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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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躺在床上，平静的姿态下却是焦灼的内心。
她一度以为，自己不愿睁眼、不愿动弹的原因是难以接受潜意识告诉她的、自己已然肢体残缺的现实，但当她听到母亲和另外两个人进来的声音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动不了。
她试图像刚才一样睁开眼，或者发出声音，但是之前来袭的记忆已然退回脑海深处，无法动弹的恐惧逐渐占据她的思维——实际上，刚才她所做的一切让自己动起来的努力都是徒劳，呼吸恢复了尖叫后的平缓，连肌肉的震颤都没有变化。
“您刚才说，君君已经醒过来了……”是母亲的声音。女孩听得出里头的疲惫，她觉得自己鼻子发酸，但她很快发现实际上她的身体拒绝表现出要哭泣的迹象。
“是的，她醒过来了，只是……她的身体还在睡着。”答话的似乎是个年轻的男人，有着让人舒服的柔和音色，尾音带着些微的沙哑。
“我不明白……”妇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明明……”
“刚才在病房门口，我感觉到她身上有咒术留下的气息。施术者限制了她的身体活动，然而这咒术并不算严密。你女儿有时会尖叫甚至说话，也就是说她在某些条件下能突破咒术的限制，这说明了一点，她是醒着的。”打断母亲的是另一个男人。女孩很难从他的声音里判断他的年龄，那是一种不易衰老的、近乎华丽的低音，而男人的语气，既带着青年人的轻佻，却也有着暮年人的散漫慵懒。
虽然说的很像是事实，但女孩无法相信这两个陌生男子玄之又玄的理论，如果自己能动，她会告诉母亲，别病急乱投医去相信这些神棍。然而，突然在耳边响起的男低音，奇异地平复了她焦躁的内心。
“文小姐，我知道你听得到我们的对话，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男人身上带着微妙的气息，冷冽的、极浅淡的香气，却让女孩在感受到这气息的一瞬间就平静下来。“我需要你试着回想你受伤那一天的事情。当时的天气，走在路上遇见的自行车，看到好看的花草，你坐过的椅子，甚至是某个路人衣服上的花纹……越详细越好。”
“明天我会带一位朋友来帮忙，到时候我们会有办法听到你的想法……你的故事，我会好好倾听的。”
没有阳光眷顾的小巷里，滑稽的一幕正在上演。
男人，不，现在用“怪物”来形容会更加合适的生物，正扭曲着自己的四肢，蹬踏、攀援着窄巷尽头的墙壁，试图躲避眼前逐渐靠近的手掌。
“你呀……都是当爸爸的人了，还怕疼么？也不怕宝宝笑你。”嗓音柔和温润，手的动作却平稳坚定。女子轻轻地把手覆上怪物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传来了更低的体温，还有细微的瘙痒感——来自女子掌心的褶皱和薄茧，并不让人感到难受。怪物似有一瞬间的怔怔，血丝遍布的眼底闪过一点清明。
“宝……宝宝……？”嘶哑的喉咙勉强发出人声，带着单纯的疑问和若有若无的暖意，只一瞬就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对的，宝宝……哈……我们的宝宝……”女子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像任何一个温柔娴静的妇人；言语间却发出破碎的气音，分不清是嗤笑或是哽咽。接着她的手拂过怪物的颈项，停在肋下正中处，在怪物的胸腹之间，用手指划了一个圈。
怪物的腹间，忽的鼓起了一拳大的一块。这突起像是让怪物备受折磨，他长大了嘴却无法发声，因为疼痛而暴突的眼球在眼角留下一道小小的裂口。他屈起双腿，像是要蓄力从女子身边越过，但女子只一声“不要动”，他便像被钉住了一般，分毫也动不得了。
女子抚摸着那奇异的突起，这突起随着抚摸不断鼓动，将怪物的皮肤撑出形状，而后渐渐出现几处凹陷，看上去像极了一张小小的人脸。这张脸随着女子的安抚稳定下来，像是嘴的地方蠕动了一阵张开了，在怪物的皮肤上绷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怪物腹中的人脸，发出了无声的啼哭。
莫夜低声安慰着止不住啜泣的文夫人，抬眼看了看安墨白。
安墨白站在文君的病床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这块脏兮兮的金属带手表是安墨白自己组装的“办公用具”，他当初费尽心思往小小的手表里塞进改装后的电磁场监测仪、温度感应报警器以及电子干扰装置，但当他想塞个手表芯让手表能看时间时，却发现塞不下了。莫夜曾经嘲笑过安墨白这过于惊世骇俗的动手能力，但安墨白却相当淡定地表示这块表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具有高效率的实用工具”。表现之一就是，此时，表上的分针正在高速旋转着——病房内的磁场，果然有问题。
安墨白向莫夜点了点头。莫夜眼神一闪，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镜盒，掏出了一只古旧的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文夫人抹着眼泪，只看到莫夜戴上了普通的单片眼镜，而莫夜透过无色的镜片，却只能看见一片带着折射光的灰影。
是咒术。
莫夜定了定神，默念了一声：“镜机，开！”
镜片圆形的边框里，灰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烟绿色，其间隐约似有文字闪现，贪婪地缠纠缠着病床上的女孩，把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一片惨绿。莫夜早在进门前就感觉到咒术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但却没想到用法器镜机鉴磨成的透视镜，揭露了更怪异的事实。
镜机鉴又称照微镜，是能将法术之质反映出来的法器，通俗点来说就是法器中的博物杂志，只要照一照就能显示出法术的大致类别。莫夜知道镜机不会出错，心里反倒咯噔一下。
烟绿色，是跗骨之恶咒，需施术者以寿数相抵，神魂俱灭，才使咒术完善而难得破解；有文字隐现，却是以言灵施咒，因为在恶咒之后所施，是以闪烁不定。二者混为一体，是因为施术者为同一人。
为什么施术者施了使自己神魂俱灭的恶咒后……还能开口以言灵施咒？
莫夜和安墨白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疗养院。
与其说文夫人相信了他们，倒不如说是作为母亲，绝望之下抓到了他们这棵稻草而已。毕竟女儿要不就毫无生气地躺着，要不就发狂一样的尖叫，连醒都算不上，更别提意识能够真正清醒了。这样的折磨，文夫人再也不想再受了。
然而，丁助理却显然不相信莫夜二人有真材实料，并不是很想让二人同文君接触。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温文有礼地配合莫夜和安墨白，在两人离开前出面为他们调出文君的观察记录，一派诚恳的样子让莫夜不由得佩服起他来了。
回家轮到安墨白开车，莫夜坐在副驾驶上，面色凝重地告诉他镜机鉴照出的咒术。安墨白偏头想了想，突然问：“那个恶咒，必须要施术者死掉才会生效吗？”
莫夜点点头：“需要将施术者体内的魂体完全消耗为咒术实施的‘燃料’才能使咒术发动，即使再出色的法师也不能逃过这代价。而且光是发动也不一定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他烦恼地咬了咬下唇，“这样的咒术现在基本没人用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划不来啊。”
安墨白耸耸肩：“人类为了伤害同胞什么都做得出来，恨意驱动的大脑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哪里会在意划不划得来。”
莫夜“嘁”一声：“说的你好像不是人似的。”
安墨白笑了笑：“我们接下来直接去‘无梦夜’找孟老板吧，说不准还能蹭顿午饭什么的……”
“行，跟他约个时间来……哎我说，你拜托人怎么都这德行啊，连吃带拿顺路蹬鼻子上脸的，”莫夜斜睨一眼，“别欺负人家孟老板老实啊，安扒皮。”
“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吃！怎么不吃。”
孟老板，大名孟钟仁。“无梦夜”是他在市区开的一家酒吧，常年占据本地论坛八卦版块话题榜，堪称都市传说——因为每个去“无梦夜”消磨时间的的人，当晚都不会做梦。
有好事的客人开玩笑般地问起，下来巡场的孟老板总会一脸无奈地摊手：“怪我咯，大概梦都被我吃了？”逗得客人们一阵轻笑。
然而梦确实都是被他吃了。
孟老板是只叫伯奇的神兽，诞生于冤屈和祝福，以食梦为生。在日本那边有一支没怎么来往的生物学近亲，就是大名鼎鼎的食梦貘。
孟老板每天晚上卖着死贵的洋酒，标记着进出的客人，潜进各色的梦境；白天数着满手人民币，咂摸着昨晚吃的梦，哦，现在他还得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别提多忙了。
是的，他现在还有个孩子。
安墨白和吧台椅上坐着的小女孩对视半晌，问道：“孟老板，这……哪捡来的？”莫夜则往裤兜里摸手机：“安墨白，咱们是不是该帮着报个警？”
小女孩大怒，甩一甩满头辫子，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安墨白：“虽然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但是我是他心里长出来的宝贝！”接着又一挥手指向莫夜：“对，让警察来抓你们，私闯民……酒吧！欺负小孩子！”
孟钟仁一脸尴尬的笑：“忘了说了，我女儿，孟不醒。”接着握上小女孩挥着的小胳膊，柔声道：“来，小醒，跟叔叔们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孟不醒！这个奇怪的名字是老爹起的！今年五岁啦！”不醒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是老爹的宝贝！嗯……还有最可爱的五岁女孩子！嗯……还有……”
孟钟仁赶紧把数着手指头给自己加头衔的不醒抱到楼上卧室，用一块巧克力蛋糕贿赂她自己玩，这才下楼来面对二人奇怪的目光。
“居然玩养成……老孟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安墨白故作痛心疾首状。
“呸！这孩子就是我女儿！上周才通过的领养申请！”孟钟仁一眼刀剜过去，伸手到吧台后面摸出一个古典杯，接着拿起一瓶威士忌，想了想，又放回杯子和酒：“我带孩子不能喝的，你们喝什么，找我啥事？”
安墨白还想撩拨他，莫夜一伸手把安墨白的脑袋压下去：“先谈正事再喝。老孟，这回要你帮忙救个人。”
“救人找我干嘛，虽然看着壮，但我是头脑派的，不是武斗派。”孟钟仁身高腿长，肌肉健硕，虽然超级怕打架，但是每回巡场子的时候都会被新客人误认做保安，或者找机会挑事的混子。
“绝对不是叫你去干架，就……稍微发挥一下你的生物本能。”安墨白摆脱莫夜的手，探出头来：“虽然没钱拿，但是有梦吃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