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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   说是管住,其实就管了半张床,不过方时淳本来无事就爱腻在古轶身边,因此并不计较。但管吃就有些勉强了。古轶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爷,再如何多才多艺,做饭是不曾学过的。更可怕的是,古轶是苏州人,在他心里白糖好比盐巴,每样菜都放把,那菜的滋味就更加惊心动魄,吃得方时淳脸都绿了。
      而十三巫据说唯一一次做饭就是囫囵烤了只山鸡,那顿咯得人牙疼的山鸡之后,他就再没出过手了。方时淳仿佛这时才真正明白,为何古轶一个月里竟瘦成了这样。
      白天一整天都在林子里练巫门那套诡异的身法,晚间被传内力折腾到半夜才能入睡,方时淳看来,自己若再不伸出援手,这两人不知会死得有多精彩。

      于是第三天午间,方时淳撇了两人冲下山去,准备采购点食材酱料,自己丰衣足食。他下到半山的无地楼别苑,先去母亲房里请安,挑了些山上景致,山间趣事说了说。
      十三巫在他口里就是个耍着小孩儿的泼皮性子的怪老头,怎样板着副讨债的脸,怎样耍些小算计却不知旁人都已看透。明明之前都是些教人怄气的事情,可方时淳现今却能拿着来打趣,方夫人一手扶着儿子的小臂,一边笑得偏在矮几上,几天来的烦闷也消了不少。
      方夫人笑完了又问起古轶,方时淳隐去了其中种种曲折,毫不避讳说古轶是如何坚韧,谦逊,总之诸般美质,说得自己也动了情,越来越觉得真是那么回事。
      方夫人点点头,轻轻捏住他的手道:“当年古先生来益州时,自荐于大家门下,一时风华外露,才情无双。但观其人,却又不像是追逐仕途名利的一般书生,果然,他不去攀那文坛泰斗的高枝,倒是来我家做了个教书先生。”
      方时淳两眼一垂,他自然知道古轶为什么弄出一番大动静,又为什么只挑教书先生来做。
      “娘虽然也觉得他或许是有目的而来,但观这人本性该是善的,所以就先任他留下了。”
      “恩,娘看人一向好眼光。”方时淳咬着第三块新鲜的桂花糕,鼓着两腮邦子笑着道。
      “那是”方夫人正经点了头,又柔声道:“淳儿比刚回来那阵,懂事多了。你性子野,有时行事也轻浮,心机虽有,但少着一分冷静沉着。既然你同古先生亲近,就多向他学一些。娘说的话虽不好听,但道理却不差的。”方时淳听了只虚心点头。
      “不过今天下来也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吧?娘不耽搁你,去吧。”夫人说完一挥手,方时淳也顺着告了辞,边出去边想着,娘还真是通情达理,时不时还有些大丈夫的风范。

      出了母亲房里,方时淳便直奔着厨房而去。这时午饭还刚过不久,幼儿正坐在厨房门口洗着碟子。方时淳奔上前去唤了她一声,幼儿抬头一看忙起身行礼,而厨房里也同时探出了个人头来。
      “咦,童大哥?你午饭没赶上?”方时淳随口问道。
      “啊……没有,没有。”童连松说着拍拍袖子走了出来:“少庄主回来了啊。”
      “恩”方时淳应了一声,停了停,见童连松不走开也不做事只杵在原地,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那个,小少爷,童大哥是等会儿陪我进城去买菜呢。小少爷是有什么事啊?”幼儿从小长在山里,没有深闺小姐的那些避忌,见方时淳奇怪便主动说了出来。
      “哦,我也是要进城卖菜。童大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方时淳乐呵呵地道,眼睛睁得圆圆的在童连松身上连着打转。
      他几时见童大哥这般矜持了,眼睛一扫,心里便明白了。当下趁幼儿埋头洗碗时便冲童连松挤眉弄眼,弄得一条好汉却好不尴尬。

      九江城里转了一圈,掐算着离晚饭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方时淳独自拖了一麻袋食材回了山顶小屋。
      那个幼儿说来虽然与他同年,但姑娘家素来就懂事得早,幼儿娘身体不好,因此自小就格外懂得体贴关心别人。娇娇小小的个子,挑水劈柴锄地却样样都能来。最难得的是,幼儿虽懂事能干,但心思却纯净,对人是真心实意的好。方时淳边动手洗着菜,边想着白天的事情,为童连松默默地打了把气。

      夕阳顺着门槛早早爬进了厨房,照得本就烟雾缭绕的厨房里更显朦胧。方时淳正站在灶边切菜,突然手停了一下,抬头一看,果然古轶正倚在门边。
      “先生,逃课可使不得啊——”方时淳故意拖长了腔调说,一边手上“噔噔”地切着截莲藕。古轶走到他身边道:“待会儿算着时间去师父那报个到就好。我是……好奇来看看你做菜。”
      “是怕我烧房子吧!”方时淳轻轻哼了一声,一手抓过锅铲,把炉子上的砂锅锅盖顶开一条缝儿。古轶还未来得及澄清便又闭上了嘴,一阵实实在在却又不过于浓厚的香味从砂锅里溢出来。古轶动了动鼻子,探头过去问道:“这炖的是什么?香味真奇。”
      方时淳迅速用锅铲一捅,把沙锅盖归了位,严肃道:“还没炖好呢,一边等着。”
      古轶看他抿着嘴,袖子扎在手肘上,右手腕玩花样似的甩着把菜刀,明明这场景看起来有趣得很,但他人却偏偏一本正经的。也许正是因为这小孩儿故作严肃,古轶反倒觉得更有趣了。
      他绕到方时淳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抬眼极近地看着他。方时淳两眼被烟熏得有些流泪,于是随着睫毛一眨一眨,便水汪汪地闪着光。再往下看就见他嘴唇抿得直直的,似乎真是有些心事的样子。
      “怎么了?”古轶问道。
      方时淳手上一停:“没什么,好久没做菜了。”顿了顿又说:“你等会儿会吃的吧?”
      “当然”古轶答:“为什么不?”
      方时淳只“恩”了一声,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了。他不说古轶也不再追问,只静静靠在他肩上,一日的练功下来人果然是很累的。这时方时淳正剖开半截鲤鱼,细细地剔去骨头,单手在鱼身上“噔噔噔”地打出排排齐密的井字纹。
      古轶退后一步,看他将鱼用黄酒和盐巴腌在大碗里,不禁问道:“这难道是做糖醋松鼠鱼?”
      方时淳翘起嘴角,第一次笑了笑,却并不说话。
      “你怎么会做江浙菜?”古轶看他做得甚是熟练地道,便忍不住问。
      “从前教我做菜的师傅听说是杭州人。”方时淳答。
      “怎么会学到做菜?”也许是觉得太新奇,古轶不觉的又问了句。
      方时淳把炸至酥黄的鱼出了锅这才说道:“我九岁的时候,武先生过生日,我就和厨房的阿满爷爷偷偷学了道菜,准备那天做给他吃。”方时淳指了指砂锅:“就是这道。”
      “一闻便知是道美味佳肴。”古轶说。
      “是啊,我花了大功夫的,好吃又进补。”方时淳应道:“不过武先生根本没吃。”
      “为何?”
      方时淳垂着眼睛问古轶:“如果是十三巫的生辰,你会不会学道菜做给他吃?”古轶一想,觉得两人也没那么亲厚,这似乎有些别扭,于是道:“不会”
      “那如果是你娘的生辰呢?”方时淳又问。
      “这或许会”古轶想了想回答,心里已有些明白了。
      “武先生只是我的师父,给师父祝寿磕头敬酒就好,做菜什么反而是弄错了身份,他当然不会吃。我当他们就是父母,但他们只当我是徒弟,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方时淳把调好的酱汁浇在鱼身上,盘里发出“吱吱”的响声,一股甜酸味弥漫开来。方时淳喃喃道:“他们只想把我赶出去……文先生就念着天下苍生,天下苍生我又不认识,也没人认识我,天下苍生,关我何事……”
      “你这样想,恐怕先生要心寒了。”古轶听了说:“当年是不得已才把你从洗剑庄带走,看来是带到了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但你终究要回来,要继承洗剑庄,在世间有所作为,因此你既不能独与他两人亲近,也不能安于那与世无争的日子。我想他们也是出于这般考虑才会那么去做的。”
      “你看,能文能武能弹琴,连做菜都会,估计两位先生教自己儿子也不比这个更上心了。”古轶微笑看着方时淳道。
      “哼,你们这些做先生的倒是很能互相体谅啊”方时淳哼哼道,但神情已轻松了下去,又问:“那你也是要把我当儿子?”
      “当然不是”古轶一惊,连忙否认。
      “那是当什么?”方时淳随口又问,古轶却愣了一下。

      正在这时,门外暴起一声大喝:“孽徒!”十三巫像个烧着了的厉鬼似的冲进厨房,一边怒道:“练功怠惰,白日宣淫!”十三巫这几日见方时淳总与古轶腻在一处,心中早就一肚子的无名火,这时刚好寻隙撒了出来。
      方时淳彼时正捧着松鼠鱼欣赏,一听这话差点一盘子砸了过去。他把鱼一甩也愤而吼道:“老头儿,这是厨房!你哪只眼睛见人宣淫啊!”
      十三巫停在他身前,两人像斗鸡一般对视一阵,忽而十三巫甩开了头,对古轶道:“练功偷懒,今晚不得吃饭!”
      方时淳嘴角一垮两眼一瞪,道:“我做的饭,你凭什么不让他吃?古轶,端鱼,我们吃饭!”说罢放下了袖子昂首走出门去。古轶端起鱼走到十三巫身边劝道:“师父每天传我内力也消耗甚大,今天淳儿做了许多好菜,您就去吃一点吧。”
      十三巫朝灶台上瞥了一眼,只见满台的色香味俱全,于是斟酌着道:“唔……走吧,明天再罚你,先记下……”古轶笑了笑,一老一少都得哄着捧着,自己也着实不容易呐。

      见十三巫在桌边坐下,方时淳果然也没说什么,这顿饭三人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头顶着一颗高大的栗子树,暖暖的夕阳余晖透过墨绿的枝叶落在桌上,洒在人身上,不自觉间气氛就安宁和睦起来。先前那只神秘的砂锅摆在桌子正中,方时淳这时才动手揭了砂锅盖。一掀盖子,浓厚的香味立时飘出,满桌珍馐都成了陪衬,这菜只闻着就教人口舌生津,古轶和十三巫都忍不住倾身去看锅里。
      原来砂锅里囫囵炖着只乌骨鸡,鸡皮是淡淡烟灰色,内里的鸡肉却白嫩松软。鸡脖和鸡爪都已除去,整只鸡浸在一锅融融的清汤里,汤面上飘着红的是大枣,黄的是栗仁,绿的是葱花,泛着光的是点点清油。方时淳把乌骨鸡翻了个个儿,就见鸡肚子里填着大枣,栗子,糯米和杏仁,已炖得甜甜软软,而一同被翻上来的还有两根胖胖的高丽参。人参乌鸡汤,此味大补,尤其是对体虚疲劳,气血两亏之人。
      能吃到如此精细地道的人参乌鸡汤已是不易,且更不易的是,这还是方时淳亲自动手做出来的。
      古轶和十三巫忙不迭动筷,入了口只觉淡淡药香,甜甜枣味,夹杂着一丝胡椒粉的辛辣。鸡肉软而不烂,鸡汤清而鲜美,无论是嗜甜的古轶还是嗜辣的十三巫都觉得格外入口,恨不得连锅子也变成食材能让人一并吞下去。
      方时淳饶有兴趣地看两人扫荡人参鸡和松鼠鱼,自己却一筷子蛋黄豆腐,一筷子糖醋莲白吃得一清二白的。做菜的人在厨房里闷得太狠,往往大鱼大肉反倒不想下口,何况他做菜从来都是给别人吃的,吃的那人高兴,他自己就算只吃白豆腐也同样觉得高兴。

      七年前那道费尽心思的人参乌鸡汤武先生没有动筷,他自己也一口没吃,从那以后他看见鸡就有些隐隐的愤恨,七年来自己就再没做过也没吃过。今天他又把这道其实最拿手的菜做给古轶,见古轶如此斯文的人也吃得风扫残云,他觉得那股莫名的怨念大概才算是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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