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常乐乐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
-
其实常乐乐叫他第一声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可是他却故意装作没听到,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就像之前的几个月来一样,从得到父亲因为贪污而被拘留的消息,到上庭、一审败诉,他都没有想过让她知道。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可怜他。
郭毅峰和本案的第二被告王敏其实曾经是夫妻,但他却不是王敏的孩子。
郭毅峰和王敏认识的时候还都在政法大学念书,两人关系很好,一毕业就结婚了。但是婚后王敏一直生不了孩子,郭毅峰的母亲知道后一直想让郭毅峰和王敏离婚,郭毅峰不同意,又迫于他母亲的压力,和王敏之间的生活也经常发生争吵。也是在一次争吵之后喝了酒,碰到了一个旧同学,两人之间发生了关系,那个旧同学还给他生了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郭阳。
王敏知道后很坚决的要求和郭毅峰离婚,不管郭毅峰再怎么解释,再怎么爱王敏,也只得由了她去。但他至今也没有再婚。郭阳的生母,也就是和郭毅峰发生关系的那个旧同学,也因为生完郭阳大出血而去世了。
所以郭毅峰于王敏、于郭阳的亲生母亲,都觉得郭阳不是上帝馈赠的礼物,而是难堪。
也因此他从来都没有管过郭阳,而只是把他寄养在自己的哥哥家里,每月定额打去大量的生活费而已。
郭阳本来就是铁了心的不想让常乐乐知道这些不堪的事实,也不想让她看到,他输了自己父亲官司的样子。
却进法庭前忍不住的一转头,看见她蹲在法院门口小小的身子,颤抖着、无助着。一下就想到当初她坐火车回来,大包小包背了很多东西,找不到她的父母,而他又不能去帮她接过那一包一包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跟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对她好,哪怕她的父母反对,他也要证明给他们看他是认真的。
所以不顾身边人诧异的眼神,他是以最快的速度跑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常乐乐红着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感觉到郭阳离她是这么的近。
眼前的郭阳,轮廓依然分明而又坚毅,眉毛却不知是因为什么情绪而微微皱着。他的眼眶也因为不知多长时间的辛苦和失眠而爬满了深深的黑色,但眼睛仍然黑亮。
她的手不知不觉的就想去抚平郭阳的眉毛,但是却被郭阳一把拉住,轻轻的把蹲着的她带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的缘故,常乐乐的脚有点发麻,再加上突突的站起来,眼前也忽然一片漆黑,她差点没站稳,以为就要跟法院前这块肥土地来个亲密依靠,下一秒却是被郭阳牢牢的抱在了怀里。
常乐乐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郭阳轻轻的摆出了一个笑来。就好像什么案子、什么问题都只是简简单单的不存在形态,似乎没有万难、似乎没有痛苦,就好像在这么长的一段日子里,以及现在,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常乐乐拉了他到之前拉警戒线的那人面前,问他,“请问我现在能不能进去旁听啊?”
那人却摇了摇头说不能。
常乐乐急了,说我是他女朋友啊!他是郭毅峰的律师啊!那人也只是摇头。
郭阳无奈的拉了拉常乐乐,转头对那人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助理,今天开庭的一些材料都由她保管。所以……”
那人说,“怎么一会儿女朋友一会儿助理的?”
常乐乐连忙点点头,说,“反正法律又没有禁止女朋友当助理的规定嘛!”
终于好死不死的赖进了法庭,此时也不过八点过几分。法庭里除了书记员已经到场外,检控也来了。郭阳让常乐乐坐到旁听席上,去和检控聊了几句,然后就走到属于他的辩护人座位上坐下了。
他其实是作为第二辩护人到庭的。他的导师,刑法学界的泰斗,才是这个案子的第一辩护人。
常乐乐之前就在网上查到了郭毅峰从被拘留到一审的几乎所有刊登在媒体上的细节,其中就有说这个案子的第一辩护人是郭阳的导师,吴大智。
其实案情也很简单,郭毅峰收了第二被告王敏和第三被告林立江的60万现金,“帮忙”把以林立江为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工地死人的案子的纠纷平息了。
也有一些小道消息说,王敏其实是郭毅峰的前妻,林立江工地发生事情后,先找的是在北区法院当法官的王敏,但是这个案子的管辖在南区,不在北区,所以她也没有权力去接这个案子,又因为林立江是她现任丈夫的生死之交,所以她就只好去拜托自己的前夫,时任南区法院院长的郭毅峰帮忙了。
郭阳翻看案宗、法条的时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时而跟吴大智低语几句;吴大智也是一副疲倦的样子。
常乐乐坐在后面,没有事做,就悄悄的看着郭阳,想起他从前的笑,还有眼前的黑眼圈。她不知道今天的案子,他的手里握着几成胜率,但她知道,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了。
而后陆续有记者、旁听者进来,小小的法庭被填的紧紧实实的,常乐乐只感到两个字:压抑。再看看郭阳,他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在翻着卷,从没有往旁听席这边看过。
九点准时开庭。
书记员宣布了法庭纪律后就进入了法庭调查阶段。
听完双方陈述后,法官总结焦点在于郭毅峰所受贿额到底是60万,还是辩方所说的不足十万。
受贿罪,其实就是是指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行为。
它在主观方面须表现为故意,目的是非法占有公私财物,客观方面表现为利用职务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
而在量刑方面,根据刑法第三百八十六条和第三百八十三条之规定:个人受贿数额在10万元以上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个人受贿数额在5千元以上不满10万元的,处5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无期徒刑,并处没收财产。个人受贿数额不满5千元的,情节较重的,处2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节较轻的,由其所在单位或者上级主管机关酌情给予行政处分。
法庭双方对于郭毅峰受贿罪的事实均无异议,所以他坐牢已成既定事实,只是他所受贿赂数额的多少将直接的影响着量刑,即他将来会坐多少年牢。
法官首先让郭毅峰进行自辩。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常乐乐也屏气凝神、不敢错过丝毫的看着那个即使穿着黄色囚服但仍然背脊挺立的中年男人,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那就是郭阳的父亲。可是一连过了几分钟,郭毅峰也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官只好又问吴大智是否有新的证据。
吴大智说,我的当事人在和我们会面的时候提出,当时和王敏约定的受贿数额只有5万,至于第三被告人林立江提出的60万,我的当事人并不知情,也没有收到相应的存款。
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郭毅峰银行账户的存入取出记录和转账记录,拟证明郭毅峰并没有收到所谓的60万。
法官让检控方质证,做主控的是一个女检察官,说话却是铿锵有力,“关于证据的合法性和真实性都没有意见,但是对于证据的关联性有意见。对方律师提交的银行的相关证明,只能证明被告人没有收受第二、第三被告的银行转账,但却不能证明第一被告没有收到贿赂,不能排除是当场直接给现金等可能。”
法官又让吴大智举证。
吴大智叹了口气,朝低着头的郭毅峰说,“我想请我的当事人再描述一下收受贿赂当时的场景。”
就在众人都以为郭毅峰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抬起了头,语气疲倦的说,“她当时给了我五万。”
“她是谁?”
“……王敏。”
“之后呢,王敏或者林立江还给了你钱吗?”吴大智循循善诱的问。
郭毅峰面部表情似乎很挣扎,隐忍了很久,又重重的把头低了下去。
吴大智没办法,只得又问林立江,“你说你当时是拿了60万出来,你给了谁?”
林立江说,“给了王敏。”
吴大智又问王敏,“林立江给了你60万之后,你怎么做的?全给了郭毅峰,还是给了郭毅峰5万,另外的55万占为己有了?”
王敏扭头看了眼郭毅峰,也没有回答。
吴大智只好又重复了一边提问,只是语气更重,“林立江给你的60万,你全给了郭毅峰,还是只给了他5万,自己留了55万?”
常乐乐在下面看着干着急,庭上的郭阳也只是一直在不停地在翻着什么。即使法庭上发生的多么的决定性重大,他也没有抬过头、把视线哪怕一时半刻的放在法庭中去。
他没有看他的父亲郭毅峰,也没有看他的母亲王敏。
郭阳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她不知道,也猜不到。
其实案子到这里,最后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郭毅峰承认自己收了60万,王敏也供述自己将林立江的60万原原本本的给了郭毅峰,那么法庭就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敏只会判几年,而郭毅峰就得坐12年牢,从风华正茂、事业正积极向上攀爬的年纪到白发苍苍的出来而一无所有;一个是郭阳供述自己只收了5万,即使王敏咬定说自己给了他60万,法庭也会就此着手进行证据搜查,审计等相关单位也会介入调查,如果郭毅峰真的只收了5万,那么法庭就会改判,从一审的十年以上改判到十年以下五年以上的量刑幅度,而王敏则会因为55万的受贿金额判十年以上。
小道消息在曝光王敏是郭毅峰前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推测,说郭毅峰之所以一审的时候承认收了60万,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前妻王敏。
而在和郭阳、吴大智见面的时候之所以会说出只收了5万的话,可能是由于当时吴大智的智慧和郭阳作为儿子的苦苦相逼吧。
但现在在庭上,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在挣扎,他在纠结,儿子的痛苦和前妻的未来,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王敏一直不说话,吴大智只好又把对话转移到了郭毅峰的身上,他问郭毅峰,“请问,你和第二被告王敏是什么关系?”
语毕,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小声的唏嘘,因为之前的开庭从未就这个问题展开过提问,只是小道消息有披露过这样一个事实。
而现在吴大智之所以这样问,其实只是想让郭毅峰的心里想清楚,王敏只是一个利用了他的前妻;他现在的不忍和纠结,其实只是在替王敏做没有意义的保护。
他这样问,只是想让郭毅峰说出,“我只收了5万”,的这样一个事实。
全场都屏息看着庭上的郭毅峰和王敏,可是他们谁都始终没有说话。
“她是你的前妻这个很难说出口吗?”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飞快的转了个弯投向了声音的主人,常乐乐也是,她担心的看着终于抬起头来的郭阳,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着郭毅峰,也或者,他在看着王敏。
法官敲了敲手中的法槌,说,“请第二辩护人注意法庭纪律。”
郭毅峰也抬起头来看着郭阳,眼睛里似乎在向他说着什么,但是坐在旁听席上的常乐乐不知道,其他人也都不知道、也不明白。
“是,王敏是我爱人。”郭毅峰说。
忽地他又扭头看着法官,一字一句的、清清楚楚的说,“法官,我收了6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