氲浅淡,像模糊的眼眉和曲折的心思,不言不语,自有境界。

      ……

      三人默默地相望。

      T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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