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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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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三人虽无缘做那烂柯人,但却也着实过上了烂柯人的日子。
只是当年那人是观棋,今日三人是习武罢了。
这天早晨方时淳连连扯着呵欠,胡乱把早饭的残局收拾了,探头出去一看,天这才刚刚放亮。方时淳无奈叹了口气,既然天亮了,那就进林子吧,于是拖拖沓沓就朝屋子后边走去。
方夫人彼时应该还安睡在别院的大床上,她绝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本该是个小老爷,却天天在山里做伙夫,而更不敢想象的是,方时淳做伙夫已做了七年,就算去锦官楼掌勺也不会不合适。
在中原人一贯的观念里,男子进厨房,尤其是有身份人家的男子,不说是违背风俗,那也起码是悖于常理的。但方时淳自九岁那年武先生的生辰过后,就开始帮着已经是耄耋之年的阿满爷爷做些厨房里的事情,后来阿满实在不能劳动之后,方时淳就一人担起了厨子的活儿来。
现在简直和那时一模一样,枯居深山,练武烧饭,只是看在不做饭自己也得饿死的份上,方时淳就没怎么抱怨了。
在林子里走了一阵,远远就看见十三巫的红衣在一片灰绿里格外扎眼,而且格外醒神。方时淳原地站住,抡胳膊踢腿,“咔咔”甩了两次脖子,双眼直直勾住十三巫,脸上忽地就浮上了股顽劣的疯劲儿。他这些天内力莫名见长,是以精力无处发泄,才生生憋成了霜打茄子的模样。此刻十三巫空门大开,岂有不上去踹上一脚的道理?
方时淳两脚一点地,轻盈无声地划过两三个“之”字,迂回逼上,而后“啊呀——!”一声大喝,人如大虫扑食一般凌空飞跃而起,落点正是坐在截枯树干上的十三巫。
不远处的古轶被吼声惊得回头,而后苦笑扶额,方时淳还不忘冲他咧嘴一笑。
然而紧接着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方时淳压着十三巫,两人栽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虽然偷袭成功,但方时淳反而吓到了。原本已经准备着被十三巫揪着领子扔出去,可那老头儿竟然坐着一动没动就让自己给扑在了地上。
几乎是同时,古轶也冲到了两人跟前,方才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生出了股心悸之感。
“师父!”“你怎么了?”两人一人一边扶起十三巫同时发问道。
“都起开!”十三巫身子突然动了动,而后大袖一挥挣开两人,自己缓缓走到树干边坐下,半闭上了眼睛,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
方时淳嘴唇微张怔怔看着十三巫,面上几分惊惧,转而又几分尴尬。古轶轻轻拍他肩膀,眼神询问刚才那瞬是发生了何事,方时淳右手按上自己小腹,左手比了三根指头。古轶了然不再追问,转身复又在两棵树前打绕挪移起来。
这时十三巫睁开了眼,目光依旧晶亮迫人。平平地扫了古轶一眼,眼风捎带着方时淳,虽然阴沉一如往常,但或许是方才露了短的缘故,方时淳总觉得老头儿少了些之前那怄人的不可一世。
平心而论,十三巫确实已经是很老了,方时淳轻轻在他旁边坐下,这时才发现,十三巫的耳根子上边起了几块铜钱大的老人斑,一股死气登时扑来。
昨夜传完古轶内力,十三巫自己的内力已只有不到三成。方时淳也知三成乃是一界限,若人失了七成以上的内力,不仅武功不能施展,甚至生活起居都往往难以支持。武先生还说过,原本的武功越高,这时所受的打压便越大。想起初见时十三巫那么一身上乘的功夫,不知这时又担着多大的痛苦。
“十三巫”方时淳难得正经地问道:“究竟是谁托你来帮我们?你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若真是受人所托,那可是以命践约,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十三巫随手扯了脚边一片草叶子,边嚼着边缓缓道:“在古轶之前,老夫原本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刚直有余,缺之灵气。二徒弟便是李琼真,练武的根骨,得我大半真传,可惜心术不正,贪婪无度。老三是最有灵气的,是因此老夫才收了他,但此人生性好斗,有勇无谋,被李琼真几句话便煽动了过去。”
十三巫吐了草叶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又说:“去年交趾与宋广源州一战,交趾皇帝的独子战死,是以想起了十几年前被迫逃出交趾的李琼真母女来。李琼真母亲地位低贱,他虽是皇家血脉,但却是私生,想必是事发而遭迫害。当年他母亲带他逃进十万大山误闯了巫门,她母亲身中数毒早已不治,我怜他身世,奇他资质收为徒弟。不料一朝得势就叛逃而去,先是煽动了他师弟,后两人联手杀了我那大徒弟,可我巫门百年相传不能在老夫手上绝了后人!”
“那你竟然……是想让古轶继承巫门?”方时淳一惊。
“不知”十三巫淡淡答道。这老头每次说话都不给个痛快,方时淳一咂嘴,马上又问道:“可你还没说,你到底是受谁所托?”比起将来没影的事情,还是先解决了纠结已久的问题比较实在。
十三巫又扯了片草叶子嚼,一边哼哼唧唧地念道:“本来就是个早夭的命格,偏偏将死不死总得贵人……”念完瞪了方时淳一眼:“这贵人是谁不是老夫能告诉你的,但你记住,这世间之事都是有因有果,有福有报。既然这条命是别人吊的,那吊回来的命就不是你的了。懂吗?”(方时淳觉得两个先生救他果然是有所图,也许是和父母有些交易,因此也没想反抗。这无意中让他对一切无所图的古轶和乐无伤格外地有好感)
方时淳微张着嘴,慢慢变得震惊的神色衬着垂着的眼角,叫人看得又痛又怜,半晌轻声道:“我懂了”想了想又问:“可我是该做些什么?”
“既然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也无妨。”十三巫说完又吐了口草叶子。
方时淳静静坐了会儿,很快便神色如常。有些事情将信未信才最折磨人,一旦有了准信,即使是坏的结果心里也好歹有了计较,所以反而石头落下,放开了。
方时淳看十三巫一直不停地嚼草叶子,心里早就奇怪了,便又问道:“你从刚才起,一直在嚼什么?”
十三巫丢了片软绵绵的圆叶子过去:“车前草。去风湿,止咳喘,消水肿。”方时淳也把它放嘴里嚼,一股苦味和土腥味,不知有多脏,“呸”地吐了出来。
十三巫瞥他一眼道:“你小子多嘴多舌,多手多脚,别人给的毒药也往嘴里放?以后收敛着点。”说着又扔过一片叶子,颜色淡绿,形状稍小,生着白色细毛。
“这个叫鼠耳草”十三巫道:“山里遍地都有,除了车前子的功效外,嚼烂了外敷伤口可以止毒。”
方时淳仔细记下形状,心想这倒是有用。看着看着他便想起一事,试探着问十三巫道:“你可知有什么药吃了能让人状似癫狂,力大无比,但之后却猝然死掉?”
“像是白马骨兑酒”十三巫想想答道:“南边高山上生有许多白马骨,入药的药效是清热解毒。但如果将白马骨以巫门的秘法酿成红酒,人饮下轻则如坠幻境,能口吐神谕,重则癫狂力竭致死。白马骨酒是巫门大巫祭祀时喝的神酒,那时被李琼真偷去了两坛,可是他用来害人了?”
“我爹”方时淳答:“不过终于知道他老是被怎样害死的了。”
十三巫漠然点头,又道:“李琼真对你方家的《百脉归藏》觊觎已久,你好自为之。”
《百脉归藏》?方时淳这些日子几乎忘了这东西:“何来的觊觎已久?”他不解地问十三巫。
“巫门里留有几本方虞侯的著作。”方时淳头皮一炸,而十三巫却恍若不知:“都是些知天意者便能做天子的鬼话。不过它对我巫门百年前之历史有所记述,因而也一直妥善保管。可惜也被李琼真给偷了。哪天你们对上那崽子,一定把这几本书给我取回来!”
“那是当然”方时淳想,这也是我家的东西:“不过这和他找《百脉归藏》有何干系?”
“李琼真推崇方虞侯之说,《百脉归藏》在他看来,不止是武功秘籍,还是他夺江山的宝器。此人贪婪成性,你洗剑庄不过一骨头,大宋江山才是这畜生想吞的肥肉。”十三巫恼怒道。
骨头!方时淳正欲反驳,古轶却倏地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地道:“肥肉可不是给畜生吃的。”方时淳一想李琼真那张黑脸豁嘴想吃却吃不了肥肉的样子,噗地笑了出来,拍了古轶一把。
“淳儿,起来和我过几招吧。”古轶蹲下身来看着他道。原本每天与他过招的都是十三巫,但十三巫显然已没有余力。
方时淳听了双眼一挑,几乎原地弹起了丈高,两跨步就跃到了过招的林间空地上。古轶也不示弱,骤然拔起身形在三棵树间各借一力,旋着身子飘飘洒洒就落在了方时淳对面,手中一把铜扇开在胸前,好不潇洒。方时淳心中瞬时吃味——凭什么古轶一把扇子舞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赤手空拳像个愣子?
“接着!”
方时淳伸手一捞,就见是一把人小臂长的短剑,剑鞘镂空镀金,其上浮着三个小篆,方时淳辨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念道:“怨清晨?这是什么意思?”说完又握紧嵌着蓝宝石的剑柄轻轻一拉,原来是把单刃的匕首,他见古轶使过一次。方时淳甩手挽了几个花样,这匕首虽轻盈但却异常贴手,绝对是好货,遂眉开眼笑。
古轶收了扇子道:“这匕首和铜扇是一对,以往都在我手上,就从没对上过,今日且点到为止试试吧。”说完一撩长袍下摆,分腿站定。方时淳右手食指勾着匕首悠悠打了一圈,而后反手握柄,倏地拔地而起。他并不攻古轶正身前,虚踩两脚,突然自右侧划了半个圆弧,匕首齐颈,刀刃向外朝古轶攻来。这是一招毙命的速攻架势,在方时淳用来速度更快,弧线更加不可捉摸。
可古轶像是知道他刀刃要从何而来,铜扇乍立闲闲一挡,“叮”地一声,便只见白影翻飞,古轶人已到了方时淳身后。两人背贴着背,古轶两指夹着铜扇朝方时淳上臂拍去。方时淳也举起匕首一挡,借力翻身而起,空中寒光乍现。
古轶悠然抬头,骤然脚下一动,未见着动作人却已消失。方时淳眼睛精亮,猛一蹬地人朝不远处一株大树飞去。古轶果真隐在树间,这时看那小孩眉眼带笑格外鲜妍,一身水绿凉衫飒飒飞舞,似是踏风而来,乘云而至。他也反握了铜扇,这时候还怎能挡得下手?于是笑眯眯地站在树上。
方时淳本欲把他踢下树去,但见那人竟毫无防备转出树间。笑意浅浅,人如白玉,唯腰间几缕黑发,无风而动。方时淳猛扑上去。
不远处十三巫急火攻心……
两人点到为止过了几个回合,不知为何都只一个感受——打不起来。巫门以身法诡异见长,你以为我攻面门,实而我攻下盘,你以为我蹲地,实而我弹跳。前一瞬慢,后一瞬快,再后一瞬未可知,这便是精髓所在。可观这两人,使得都像是巫门的功夫,打得却像是排好的戏一般,观战的十三巫暗自皱起眉头。
当晚传完了内力方时淳在房里烧水洗了个澡。深秋山中的夜格外的凉,是而泡一个热水澡下来,人从内而外都是暖烘烘的。方时淳踏着淡淡白雾走出房去,一抬眼便看见一袭白影直直地立在院里。
古轶刚以冷水沐浴完,彼时长发披散,衣衫半斜,一片皎皎月光落下,侧影清俊出尘。
濯濯如春月柳,寂寂似松下风。
方时淳静静站在檐下,满腔灼热与酸楚仿佛将满溢而出,却又被轻轻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