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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从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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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夕晖,安平镇潘家楼前一匹黑亮骏马毛色衬在余晖中,愈发惹眼,正是他追踪多日的项福的坐骑。
展昭嘴边勾起小小的弧度,迈步便进了潘家楼。此刻恰倦鸟归巢之际,酒楼中已近客满,人声喧闹,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往来于四座间,甚是伶俐。
注意到项福正在南面座位上喝着酒,展昭便拣了北面一个角落里的空位坐了。跑堂的伙计机灵,连忙从肩头扯了白巾擦了擦桌子,停杯安箸,又给倒了杯热茶。待展昭随意要了酒菜之后,便下楼传菜去了。
展昭执了茶盏却不喝,只四下里闲看,一面不动声色地盯着项福,一面打量着酒楼里众食客。
座中多是行旅,并无异样。唯有西面坐了个老者,神色傲然刻薄,分明是个乡宦模样,满面俗态,令人不悦。
展昭微微皱了眉,也不理会。
不多时小二端齐了酒菜送上来,安放停当,讨了声“多谢”便笑眯眯地离开了。转身之际,小二心中不由暗赞一句:“这位公子不但生的俊朗,难得的是脾气竟这般好,当真是教人敬爱。”
展昭心中分寸已定,也不着急,斟了杯酒,便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菜才动了几口,楼梯处忽而传来一阵声响,落步极轻。展昭心中一动,他是行家里手,自然能听出来者轻身功夫不俗。
耳边又传来四座食客窃窃私语之声,尽是艳羡之意。
展昭一时好奇,便抬头去望。待见了来人面目,他却乍然怔愣起来。
那人年纪与展昭相仿,眉清目朗,神采焕然。着一身白色劲装,手中银剑缀着雪白穗子,鞘上泛着微光,映衬夕阳余色,更觉耀眼。
座中食客见了那人都暗暗称羡,独展昭低下头,不经意般回避与他的照面。
握杯的手指微微紧了,展昭兀自盯着杯中倒影,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白衣人却是没瞧见展昭,刚想入座,座中忽而有人站起,出席向他作揖道:“白二公子,久违了。”
“是你,项福?”
白玉堂觑他一眼,只略略拱手算作回礼,较之项福的热络,他神态清冷许多:“与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倒是巧了。”
项福早知他性情惯来便是如此冷淡,能应酬一句,已是看在昔日的情面上,也不敢计较。连忙将他迎至同席,让出上座来。
白玉堂不过略为推辞,即便坐了。
展昭在北面角落的座位上看得仔细,眉心不由蹙得愈发紧了。白玉堂怎会与项福同席,还如此相熟的模样,委实是教人……
他心中甚是不快,握着酒杯却无心再饮,只凝神去听项福与那白衣人的对话。
“一别三载有余,久未到府中拜访,不知令兄可好?”
“寒门不幸,家兄已于去年去世了。”
“什么,大恩人如何便亡故了!二公子还请告之,想当日小人落魄之时,招致杀身之祸,幸赖白大公子援手……”
展昭功力不俗,虽隔了数丈,项福与白玉堂的叙话却是一字未漏,听得清楚。待听到最后,他眉心才渐渐舒展开来。
他日白玉堂若知项福其人所为,再想起今日同席而坐,少不了要恼得慌罢。
江湖传言他爱憎分明,那脾气……也好不了哪儿去。
展昭想得有趣,正暗笑之际,楼梯处又是一阵响动。这脚步不比白玉堂步法轻灵,听在耳中只觉十分沉重,好似来人压着什么极烦恼的心事一般。
他若有所思,再度循声看向楼梯口。只见这次是个老者上来,衣衫褴褛,神情憔悴。他四顾一看,待见了西面坐着的那神态傲慢的老者,脸上便露出惊惧的表情来,十分可怜。
展昭看得分明,复又皱眉,心知必有内情,不由从白玉堂那桌分了心神,仔细地打量着他。
衣衫褴褛的老者疾行几步,到那西面华服老者的座前时,猛地双膝跪倒,眼中滚下泪来,口中不住地苦苦哀求着什么。
然而那华服老者满脸倨傲,仍旧刻薄之极。
展昭心中顿有不忍,刚想过去要问,才欲起身,似是顾忌着什么,却又坐定不动。
他不想与白玉堂打照面,便坐定细看事情变化。
想来有白玉堂在,那人必然讨不得好去。
果不其然,白玉堂见此情景,微微皱眉,便起身走到那衣衫褴褛的老者身旁,问道:“老人家,你何故对他作此卑微姿态?可是有什么难处么?”
那老人家见他气度不凡,衣饰精致,料非常人,连忙哀哀诉道:“这位公子爷有所不知,小老儿欠着员外爷私债,因无力偿还,员外爷要小女抵债,故此哀求不止,奈何员外爷不允,还请公子爷替小老儿排解排解。”
白玉堂听了,只随意看了一眼那员外爷,微微冷笑道:“他欠你多少银两?你便要拿人家女儿抵债!”
那员外爷见他神色极冷,又是带着剑的主儿,不敢造次,只道:“他原欠我五两银子,只是拖了三年未还,如今利滚利,已是三十五两银了。”
展昭坐在一旁听得皱眉,暗道此人好生奸险,必非善类。五两银子的本钱,三年竟翻了这么多,未免欺人太甚。
这般想着,他听得更加仔细,一字不漏。
白玉堂听了也不多言,只温声询问那欠债的老人,将事情一一问明白。
原来是三年前此人发妻身染沉疴,他家贫寒,又不忍见妻子不治,才辗转向这苗员外借了五两银救命。哪知银两花完妻子却仍然病逝了,留下这债务,一拖便是三年。他本小民之家,又逢近年收成不好,哪里还得起这欠债。
是以致有今日之祸。
白玉堂听完,心中已有计较。他竟也未多说,只拿了借条,替那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还了这三十五两银,便撕了欠条。
不提那苗员外平白讹了这银子,满心欢喜地下楼去了。欠债的老人感激涕零,作势欲跪,却不知怎的,一股力道阻了他的动作,生生跪不下去。
白玉堂借势扶起他,淡淡一笑:“老人家不必多礼,下次千万莫要再借此人的银子了。”
“多谢公子,小老儿感激不尽。”
那老人家情知是遇上了贵人,此番烦难已解,哪敢多留,道了谢立刻就下楼去了。
展昭听得方才项福与白玉堂叙话,言中提及将要在天昌镇专等那人,心中暗暗思量起来。他先前已打听清楚,那人还有事要盘桓数日,到天昌镇也得数日。可巧有这个时机,不妨先去瞧瞧那员外爷如何行事。
待都想好了,展昭便要起身离座。他不由看了一眼又回到座位上与项福闲话的白玉堂,双眼中有莫名神色一闪而逝。
为避开他,展昭只将银子放在桌面上,从另一侧楼梯下楼去了。
桩桩俱是不平事,既让他遇见了,便顺手一管罢。
展昭出了潘家楼,几步赶上那衣衫褴褛的老人家,温声唤道:“老人家还请留步,在下有事请教。”
那老者回过头来,见此人眸正神清,一派温润,不觉怡然:“公子爷可是在唤小老儿么?”
展昭笑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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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交初鼓。
苗家庄待客厅内灯烛明亮,苗秀父子正于灯下说起今日二人俱白得了多少银两,喜不自胜。
展昭身形隐在窗下,无人察觉。待听得苗秀父子言语间笑话今日所遇那代为还钱的少年为“傻角”时,不禁冷笑道:“无耻小人!得了人家银两,还要笑话别人,今夜少不得也要让你父子二人做一回傻角!”
他正自盘算,回头间蓦地见了一个身影,不由怔了一回。
又是他……
是了,他今日花了银两相帮那老人家,今夜想是讨债来了。
展昭动了心念,待要细看,忽而远处灯火一闪,似有人提灯而来。他心中警惕,便伏身盘柱而上,将身贴在房檐上,匿了踪迹。
再往下看时,却不见了白玉堂,想是也躲起来了。
那灯火渐渐向后院去了,不多时,便有丫鬟慌慌张张前来禀报道“不好了!夫人不见了!”云云,那苗家父子一急,顾不得收拾好银两,一并往后院找去了。
此刻厅中无人,展昭盘柱而下,进了待客厅。
厅中桌上正放着六封银子,他也不多看,先揣了三封入怀,再欲动时,脑海中白衣一闪,他动作忽然迟疑起来。
险些忘了,那还有个来讨债的白衣人呢……
江湖道义不可不讲。
这般想罢,展昭便不再去看剩下的银子,转身离开。哪知才走几步,便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展昭心中一凛,立时闪身躲在柱后,屏住呼吸。
白玉堂奔到厅中,不由轻“咦”了一声,有些意外。
怎么银子只剩三封了?
他心念一动,已然猜到定是方才窗下躲着的那人拿了银子。想来苗家素行不良,惹上的闲人自然不会只有他白玉堂一个。也合该苗家今夜有喜,竟迎来了两个贵客替他破财积德,真真是“福气”。
白玉堂暗暗调侃罢心情甚好,正欲取那银子,耳畔忽觉声息有异,不似寻常。江湖人夜行惯来警觉,白玉堂不由凝神细听,有顷方看向廊柱之后,含笑道:“是哪位仁兄与在下如此默契有缘,可否现身一见?”
这人先他而来,又抢先一步进屋,倒是还记得给自己留下一半银两,想来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物。
他方才来时,便看到有一人先他而至,正在窗下窃听。白玉堂不欲相扰,便悄悄隐身在窗前竹丛之中。后见那人因见灯火而盘柱向上,心中不由暗赞此人身手矫捷,只有一点,未免太过谨慎了。
虽有灯光,凭他之身手,何妨迎上去看看呢!
那时白玉堂抽身而走,忽见提灯而来的是苗秀之妻。他灵机一动,于是顺势抓了那妇人,又在后院搅出些动静来,引开了苗秀父子,这才过来“收债”。
不想债已被人拿走一半了。
白玉堂未曾蒙面,还是那一身白衣,灯火下笑得依旧轻松恣肆,不似夜行之客。这也是其人艺高胆大,更是心怀坦荡,光风霁月,故而无所畏惧。
他欣赏廊后那人身手侠行,倒是诚心想与之结交,也算不虚此行。
白玉堂等了片刻,果然自廊柱后转出一人来。那人只作寻常夜行打扮,黑衣蒙面,长身玉立,只拱手淡然道:“二一添作五,本带利还汝。虽区区小数,亦聊慰辛苦,告辞。”
话音未落,那人身形疾动,如梁燕轻灵,自厅后转出,竟没再招呼。不过瞬息功夫,厅中便唯余一缕春风绕鬓,一帘蓝幕轻扬,哪里还有他身影。
白玉堂眼睁睁看那人离去,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有意结交,哪知对方却这般无礼,竟连真容都还未露便甩下自己。他白玉堂从小到大,哪里遭过此等待遇!
白玉堂拿了银子心中一阵忿忿,临走时见那红木桌子甚是名贵,一个不爽,雪亮剑光过处,那桌子顿时碎作一堆。
苗家的东西,就是看不顺眼。你既贪图银两,我偏要你破财!
……
展昭离了苗家庄,疾奔数里,待回到落脚的客栈,方解了蒙面的布巾。
他怔了片刻,这才倒了杯热茶,一口饮下,借这动作平了平微乱的内息。
今日两次都遇到白玉堂,算什么际遇……
事过五年,他不确定那人是否还能认出自己,可自己却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展昭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因缘际会,有些相遇从来不需要预兆,倏然迅疾如同偶得的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