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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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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办法让她安心,我早就已经知道她可能已经猜到我对她说自己在军中做文职工作是骗人的,我从来没有骗过她,除了这件事,我想她已经察觉了,但是我们之间保持了这种默契,她试探过我,我转移了话题,她再也没有追问过我,这点我非常的感激她,因为我们是孤儿,实际上絮儿比她看上去要成熟的多,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反而我常年的不在家,是我亏欠了她。
絮儿很快就要到M国留学了,二哥劝过我希望我能阻止她,要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的,如果让敌对国家的组织发现絮儿和我的关系,离开我国的势力范围,絮儿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让她困在我的身边,我不希望变成她的负累,因此她一旦出国我会跟她斩断任何联系,她的经历是完美无缺的,没有任何人能查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我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文职人员,在絮儿出国后一周内就出车祸死了,从此我和絮儿不再有任何关系。
我假装起身去烧柴,把眼睛里泌出的液体悄悄的擦掉,别看我对二哥说的头头是道,真的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只想拿把刀把我的心挖去,让我从此感觉到不到什么叫痛彻心扉。
我不想停下来,停下来我的脑子就不受控制的乱想,我告诉絮儿让她待在这里,我再去砍颗树来,我们还要熬过一个夜晚,一旦天黑气温就会骤降,最好是能准备好足够多的木材,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让自己忙起来,我还是把外套脱下来留给絮儿并嘱咐她千万不能乱跑。
我走进那片林子里,突然烟瘾犯了,其实我也就一天抽几根的量,没有什么烟瘾,但是这几天我的烟瘾大了许多,几乎是一天一包,我找了棵树靠着叼了根烟点上,烟草的味道让我舒服了许多。
刚学会抽烟那会我十七,跟着二哥学的,那天我们猫在澡堂子后面的锅炉房里吞云吐雾,让烧锅炉的老赵告到我教官那里,那老头拿着警棍追杀了我大半个军区,二哥被陈子哥揍黑了左眼。
我换过十几个教官,随着训练项目,训练强度的不一样就会有变化,就像一般上学的学生在学习生涯中会换不同的老师一样,但是老头不一样,他是我最后一个教官,带了我四年,我最烦他,我是那一届学员里数一数二优秀的,上万个孩子里选出的佼佼者,上千学员里各项指标最优,最后能毕业的一百个学员里所谓兵王,但是老子在他眼里屁都不是,像其他教官知道我抽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就他不依不饶。
后来我想到他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在我七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就先后去了,我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他在厂里出意外死的时候我才三岁,絮儿刚出生没有多久。有时候我不禁会想,如果我有父亲的话,可能就是老头那个样子的吧,不苟言笑、要求完美、对待我们这帮‘兔崽子’有时候有如冬天般严厉,他有一双能单手掐断敌人脖子的大手,但是落在我的头上时是宽厚温暖的,见我上蹿下跳的捣蛋会拿棍子撵我,但是其实下手打得不重。
老头是狙击手。
老头其实不老,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找老婆,据说他心里有个‘小芳’就是初恋情人。
老头活的没啥滋味,但是他的死是我害的。我是他的观察手,如果不是我冒进,他就不会为了掩护我而牺牲。一根烟烧到尽头,我吸进去的烟热辣的烧喉咙,把烟扔到雪地上,那支烟哧一声熄了,倒是把雪地染出一圈黄印子,看着挺脏的。
有时候我照镜子恍惚间见到的是老头的样子,他的脸长在我的脸上,不苟言笑、要求完美,即使他不说我也知道我是他最好的学生,如果真有后悔药可以吃的话我希望能从老头嘴里听到这句话,如果有机会。
最近我有种预感,我活不长了,因为我总是沉浸在对于过去的回忆中,这个时间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危险的,什么都不想,只对完成任务和执着于活下去才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
人就是这样,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能什么都不想其实是做不到的,我的思念太深,即使我的身体足够的强韧,但是在情感的面前我并不比其他人更加的坚强,在我刚刚出任务的时候也和许多军人一样总是面无表情,以为抛弃所有的情感和人性我们就会变得无坚不摧,没有什么能打倒我们,可是身为人,你怎么抛却人性?现在我明白了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怕妹妹等我太久,我如法炮制的砍下树把树拉回营地,接近营地的时候我听见播放音乐的声音,我把树扔在火堆旁,矮身钻进营地,絮儿在用手机看电影,放的是部好莱坞的片子,关于越战的。
“怎么不休息?”我有些不高兴,刚刚絮儿趴在雪地上的样子把我吓得够呛,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能把她别在我的裤腰带上,或者我是头袋鼠能把她装在我的袋子里。
絮儿哑着嗓子说:“睡不着。”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影,我看了看有点想笑,两个老美在战壕里点烟,两点红光在夜里就像灯塔,要是遇上我他们一个班都是我的。
我想找些话说,这些年我出门在外,我们俩说会话的时候都很少,渐渐的有些远了,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她,年轻漂亮,她认真的看着那部电影,专注而沉静,在我看不到地方,她已经长大了,大的足够离我而去。
就这样,我静静的看着她,把絮儿的样子好好的记在脑子里。她静静的看着电影,心情随着情节而起伏。
天黑了。
我起身去加柴火,看着跳动的火苗,我的脑子里突然跑出一句:生别离、死那啥。在娱乐室的电视里听到过这句话,那时候我在打乒乓球,没注意。
“想什么呐?”看完电影,絮儿从后面靠近我。
不需要出声,她的步伐、气息都已经深深的刻入我的脑子,我不会伤到她。
我摇摇头,她坐到我的身边脑袋习惯性的靠在我的肩膀。我拨动烧得正旺的那丛火,暖意从肩上的重量传到我的心里。
“偶尔也跟我说说吧。”絮儿轻声说着,从我手里把拨火棍子拿走。
“没事,很快救援队就会找到我们的。”我避重就轻的说道。
“恩。”絮儿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但我问的不是这件事,你到底在军队里干什么的?”
“说了是通信兵。”
“撒谎。”
“没骗你,骗你干嘛?”
絮儿愤怒的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后背一阵发紧,心跳加快,我受过拷问训练,而现在我感觉到有点失控。
“凡人皆无法保守秘密,就算口风严实也会在举手投足间流露,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背叛的气息。”她用英语快速的说完这句话,一双和我一样的浅棕色的眼睛严厉强硬直直看进我的灵魂里,让我战栗。
我听过这句话,我上第一节拷问课的时候,那个女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后来查过资料这是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话,那节课她打断我四根肋骨,而那只是开胃菜。
我闭上嘴,摆出一副筋疲力尽的表情,我看到她的神情渐渐的松弛下来。
那晚我们吃了点东西,相拥着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救援队没有来。
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而絮儿发烧了。
第五天的清晨,我收拾好行李,把我们的两个包袱打成一个包,出门的时候我们没有带上足够的装备,我扔掉照相机和其它没用的电子产品,只带上卫星电话、GPS和手机,我烧了一壶水带上所有的粮食,我们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絮儿咳嗽的很厉害,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她发着低烧,这是我最担心的,持续不断的低烧会引发的并发症,学医的絮儿比我更清楚,我说出要离开这里去寻找救援,她没有反对。
我回忆着来时的方向,搀扶着絮儿动身,我们不能停下,必须在体力耗尽前找到救援,离开临时营地的时候,我在离开相反的方向画了一只箭头,并在箭头的前方摆放了一块石头,失踪了五天,幽灵部队的人必然已经出动了,虽然我设置的暗号很简单但是也具有迷惑性,普通的搜救人员或者潜在的敌人很可能会走上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而幽灵们知道该往哪走。
我看看精神极差的妹妹,阴云笼罩在我们的身上,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绝境都没有我现在的心情来的恐慌,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闹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她看了我一眼,我想她想说的是:没有关系。
我的眼睛有点热,因为我的原因减少了我们被救援队找到的机会,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絮儿没有怪我,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握住絮儿的手臂把她驾在我的肩膀上,她比我矮了7公分重量压在我的手臂和肩膀上,我们呼出的气凝结成雾气萦绕不去,我有种踏实的感觉,我拖着她往前走去。
大约只走了一个小时,絮儿表示已经走不动了,我们在原地休息,我让她靠在我身上,她不停的吸着鼻子间或咳得撕心裂肺的,我算好时间休息了十五分钟。
我把背包扣在身前,用绳子穿过絮儿的大腿、后背、手臂把她紧紧的绑在我的身后,因为重量增加一倍,我脚下的积雪随着我的脚步发出轻响,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常年的负重训练让我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发愣,我看着脚下的雪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踏在上面,我想到镜子里那张越来越木讷寡淡的脸——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走了两个小时,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不知不觉汗水已经打湿我头上毛线帽的边沿,这时候停下来那里就冰冷一片开始结冰,我拉开衣领,把拉链拉下来些,一股股的热气蒸腾而起,我慢慢蹲下来把絮儿放在地上,我没有解开绳子所以姿势有些别扭,但是我并不在乎,早上我烧了一壶水我怕会结冰,只好把水壶揣在怀里,我把它掏出来喝了一小口,然后我把壶口放在絮儿的嘴边要她也喝点,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看来是睡着了,我只好作罢,把水壶收起来再揣在怀里。
再次休息了十分钟,我咬咬牙站起身,走了一会,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几滴发烫的液体滚落在我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中,我背上僵硬了几秒。
我没有读过书,但是我知道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所以语言是苍白的,就像我知道她为了省下水给我喝而装睡,她知道我不会放下她而默默流泪一样。
走走停停,背着絮儿在雪地里行走消耗了我大量的体力,这种无力的感觉混杂着绝望慢慢吞噬着我,但是我不能停下来。
这份痛苦就是我的全部,是我最真实的一面,我必须去忍耐、去征服、去战斗,为了我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