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死了,带着笑颜死去,她的头发重新变回了黑色。姣好的容颜,脸色红润,真的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终于抛下了情爱的忆,了却了尘世的苦,带着一个纯净的灵魂,没有痛苦的离开了这喧嚣繁闹羁绊甚多的人世。
我与何夕为江汀换上了寿衣,敛入棺函,在官内放了驱虫的药,保她百年内不受虫蚁侵害。
因江汀在蜀中无亲人小辈,也无人为她哭丧,何夕说,江汀的死,她需要付一定责任,但要她为江汀哭丧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在人贩子手中买了一个十岁的少年。把他过寄到了江汀名下,江汀是萧蓝的平妻,但已被休弃,这孩子自然也得姓江单名岐。而这孩子确实和江汀有些渊源,他的父亲当年是江将军的副将,战死沙场,母亲也是受了江夫人的恩才得以生下岐。后来,母子二人受江家牵连,被搜刮了身上的钱财,岐的母亲病死了,他也落入了人贩子手中。
世界就是这样小,小得随走一处便能碰到认识的人。
从蜀中到江南的路,需半个多月,一行人护送着江汀,保她愿望达成。我知萧蓝身在西域,想他出现,送江汀最后一程也是不可能的。
丧歌一路此起彼伏,蜀道上纸钱漫天飞舞,萧岐哭的真切,是啊,他对江汀总有着一股莫名之感,他或许并未察觉,但是早在几年前,我住在江府那段日子,我便察觉了他对江汀的情思。也曾想,若是萧岐早生了几年,江汀的结局是否就能改变,可这终究只是假设,他俩终究是无缘。
我当时半倚在商船的栏边,夏空处在另一边静读着张子房的“安邦、定国、平天下”。我想,若非因我,夏空定是个治理天下的好国主,他也定能带领南诏,平定天下,又怎会有今天的大安国。有缘无分的情爱终究太伤人。
我等一行人到达江南那日,细雨蒙蒙、杨柳依依。
说来,江汀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知交,况且,萧家欠夏空的,也得还。
“起……”送葬的司仪道,“落……”
人生终有一死,生前经历了多少起起落落,原以为死后变成舒坦,不想还得经历一番起落,方能尘埃落地。
不远处那可老槐树下,站的是萧蓝,不复往日的俊朗,不复往日的整洁。下巴上长了胡子渣,眼下又一圈黑色,衣服上也溅上了泥渍。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知道这次,他是彻彻底底的失去了江汀。他动了动嘴巴,我知道那是在念江汀的名儿。神情悲伤。那又怎样,他付了江汀这一事实不会变,江汀因他而死这一事实不会变,他萧家欠江家的事实不会变。
他和江汀之间隔了太多,从他和江汀之间失了信任开始,他和江汀之间的悲剧就无法挽回。
“江汀,你该安心了,你不用被困在那四方天中,你不用再被那个人困住了。江汀,护国将军的清白,我慕茵一定帮你讨回来。这算是我送你的最后的礼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萧蓝听见。我见他踉跄了一下,若非扶着那棵树,他便已摔倒。
葬了江汀,我便让一行人离开了。何夕似乎看见了萧蓝,但她什么也没说。
何夕恨萧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未被休弃时的江汀。而江汀体内的蛊毒也是何夕下的,只是她没有想到江汀后来竟然中了毒,还和蛊毒发生反应,产生了一种新的蛊,一发不可收拾。
萧蓝在那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几乎没变过。
我走过去,道;“萧蓝,你后悔过吗?”
良久,他才道:“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
确实,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不论生者做如何多的事情,也无法再换回死者。那九个故事,我也只能奢望。奢望他能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明知不可能。
我望着那座山,道:“佛曰,人生有八大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江汀年仅十八,却经历了所有。青丝白发,不过弹指间!现如今,她终于离了那四方天,离了你萧蓝。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是啊,夏空的离开不失为一件好事,要是他当了皇帝,肯定得累死在龙案上。我苦涩地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