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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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汉津旧事
第二章
晨报的报馆设在原来日租界的司令部，后来又迁走了，那是一栋红砖的小二楼，隐秘在一片宁静的苍翠里，我曾在那里听过几堂课的，或许现在改作了学堂也未知。还记得周匝逼仄的街道，总是铺陈着从树叶罅隙里漏下来的点点碎阳。让人不由想起那一句“井梧零乱惹残烟，飞云黯淡夕阳闲”来。
听课时，我常是走神的，只赖那落地窗外的光景太美，这地方是不适合做学堂的，这里的时光流动得太缓慢，人到了这儿，便如同沉湎进了那段纸醉金迷的旧朝大梦里了，怎的也拔不出身来了。临时的教室在楼道尽头拐角处，能看见大片的绿，遥遥的与天相接。巨大的树冠掩映着羊肠小径，苍劲的虬枝向着瓦蓝的天空蔓延。
不远不近的，平仄中冒出一座尖顶的小楼，是孙逸仙那时候的总统府。西洋的小楼，陈旧了，却毫不显突兀，仿佛依旧是前朝的旧样。尽那边，是末代皇帝溥仪待过的静园，宁静的伫立在那里。汉津就是这样的城市，行走其间，心底总会莫名滋生出一股子“孤馆度日如年，往往经岁迁延”的感觉来。
毕竟，有时一眼便总像看过了百年。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过如此。那些曾经无比鲜活的人物，纵是声名斐然，最后也无非化作一片尘埃，徒留后人感叹罢了。那些承载着太多故旧印记的宅子，总归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感慨。不知是从哪本小说里看到的，说是“回忆很多时候让人看不清现实，以致痴昧无明，赍恨一生。”，诚然如此。
幸然，我不常去故意寻访那些老宅子的，便是常来的琴馆，也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民居。我现在便寓居在琴馆后的小厢房里。家里太冷清，清锅冷灶的让人觉得厌烦，想来是母亲远赴广州的缘故吧，母亲向来是随性的人，想外出走走，便找了个由头就走了。我也不去学堂很久了，自考上了之后就休学在家，日日懒散也不知如何消磨，便向先生讨个商量，租金打个五折，住了下来。
先生这里也是冷清的，但好歹是有些人气的。
就好像，每日清晨，总能看见先生盘坐在庭院的青石上吐纳。弄得好不滑稽，也算作一趣。半梦半醒的时候，还能听见单车清脆的铃声，猜测应该是起早的邮递员送来每日的晨报。
周围很少有民居，大多都是企业改了旧时某某大户的公馆作的办公楼，若是民居也多是像西洋式的带一个院子。邮递员也是省事，若只是报纸就不塞进报箱了，只一掷到院子里，就走了。
若是叮叮当当的就应该是送牛奶的小哥，小哥来的会晚一些，但总是很细心，每家每户都是放进奶箱里的。
大清早的事情不多，我就纵着性子到了八点多些再起。
八点多的时候，琴馆会来一些人，比我大些，却也还是学生。大概是北洋大学的学生吧，把先生的琴馆当作了秘密据点，每逢个闲暇就一同约了上这里来耍，就着晨报的话题，激浊扬清，什么都谈，百无禁忌。先生也不恼，大概也是怕冷请，能有几个说话的是不错。来的人大多是会一手儿的，这倒高兴了先生，时不时提点上几句，也落了个顾老师的名号。
说回来先生姓顾，字云生，名他从来也不提。顾云生，顾云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倒还是很符合先生的气质。
我不喜欢这帮北洋大学的大学生们，尤是那个叫李同光的，是米旗国华侨，听说前些年才回的汉津读书，张口闭口都是西洋做派，让人生厌。他们从来是不带正经书的，都是带的平板电脑。说是轻薄方便，我看他们才真是轻薄呢。尤其是他，其他人从来都叫我小然，偏生他叫我小古板。好生无礼。
我道：“李先生还是叫我蔚然吧。”
他撇嘴一笑：“你说话做事都带一股子陈腐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出土的古董呢。还是叫小古板贴切些。”
我哼了一口气：“君子温、良、恭、俭、让，你这黄皮子白里子的假洋人怎么懂得这些道理。”
他看着我说：“现在哪里都讲究改革，讲究与时俱进，讲究发展的眼光，就你还固守着老封建旧思想，亏你还这么年轻，成天不思进取，作腐朽精神的蠹虫。”他停了停，“革旧鼎新听过吗，我也懂旧思想，周易革卦、鼎卦不就讲的是这个道理吗？”
我不想理他，只自顾自找了张桌子练琴去了。李同光还在后面小声说：“说不过就跑。”
暮色将尽的时候，先生在庭中扫洒，车流和行人的声嚣渐渐静匿了。我坐在书案前，却如何也静不下心看这一本已经翻得毛了边的《论语通释》。手边的笺纸上是半阕戚氏，如何也填不下去了。案头的茶已经凉透了，我却莫名的烦躁了。
“先生，我填了半阕戚氏，却填不下去了，先生可否看上一看。”我把那半阕词又誊了一通，捧着笺纸给先生看。
“远山白，古殿灰壁映灯台。饮酒披衣，未销浸骨百年哀。”先生轻声读着，“起句不错，占了一个巧字。可未免基调太沉重，这百年哀又如何是少年人能懂的。”
“先生，我~”
“你先别说，我再看看这词。‘寒斋，又谁来，凄清满室炭成埃。无声槛外流水，寂寞窗里倦托腮。素裟堪拭，寒钵一泪，问无情痛谁怀。便抬头只见，拈花菩萨，不语如来。新履两迹残埋，寒山踏雪，徙倚待梅开。怀中暖，揽衣缱绻，两意无猜。’后面却不如这前两句秀杰了，有些无病呻、吟的样子。不过，这明是一人，又何来两意？”
“不过是随便作的，没甚意思。”我随口答道。
先生想了想：“最近看你和那群学生处的并不太好啊，想来也是观念不和，那个叫李同光的也没少和你打口水仗。这两意，也不过是想找个能心意相知的吧。罢了，你就跟我说说这‘百年哀’又是什么意思？”
我道：“原来看小说的时候，见到这样一句话，说是‘一个民族最难面对的是近代史，一个人也是如此。’我就觉得难过。诚然落后就要挨打，国家和民族迫切的需要改革，但是看那些曾经的文明都在我们手上被糟蹋掉，真的太让人痛心了，我们只顾发展了，可那些美好的东西却都丢了。我们的文字语言简化了，可古人留下的教诲却没多少人看的懂了。我们的观念西化了，那些仁义道德就都成了一张皮。那些风骨啊气节啊，也都不讲了。我怕百年后再回头看时，我们除了知道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无比璀璨的历史外，却什么也没能留下。可那李同光还说我。”
先生沉默了一会，说：“张载曾说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横渠四句我想你应该是读过的。你想啊，你的想法不就是要为往圣继绝学吗，连孔圣人都说自己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文明最重要的是传承，这无可非议。但你再想想，同光他钻研西方学术，他是主修西医的，不也是要为生民立命吗，你们或许观念相左，可初心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生于斯，长于斯，便钟情于斯，爱这一方土地，于是爱上了它的历史，它的江山，它的风物人情，既因为爱，就愿它好。说来去，不过爱国二字。每个人都围着二字执着着，奋斗着，追寻着，摸索着，又能说谁对谁错呢。便是错了，又何曾辜负了这份爱呢？”
“先生说的我明白了，可打着爱国的借口，就能随便作为了吗？汪兆铭的曲线救国就是一例，难道那算是爱国吗，现如今，晨报上刚刚报道的，打着保卫垂纶屿，抵制东洋货的旗号，就能随便抢砸吗？先生觉得如何。”
“是啊，任何事情都是有准则的。我觉得有关个人与国家，张载的概念很不错。就以西铭为例，你读过西铭吧。”先生问道。
“嗯，西铭也叫订顽，摘自乾称篇。小时候，连带东铭母亲都曾让我读过。”我答道，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
中国向来是以家庭为本位的，将家庭的概念推广到国家，正是圣教的思想。不过张子这个以乾、坤为父母，以民、物为胞与(同胞和朋友)的想法还是有有借鉴性的。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其实我们需要做的也无非如此。”
听到这儿，先生端起案头的茶，呷了一口道，“嗯，张子这一段话，其实只以四字立篇，你猜猜哪四字？”
“这我哪猜得到，请先生还给一二提示。”
“你想想这篇出自哪。”
“乾称篇，乾称，乾，是元亨利贞？”我猜测道。
“恩，就是元亨利贞，元者，可训为气，亨者，可训为通，知化则善述其事看，就是利，穷神则善继其志，就是贞。这四字正是整篇文章的关窍。气通于乾坤之间，而万物混然中处，皆禀二气以生，以乾坤为父母，故皆吾同胞也，所以可以无私，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无论老子、孔子说的都是这个道理。利和贞就是我们应该不断修养的。”先生道。“唉，胡说罢了，莫当真了。”
“先生莫作兹说，我曾看辛斋先生的学易笔谈有这样的说法:‘故君子以振民育德而变化之。蛊成随，则元亨而天下治。随元亨利贞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果能神而化之，则将由物质之文明，而进于精神之文明。’足以证先生之说。”
“好好。”先生拍手道，“没想到啊，后生可畏。”
“先生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装模做样道上两句‘善哉’应个景啊。”我打趣道。
“不早了，你也该去睡觉了，我这还有一张古谱没有看，前天看到一半的琴赋也还未读完，你小子整日缠着我，倒也没原来清闲了啊。”先生感叹着，甩甩袖子回房了。
我左右无事，端起案头的茶想喝，却已剩无多。玻璃盏，映着晚晴天空中的浮云，柔柔淡淡地堆叠在天河的一角。
忽然想笑，又觉得没有笑的理由，心里莫名的轻松，像雨水洗濯过的天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