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花》碧枝

1、序幕：黑白照片

　　南京真珠湖边的一处房子是我姑妈的旧居，真珠湖这一带风景秀丽，碧水浩荡，轻柳如烟，因此地价也是不一般的贵，因此常常有人打着姑妈家房子的主意，所以我不得不经常过去看看，顺便打扫一番。这座房子是一层三楼的小洋房，占地很大，附带一个花园和小水池，里面种满了高大的乔木和四季的鲜花，水池里养着水莲花和红鲤，这些东西都得归功于姑妈的父亲在当时是个有权有势的军官，足以支撑起这些金贵东西的花费。不过现在房子破旧了，水池里的莲花都败了，鲤鱼也没了影儿，一汪清水更是早就干枯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塘污泥和满地的枯枝败叶。姑妈的双亲很早就在海峡的那一边去世了，姑妈没有到那边去，也没有回在南京的家，她的下落似乎成了一个迷。
　　房子空荡荡的，时间一久，积了不少灰尘，打扫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打开陈旧的门，屋内一片灰雾迭浮，我掩了掩鼻，开始打扫。我来到二楼姑妈的卧室，开始用鸡毛掸子掸灰，无意间，我碰倒了一本白色的硬壳子相册，我放下了掸子，捡了起来，封面都有些发黄了。我吹去上面的灰，用手翻开，扉页写着我姑妈的名字，我瞬时便来了兴致，靠在柜子上，继续翻了下去。里面都是我姑妈小时的照片，这些照片的边角起卷，显然是有人经常翻阅过的，但同时又保养的好，所以照片还很清晰。同时我也很失望，我以为还有姑妈长大后的照片，因为后来我听父母说姑妈十五六岁的时候出落的很漂亮，不过那时我们全家因为战争搬到香港去了，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姑妈了。我失落地把相册合上，正要往柜子上放时，一张小照片不知从哪里落了出来，我正想把它接住，没想到它轻飘飘地背面向上的落到地面上，我的手落了一个空。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将照片夹起来，用指腹小心抹去正面的灰尘，一个少女展现在我眼前。我霎时就怔住了，我的父母说的没错，姑妈果然长得很漂亮——标准的半身照，清秀如玉的面容，弯眉敛气，嘴角微微上钩，梳着两个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单穿着一件铅白色的云水暗纹素麻纱立领长袄，粗眼一看很有可能将它误认为旗袍。我的脑袋里突然想起了什么，这种云水暗纹在明朝时期传入日本，其素雅不张扬且华贵的特点成了从多纹样里最受欢迎的一种，并且流行开来，但价格极贵。但自明朝灭亡以后，这种纹样就在中国断绝了，我估计姑妈的父亲早年在日本留学，就把这种纹样带了回来，做成了姑妈的衣服。但我也不敢肯定是否是姑妈的父亲带回来的。我继续观察她的衣服，她的长袄竖领并不硬挺，应该使用软衬布做的，领子上端微微向下倾，由两对对玉石子母领扣固定。领子下前襟右掩成一道简约秀气的弧线她的身体微微侧着，能看到藏在腋下的素白的单耳系带，虽然照片不是彩色的，但这黑白两种颜色恰到好处将她忧郁沉静的气质毫无保留的展现了出来，照片上的姑妈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却又像蒲苇韧一样坚韧。我翻过背面，有两行字，一行中文，一行德文，中文是吾女留洋前之纪念照，德文我看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亲爱的小女儿。这应该是姑妈出国前的照片吧？我又无聊的将照片翻了过来，忽然眼前一亮，我发现照片中的姑妈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仿佛在看着什么东西，但我又有一种错觉，她一直在看着我？那么柔情专注，就像她面前开着一盏恬静的水莲花，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含情脉脉。我就像失了魂一般，眼中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焦距在姑妈那双很常见的黑色玻璃珠子般的瞳孔，再也离不开，我透过照片，透过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世纪前的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