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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港口的雪 ...

  •   灰云在天空汹涌着,一片又一片冰冷的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在这灰色的天幕下,一艘轮船行驶在如漆墨的翻滚的洋面上,这艘邮轮即将驶向港口。甲板上面站满了人,一个女孩,挤在人群中央,格外不惹眼。她面色腊黄,数月的颠簸使她有些精神不振。她有这着齐腰的黑发,但发端粗糙不齐,明显是自己用剪子绞过的,头发被两条红绳扎成两个乌黑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着,面孔微微西方化,有着一双如深邃海底的黑色眼睛,显而易见,她是个混血儿。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黑色行李箱的把手,另一只手则用力拨开人群,就像一只小鹿钻过密密的荆棘丛林,她在船舷旁站定,呼吸着清新的干冷空气。密集的人群使空气变的浑浊,使她有些难以忍受。她在倚着船舷在冷风中站着,冷风拂上她如娴花静水的清秀面孔,在混血儿中,面孔偏东方化可能有些少见,可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从小生长的城市里的人们,总是用着异样但又淳朴善良的眼光看着她。远远能看到岸边接送的人群,其间还穿梭着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她此刻的表情就如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那么缺乏安全感。她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的保护只身一个人出这么远门,远渡重洋,登上异国他乡陌生的土地。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平复下自己矛盾的心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上了她的乌黑的辫子,旋即化成了水,她有些不舒服地摇摇头,这些融化的雪水钻进了她的头发里,湿淋淋的难受。

      人群有序地走下旋舷梯,在海关前排着队,她提着行李,耐心的排着队。“砰—砰—”突然前方的一阵枪响使人群骚动起来,她被惊了一下,她抬头张望,只见不远处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被从阴暗处冲出来的两个戴着红色袖章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抓住,前方的地面上,还有一滩血,一个男子背面朝下的躺在地上,背上还有两个乌黑的血淋淋的血洞。“啊!”从来没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的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在出国前,曾在上海居住,那个鱼龙混杂的摩登城市,她从大人们的口中听过上海治安管理是多么的混乱,但即使在管理混乱的上海,也从来没有出现这种巡捕明张目胆地杀人场面。这些警察竟然敢当街枪杀无辜的行人。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居住的地方是稳定的租界区,自然看不到工人学生上街游行与巡警发生冲突和外国势力蓄意攻击百姓工厂的场面、

      “听说这两个人是共*产*党。”站在她前面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妇人小声说道,她说的很笃定,仿佛知道内情。她的脸上表情淡然,显然是看惯了这些场景。
      “要是那个男的不想拔枪的话,也许不会死。”
      “你没看到吗?秘密警察是有备而来。”
      “嘘!,小声点…….”另一个妇人向她的同伴提醒到,她还转动身体用眼睛四处看了下。
      她看到那个男人还试图挣扎,不过的很快被那两个人摁住,他被塞上一辆黑色的汽车,两个穿住制服的人,一个坐在了后面,一个到前面开车。车子很快便扬长而去,只在湿滑的道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那倒下的男子的尸体也被拖走,雪花化开的水晕淡了地上残留的血迹。突然她听到了祈祷的声音,她循声看去,一个神色凝重的老妇人用手在胸口画着十字。“肃静!肃静!”有海关人员在队伍两旁保持秩序,人群中那叽叽喳喳的议论的声音就一下子消失了。

      队伍在缓慢地移动着,很快便轮到了她。“女士,证件!”一个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用着例行公式化的语言向她说道。她从大衣内的口袋里掏出了几本不同颜色的证件放在他的面前,另一个海关人员则拿着她的证件跟她本人比对。“填写入关手续”男人的声音冷冰冰没有一点感情。竟然要这么麻烦的手续,她看着那叠在一起的一摞单子,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望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刚才的骚乱让她一时忘记了母亲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向她这样的外国人,首次进入德国,都需要填写麻烦的手续,不过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对他抱以一个尴尬的微笑。“请遵守我们的制度,不要耽误时间,女士!”那个男人看她沉默良久的样子,有些不悦,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冷硬的德语单词从他嘴里一个一个的蹦出来,似乎在鄙夷。她顺从地填写了内容。当把表格交给他时,她的手似乎有些害怕地抖了一下,在他旁边的男人则迅速地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我需要重新在检查一下你的证件。”她有些不耐烦,眉毛微蹙了一下,黑眼睛看向他,语气仍然是温柔的,“不是已经检查了吗?”“我需要重新在检查一下你的证件,女士!”他重复地叙述他刚才的话,还加重语气特地在语句结束的时候加了一个敬称,他的灰绿色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她还是强忍着一口气,把证件重新拿出来交给了他。还是不要惹怒他们为好,不要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他手拿着证件,仔细查看,一个字也不漏过,当他拿过她的护照时,又重新看了看她,“JINGSHU,SONG”他意外地大声地念了出来她用英文拼写的名字,音调像唱歌的乌鸦般走音,使原本美好的名字变得特别难听。一个站在她后面的老头忍不住凑上头来,她起初有些不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但随即回过神来,她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牙齿紧咬,雪白的脸颊则透上了一层被羞辱的红晕,他再次比对了她的照片,确认无误后,然后用双手递过她的证件,他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带着嘲讽的口吻,“你的检查通过了,女士。”她冷哼了一声,一把将证件抢过来,再次塞进了大衣内的口袋,快步地气冲冲地走掉了。

      *******

      “请问还有多余的房间吗?”
      “有的,小姐。请问住几天?”
      “一天。”
      “请帮我订一间单人套间,她靠在柜台前,把她的证件递给了那位微笑亲昵的服务员。服务员低着头翻阅着一个大簿子,用笔书写了几下,“三楼,024房间。”服务员笑容可掬地拿出一串钥匙,放在台面上,“祝您晚安!”
      “谢谢!”她从钱包摸出一小沓税换过的小面值的帝国马克纸钞放在台面上,接过钥匙,提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楼去了。
      母亲果然没有骗她,这间旅舍的房间真不错,不仅价格便宜,而且条件还很好——雪白的四壁,简洁整齐干净的家具,干净的被褥,还有清香的味道,南面一扇大大的窗户,附加一面落地窗帘。离开海关之后,她径直来到了这家旅馆,这还是母亲在国内嘱咐她的,一定要住这家旅店,这里安全,但她并不知道母亲要她这样做的原因。搭乘了二十分钟的电车,再步行几条街,她记着地址,按照路标的指引,她顺利地找到了这位于临湖的的旅馆。初到德国,白天发生的事件让她心有余悸,她坐在床边,抚摸着雪白柔软的被铺。夜风冰凉,夹杂着雪花,飘到屋里来,她竟然忘了关窗户。寒意侵蚀,她用手将领口和下摆拉严,裹紧了身上的旧大衣,这间旅馆在这里没有安装暖气。她迅速地关上了窗扇,不过她没有拉上窗帘,而是静静地背倚在窗扇后,她黑色的眼珠眨了眨,欣赏着这冬景,再过几个月,湖面就要结冰了,这也是母亲的告诉她的,到时候,湖面上游曳的天鹅也会陆续飞走,湖周围的树木会挂上一层银霜,野草会枯黄,雪花肆虐地飞舞。有几只雪花飞到了她的窗前,紧紧贴着玻璃窗子,它们是那么纯洁、小巧可爱、晶莹剔透,美丽的六角形闪闪发光。她的指尖隔着玻璃去触摸雪花所在的地方,后来她干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子上,窗格子里的玻璃被她碰得“吱呀”地晃动了一声,她摸摸自己稍挺的鼻梁,鼻子被碰的有些痛,她的眉毛因疼痛微蹙了一下……她一直用黑色眼睛凝望着雪花,她感觉她与那雪花没有玻璃的阻隔,只有一线的短暂距离。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雪,喜欢雪花,这里的冬天,似乎与南京的冬天没有区别,同样是暗沉沉的天幕,晶莹的雪花漫天飞舞。雪花一会儿便化了,剔透的小水滴顺着玻璃窗子往下滑动,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证明他们曾经来到这个世界,但这水痕还是会汽化,消失。这是她脑子里仅有的一点物理知识,还是偷偷背着母亲从“淑女学校”里逃出来,到隔壁的育人中学偷偷听的。“不,它们不会消失,只是重新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天上,再降落到人间,循环往复着,生生不息,它们是那么坚强。”她看着那水滴,声音突然变得高昂起来,随后慢慢低了下来,她的眉敛了起来,仿佛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她又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连谁也听不清,但神情却变得坚毅起来,双眉舒展开来,她两手撑在玻璃窗子上,她乌黑的眼睛有看向那辽远的天幕,黑沉沉地,令人窒息,诞生新生命的地方都是如此黑暗么?她收回了视线,转身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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