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之浮生缘》顾月倾

3、第三章 天青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年居然从窗户中一跃而出，跳至我跟前。
　　如玉的脸庞可能是因为刚刚运动的关系透着些许红润，眉若远山，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影出一段漂亮的弧度，那双如墨的双瞳此刻正紧紧的盯着我。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纯粹干净的眼睛，黝黑的瞳底透着些许幽蓝，仿若湖水一般平静宁和。
　　这一对眼，仿佛就此过了一世……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少年见我迟迟不回答，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该皱眉的……这样不好……”不知为何，我竟然鬼使神差的上前去抚平那少年的眉头。
　　少年微微退身，避开了我的碰触，脸也不自然的往旁边侧去，不再看我。而我，也只能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出这孩子应该是在害羞。
　　“你到底是谁？”似是察觉我的注视，他再度恼怒的开口。
　　我淡淡的道。“你认为我是谁便是谁。我与你本就没什么关联，何必在意我是谁呢？”
　　“你是妖？”他道。依旧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说？”
　　“这青鸾峰巍峨险峻，普通人怕是根本不上来。加之，你身着白衣却是衣袂不沾尘。若你当真是爬山而来，衣袜怎会如此干净？”
　　“还有……”他脸又微微红了一下。“你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普通人家的女儿又怎会有这般气度及倾城之姿……书上都说，世上最美艳的女子莫过于狐妖所幻化的女子……你……你……你莫不是是狐狸变的？”
　　我一愣，感情人家把我当狐狸精啊！
　　对于自己的容貌，我向来不是很关心，反正不是很丑就是了。如今的模样，与前世有八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丝仙灵之气，我猜测着，这多少应该与水玉有点关系……
　　前世与老祖宗一直生活在古墓中，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后来回到阿姆身边也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根本就没人跟我提起过容貌问题……
　　不过，据说追求姮之的人很多……
　　入住琼华以后，身边转悠的也只有太清与玄震二人。太清眼中只有修仙，玄震几乎是我半个老爸了，但也从来没夸过我长的好看是个美人之类的话语。
　　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的定位……不过，如今看来，应该也是属于美人之流了……
　　只是，如今被这少年一说，到是成了山精妖怪了……
　　真不知道这话，是贬呢，还是褒呢？
　　估计也只有这家伙自己知道了。
　　“你是狐狸吗？”少年锲而不舍的问道。
　　“不是。”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那你是怎么上山的？”他又问。
　　“那你又是怎么上山的？”我不答反问。
　　“我家就在山下面啊！”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喜欢看日出，所以就在这里搭了个小木屋，方便看日出。”
　　看看那木屋，在看看眼前没几两肉的家伙，盖房子这应该是个体力活吧？加之又是盖于树上，这可不仅仅是靠力气就够了啊，这应该还是个技术活吧？
　　不论他是靠什么原因才盖的好那间木屋，其实这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为何要与一个陌生人讨论这种事情呢？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风格啊……
　　于是，我随意的应了几声便想转身离去。
　　“你……你要走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先不要走，我带你去看钟馗捉鬼……很好看的……”
　　说完，他就冲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急急的往山下冲去。由于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拒绝，手就被他牢牢的握住了。
　　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心直直的传到心底，他那墨蓝色的长发因为奔跑关系，随风飞扬，有些甚至滑过我的脸颊，痒痒的，酥酥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似乎……这一幕似曾相识……而且……刻骨铭心……
　　“阿青，你又跑到山上去了？”
　　“嘘，别被这么大声了。若是被我家那些个老顽固逮住了，又没我什么好果子吃了……”
　　思绪翻飞间，我听见那少年正与另一个少年在交谈。
　　“阿青，这小美人你是从哪里拐来的？莫不是什么山精妖怪变的吧？”
　　“……”无语。果然是朋友，连说的话一样。
　　“小山，怎么就你一人，你哥哥呢？”少年看看四周，有些疑惑的问道。
　　被叫做小山少年不悦的哼了一声，“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叫我寒空的吗？小山小山，你以为你在叫王家那个死胖子啊……”
　　“……”少年哽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寒……寒空……叫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呵呵……”
　　“暖溜惊湍驶，寒空碧雾轻……”不知不觉便吟出了唐高宗所做的《过温汤》。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从这里面取的？难道这也是个很俗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我仿佛看到寒空的嘴角在抽搐，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气愤。“阿青，你又骗我……你说这句诗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的……”
　　少年再次哽了一下，有些无语。“这不是你自己挑的吗？怎么又赖我？”
　　“云天青……好你个臭小子……你明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你……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寒空气愤的大吼。
　　“破山与寒空，都是你的名字，你爱用哪个就哪个……反正我只要知道是你就行了，管你叫什么阿三还是阿四……”云天青嘻嘻一笑。
　　看着嬉笑怒骂的两人，我突然觉得很羡慕。如果……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可以让我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朋友就好了……
　　也许，这才是云天青的本性。不羁，洒脱……所以，当我看到他皱眉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想要帮他抚平……
　　“走，我带你去看好玩的……”也许是因为寒空的关系，云天青的声音听上去轻快了许多。
　　“阿青，你要带她上哪儿啊？”寒空见云天青拉着我走赶紧追上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你堂哥正在找你吗？”
　　云天青满不在乎的笑笑。“我不在祠堂，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自高兴……阿靳……他就是太正经了，一点也不知变通……”
　　云天青的语调充满了调笑，可我依旧听出了一些落寞。也许，这孩子在家也是不被重视的……
　　“不提他了。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云天青……你呢……”云天青话题一转，脚步不提，转头看向我。
　　我一愣，对上他清亮的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天青见我不说话，索性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正当我有些不解想要询问时，脸颊传来了阵阵疼痛。
　　“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样，干嘛老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云天青双手在我的脸上使劲，看到我生气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哈哈……看看，这样就生动多了……”
　　一挥手，摆脱了云天青魔掌，用水灵之气将已经红肿的脸颊恢复之前的白皙。
　　“多事……”冷冷的吐出二字，转身便想离去。
　　“哎——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云天青有些急了。“我只是想看你笑啊……”
　　一旁的寒空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做无力状。“你以为每个人都是村里那些笨蛋吗？任你作弄？”
　　“寒空……”云天青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寒空一脸无畏，依旧对他嘻嘻一笑。
　　“如果你不想说你的名字，我也不勉强，反正我知道你是你就够了。”云天青看着我定定的道。
　　看见对方柔美的脸上露出与之不相符的严肃表情，不知为何，我居然笑了。
　　见我笑了，倒是对面的两人手足无措了，愣愣的看着我，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你不是要带我去看钟馗捉鬼吗？还愣着干嘛？你不带了我怎么知道在哪里啊？”
　　“哦……好……好……走……”
　　云天青脸红红的，表情呆呆的模样看的我又想笑了。
　　寒空看看云天青又看看我，最后又无奈的摇摇头。
　　此时，戏台这边已经是站满了人。
　　云天青见找不到好的位置，便拉着我往后面移去。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云天青让我戏台外的围墙边等他，自己则和寒空翻墙而入。
　　不到一刻钟，脸带笑意的云天青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正想问寒空去哪里，他却再次背过身，开始翻墙。
　　“来，别怕……把手给我……”云天青利索的爬上墙头，半坐在上面，伸出手，示意我把手给他。
　　我看这围墙就那么点高度，其实想说自己可以上去的。但看人家如此真诚的表情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便握住了那只手。
　　只见，云天青微微一用力，就将我拉入了怀中。轻笑道。“有好戏看了……”
　　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耳边就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人们的尖叫声、怒骂声和竞相奔走的声音……
　　原来，那个正在戏台上表演钟馗的男子的戏服上不知为何多了些鞭炮。
　　“云天青，又是你这个臭小子……”忽然，人群有人怒吼一声。
　　于是，人群又是一阵暴动。
　　“快逃……”云天青拉着我跳下围墙，身后追着一批已经暴走的村民。
　　或许是因为节日庆典被破坏，使得这些村民尤为暴怒。连一旁的云天青都说，今天的村民特别生气，往常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停的在跑。好似要把两辈子没跑过的时间都补了回来。
　　再次跑到初次见面的地方，看着夕阳，我忽然放声大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然后便不顾形象的随意躺在花草间……
　　云天青也跟着我躺了下来，闻着花香，感受着微风拂过的清凉触觉，我缓缓闭上眼睛，后来居然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明月当空，繁星灿烂了。见身上多了件衣服，一看，原来是云天青的外袍。摸着手上的衣服触感，感慨道，这云天青的家世必定不错，不然也穿不起这等布料的衣服。
　　坐起身，看见不远处的火堆，便起身往那边走去。
　　“你醒了？”云天青见我醒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想着，等肉烤好了再唤你。”
　　“你烤的？”我有些讶异。不想这富家子弟竟然也会这种野外生存的技能。
　　“献丑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云天青点点头，似是有些害羞，脸不自然的转向一边。
　　“……”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应该做不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吧？
　　“来，尝尝看。”云天青将烤好的肉递给我。
　　我有些犹豫的接过，看着手上这黑乎乎看不出原来面目的东西却不知道该从何入口。
　　“你不想吃吗？”云天青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犹豫的咬了上去，这东西外表看上去不怎么样，味道却是出奇的好。也不知道涂了什么，竟然有股酸甜的香味窜入鼻中。
　　“好吃吗？”声音中透着期待。
　　“嗯……”我点点头，细细的吃着手中的肉。其实我已经辟谷很多年了，食物对我来说吃不吃都无所谓的。在还没有自理能力之前，都是靠玄震的蜜露过活。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忘记修炼自家的心法根基。早在三年前我就可以不必再吃人间的食物了，就如同当年在古墓生活一般。
　　“你为何到青鸾峰来？”
　　本以为他不会再问，没想到他还是不死心。
　　“我来找一样东西。”我避重避轻的回答。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你……是不是要走了？”云天青问的很小心。
　　我抬头便看到那双清亮的眼在黑夜中闪着幽暗的光芒，此时，我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轻轻的点点头。
　　“那……我们还能在见面吗？”云天青顿了一会，又问。
　　“会的……若有缘……”
　　瞬时，云天青沉默了。
　　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好时，他忽然又开口道。“那……你能陪我看一次日出吗？”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里透着些许期待，我想，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这双眼睛，也会不忍心拒绝吧？
　　“好……”
　　见我答应，云天青瞬间高兴起来，开始东拉西扯。
　　看着如此神采飞扬的少年，我忽然想知道他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也会像现在一般斯文干净却又不失江湖儿女的豪爽洒脱吗？
　　于是我有些含蓄的问了他的生辰八字，并找到他的本命星，在地上画出星辰轨迹，想为他批命。
　　可当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眼前的少年，居然……活不过三十岁……
　　“怎么了？”云天青见我看他有些不解。
　　“没什么。”我摇摇头。不留痕迹的擦掉地上的东西，与他一起看着夜空。从刚刚的星象来看，他的早逝分明与琼华的衰荣有关。他为什么会和琼华扯上关联？莫非……是因为我？我的出现，让他接触了修仙继而投身琼华？
　　若是我不出现，他的结局是否会改变？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我掩下所有心绪，轻声问道。
　　他收回望着天空的视线，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坚定。“和心爱的人一起仗剑江湖……锄强扶弱……逍遥九州……”
　　“……”
　　“这个愿望是不是不大现实？”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不……不会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我朝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帮你的……
　　他脸一红，又不敢看我了。
　　“阿嚏——”忽然，他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趁着夜光，我这才发现他的脸呈现不自然的红。这傻瓜，把衣服给我了，自己却是冻着了。
　　我将衣服重新披在他身上，他拒绝的不肯接受，一定要我穿。僵持不下，我便提议去他的树屋上休息会，如果不去，我也不穿这衣服。
　　最后，他也只好将我带入他的秘密基地。
　　跟着他，顺着树干往上走去，很快便到了树屋。
　　屋子不大，却有不少东西，弓箭，毯子，小桌子小凳子，角落还有一些草药。
　　“有些乱……不要见怪……”他的脸又红了，跌跌撞撞的去收拾。
　　我赶忙扶住他，将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来就行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打紧……”
　　见我如此坚持，他也只好作罢，闭上眼，假寐。
　　或许是真的病了，待我整理好，坐在窗前看窗外夜景时，耳边传来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望着他平静的睡颜，我抿了抿嘴，慢慢的踱到他跟前。
　　“对不起……你的记忆中不该有我的……”食指在他的额头轻点，动用秘术，窥探他的梦境……
　　梦中的他，调皮捣蛋，让家中长辈头疼不已。因他自幼聪颖，家中长辈打算让他出仕为官，辅佐皇帝。却不料他说众生平等，为何要他屈于人下，供人驱使？气的家中长辈都想动用家法了……
　　在村里也是个不省心的主，把东家媳妇煮给婆婆的粥偷出来倒给乞丐……和人打赌，输了的人要在大冬天里浸冰水，结果他使诈，害的那人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村里有个大他几岁的少年郎，他不仅三番两次骗人家的糖吃，还和人家抢意中人，最后虽然在长辈的干涉下不了了之……但，这些事却都成了村里人的一根刺……
　　难怪，这次钟馗鞭炮事件村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原来是之前就战绩辉煌了……
　　这样洒脱不羁的人，或许，江湖，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想到那个命数，叹息一声，将与自己相关的记忆全都抹除也消除那刚刚萌芽的情根……
　　“希望你能如愿……”和自己心爱的人仗剑江湖，快意恩仇，逍遥九州……
　　走出木屋前，回头再看了他一眼。“对不起，我食言了……再见……若有缘……”
　　夜空已经繁星灿烂，这日出怕是永远都无法与他一起看了。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涩的感觉，仿佛少了些什么。
　　我思忖着，大概是因为从来也没有什么朋友，潜意识里已经把云天青当成朋友了吧。
　　如今，这个朋友却也没有了……
　　带着些许落寞，踩着剑，踏上回琼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