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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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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汉津秦宅
忆王孙 ·记梦
云横天汉晓星沉,一片孤寒入梦深,泪落巫山浥黛痕。枕还温,不见春风留玉人。
秦歌醒来的时候,枕边却已经是无人的了。清晨熹微天光晕染过宁静的庭院。窗子正对着的那颗老桐树,犹自对着漾起涟沦的池塘翩翩照影。秦歌就莫名的想起这一支小令来。他当然写不出这样的词来,这是蔚然写的,写给他的。虽说,那人事后恶狠狠地解释说,这首词描写的是在春日的早晨,你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恋人了无踪迹的场面,然后你懂的。
秦歌忍不住笑,他觉得自己好像把意思理解错了。秦歌想来想去,能想到的只有两个字,春梦。春梦嘛,这个词对蔚然来讲,大概是落花飞过秋千去的意境,但对秦歌来讲,就只是湿漉漉的了。
白色床单上的褶子顺着光线打下深邃的阴影。素色绒面的鸭绒被拧着个儿的被秦歌缠在腰上,搂在怀里,裸了一大片背,却也不觉得冷。秦歌家的地暖是供的很足的,也不曾知觉这料峭的春寒。可不是,连池塘底下都走着暖气,纵冬天里掬上一捧池水,也一定是温温的。
秦歌知道,蔚然是很畏寒的,蔚然喜欢暖融融的秋天,冬天就是在室内,手也会冻的没有了血色,指尖都是白的,像莹润的羊脂玉。只是整个人都没了在别的时节里,那种凛然的生气。秦歌觉得蔚然像动物,入冬就喜欢把自己蜷缩在窝里,每日的啮噬着冷色调的惆怅和抑郁,却又好似漫不经心。他记得蔚然说过,惆怅不过是无所事事时的一种姿态,只做给人看罢了。秦歌以为蔚然的惆怅是不同的,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做给别人看。但蔚然笑他矫情,说他又二又幼稚。
只是因为秦歌喜欢蓝调的曲子,所以他觉得蔚然也是蓝调的人。显而易见,秦歌喜欢蔚然,很单纯的喜欢,虽然他自己也并不一定明白。
一整个冬天,秦歌都在笑话蔚然娘,他不觉得男生应该是白白的,或者应该围厚厚的围巾,戴毛线帽子。他看不惯蔚然的习惯,诸如捧着一杯暖暖的红茶,看那些咸极无聊的书,穿雪地靴,或是一言不发的安静。秦歌和蔚然只是点头之交,大概还会呛上一两句。秦歌喜欢说蔚然娘,但他也好想把蔚然的手握在掌心的捂着。
蔚然一直是个寂寞的孩子,秦歌不见蔚然有别的朋友。秦歌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也只能和蔚然做做熟人。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强求也无用。秦歌觉得自己还算是明智的,他不喜欢给别人惹麻烦。
秦歌是秦家的孩子,秦家家业不算大。秦歌父亲经营起来的家业,也就是十几年的积累。只能算刚入圈子。秦家祖上是书香门第,或者说,如今算上个人物的,哪个是清清白白的寒门出身。秦歌还是不太清楚那些商场上的门门道道。那些利益的博弈,不算复杂,但终究是不让人喜欢。相对而言,秦歌也是个寂寞的人,大概寂寞的人都爱凑在一起吧。
春日清晨的风从阳光赫奕的走廊上来吹过,清冽的像蔚然沉静的眼神。秦歌觉得很开心,做蔚然的熟人做得很开心。他可以偶尔陪蔚然去玩,或者陪他做很多新鲜事。洗漱这样无趣的琐事,也因为这样的心情而变得有些愉快。盥洗室里,秦歌撩开刘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微微有些湿的碎发,从指间支出来。蔚然说过秦歌的眼睛好看,像夜色下的海,湿润纯粹、深邃而宁静。
蔚然在和秦歌相处的时候,从不会吝啬赞美,却又不显得谄媚。秦歌会很开心,毕竟所有人都喜欢别人的赞美,尤其是从你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蔚然说,觉得秦歌的长相最是中式的,丰神英毅。脸型方正就不会显得单薄,眼神会让人觉得有生气,面庞不似刀削,却比那种太过锋利的凛冽多了一些柔和,就如同书法讲究的藏峰。孔子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中国的美讲究的是中和,不似西方人的美,美得太过危险,仿若很难长久一般。
秦歌从没觉得自己的脸有这么多学问。很平常的一张脸。但蔚然偏生喜欢的紧,说是没有那个俊逸的劲,却稳当得很,当得起中正平和四字。
秦歌约在下午的时候陪蔚然喝咖啡。在五大道尽头的那家Kissling的咖啡馆。说实话这不应该称是特意约蔚然出来的。秦歌周末的时光大都是这里消磨的。这家Kissling的分店秦歌自是最喜欢的,没有那些骨子里张扬透顶的复古低调,这家店的装潢入时,毫不作态,简洁大方,算是接近西方时下的流行。秦歌觉得,汉津是一座太复古的城市,偶尔也应该多些清新的气质。其实骨子里的东西早都变了,还盼着挽回些什么呢。
反正种种原因,秦歌每个礼拜都会光顾,或者仅仅是咖啡本身就是让人上瘾的东西。
这是汉津,最出名的就是这里的十里洋场,不像号称魔窟的上沪那么堕落繁华,汉津还算平和。这里有各种供人消遣的地界儿。星罗棋布的茶馆,酒吧,咖啡厅,西餐店,画廊,或公立的美术馆,图书馆,或是各色的独立沙龙。蔚然家的太姥爷曾是kissling的糕点师,而秦歌的奶奶则是当时的kissling酒会上响当当一朵交际花。两人应该是认识的。秦奶奶是最喜欢kissling的西点的,每逢推出新品总不会错过。必然和糕点师傅认识的。没落门户的大小姐、手艺精湛的西点师,说来还真有些那个时代的浪漫。
上了岁数的秦奶奶很宠孩子,秦歌自然是最受宠的对象,老人喜欢讲故事,那个时代,那种风雅。说kissling的歌厅,松木拼接的地板,红地毯上的衣香鬓影,墙上的油画,巨大的舞池,角落里的三角钢琴和超大号的日耳曼牌唱片机,落地窗外的葱荣的橡树。俄国或者汉津本地的女子身着艳丽的大布拉基,大概就像连衣裙样的晚装,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优雅地单手提着裙裾,或是挽着心上人的胳膊。嘴角噙着雍容的淡笑。台上的歌女操着沙哑而性感的声音,诱惑着台下的男士们,那样的风月场,风流的优雅也放纵的露骨。
那大概才是真正纸醉金迷了吧,将近百年的时光转眼而过,几番兴衰之后的汉津,依旧繁华,可却总让人不由生出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叹来。
秦歌想,这里是汉津,但这里却不是前朝。
蔚然说这句话他想不明白,不知道秦歌是怀念那个前朝的汉津,还是“纵然喜欢前朝的汉津但现世也让人珍重,让过去的就过去了”的洒脱。蔚然一直觉得秦歌复杂。
秦歌能说什么,只能说:“你心思还真是细腻啊。”他哪里晓得自己这一句话引出蔚然这么多的分析。
kissling的咖啡店,秦歌点的香草拿铁,给蔚然要的焦糖玛奇朵。两个人坐的靠着窗户,午后的阳光就这么明媚的洒进来了。
蔚然说:“这么晒,一点都没有春天的感觉。”确实,北方的春天是寒冷的,这样明媚的日子也算是少有。
秦歌呷了口微热的拿铁。手上的杂志又翻了一页。秦歌喜欢看看这样的时尚杂志。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的女模特裸着上身,高傲而俏皮的抬着下巴,微微凌乱的发上戴着璀璨精致的钻石王冠,双手揽在胸前。雪色的肌肤,到底看不出岁月在她身上留下如何的痕迹。秦歌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这幅钻饰的广告。这要碰到秦歌的那一众损友,只剩下被批成“重口味、好色”的地步。蔚然却只会宁静的看着,或会评论上一句,这女子真的很惊艳。秦歌觉得蔚然是真正不俗的人。
蔚然会和秦歌说最近看到的诗词,古琴铭,说查阅黄生的《义府》》、《字诂》发现语文课本上的注释有疏漏。说看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到现在也没看完。看到他的《文章有无生气论》,到激动处都哭了。秦歌不觉得蔚然做作,反倒觉得蔚然不哭那才不正常。秦歌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态度变了许多。
秦歌会跟蔚然说世界金融,说现货交易,说黄金储备,说货代行情,其实他也不懂,就是听父亲说的,顺嘴一提,或者说伍尔夫的《奥兰多》,说兰波的《地狱一季》,说那篇著名的《嚎叫》。
秦歌说他也喜欢爱德华的《嚎叫》。蔚然说他比较欣赏蒙克的《呐喊》。后来才回过味儿来,两人说的这是一张画。其实秦歌最喜欢爱德华那副干净的《日出》。就像蔚然给人的感觉。
阳光晒在少年们的身上,蔚然懒洋洋的把脑袋枕在秦歌腿旁边。伸着手挡着眼,笑着说:“ ‘炙背檐前日似烘,暖醺醺后困蒙蒙。’我现在就这个感觉的,晒得都快睡过去啦。不过你知道吗,嵇康说过,‘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嘿,我这不快成野人了吗。”
秦歌心不在焉地答道:“你就是头小懒猪,还野人呢,太高抬你自己了。”
蔚然哼哼两声,就不搭秦歌的茬儿。
秦歌一乐:“嘿,说你是猪,你还哼哼上了。”又道:“我只记得原来读杜工部的诗见过一句‘炙背俯晴轩’觉得诗中却很悲伤,大概晒太阳有时也不那么快乐。”
蔚然随便的道:“人家老杜晒得不是太阳,是寂寞。你懂吗你?”话虽老套了,可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蔚然和秦歌就这和又一茬没一茬的耗,耗到店里的人只剩零星,太阳也落到城市的尽头的时候才走。
秦歌觉得,着一个下午,他没记住蔚然穿的衣服,他的笑或者是他说的那些诗词歌赋。秦歌只记住了那句“晒的是寂寞”,秦歌觉得这么多的日子,他晒过那么多的阳光,只会觉得温暖舒畅,可只有这一次,却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叫晒得是寂寞。
原来没有蔚然的日子大概会寂寞,但秦歌也没觉得什么,因为习惯了。可和蔚然在一起的这个午后,未来和曾经的无数日子里恒河沙数不可思议的寂寞,都向他席卷而来,原来这就叫患得患失。
秦歌明媚的忧伤了。他准备把书架上那堆无聊的小文艺都扔了。大概也就不会无聊到忧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