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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如酒,你醉不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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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和师父去首尔偷一件在市面上被炒热到五百六十万的青花瓷时,师父看着出发前哆嗦不止的我冷冷地说道,“要么你现在离开我自己随便去哪儿自生自灭,要么你就掐住自己,豁出去把东西偷过来。“
师父说过,既然下定决心做坏事就不要再犹犹豫豫,否则会连自己都赔进去。
师父还说过,做坏事不可能不遭报应,你必须要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承受以后的这些报应才行。天底下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等着自己。
师父说,害人命的事不能做,如果不得已而为之,做完以后马上自我了断。
去偷那件青花瓷的时候,恰逢韩国的大选。那些日子街上的保安措施做得出奇得全,就连身份可疑的苍蝇都不一定能自由出入。而我们要偷的地方,是韩国最有名的博物馆,尚全道博物馆。那是一家私人博物馆,馆长是韩国一位著名金融企业家的长子,尚罗善。据说他的个人资产已经达到了两万亿韩元,如果再加上家族企业的持有股份,恐怕身家就会直逼韩国的首富。
当我拿到这些资料的时候吃惊地张大了嘴,不怪我没见过世面,这些数字,以前我只有在电视上才听到过,就连中学课本的教科书里都不一定会涉及到这些庞大的数字和精准的概念。
师父看着我惊讶的样子摇了摇头,继而叹了一口气说道,“芭比,从现在起你对自己要偷的东西只能有一个概念,那就是能否偷得到。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它的价值上。如果这件东西再有价值,但是它不是你的目标或者你无能为力,那么它对于你来说价值就为零;如果你能偷得到,那么它就是你的战利品。就是这么简单。”
师父说,眼睛太盯着价钱,就会蒙蔽方向就会掌控不了自己的态度和专注。
那次行动我们准备了半个月。准确地说,是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准备。师父的状态,从来都是处于整装待发之中的。从拿到资料开始到师父拐弯抹角地拿到尚罗尚的个人信息,还有博物馆的地形图设备图,师父只用了两天时间。第三天傍晚,他就订了两张从香港飞往韩国的机票。
出发前,师父来到房间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我然后说,“这些衣服通通都不带,穿这个。”说罢,他抛过来一个纸袋。ARMANI的logo惊到了我,要知道,以前只有在杂志上我才能看到这些奢侈的品牌。
“为什么要穿这个?”我有些奇怪地问。
师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身上摸出了一支烟给自己点上。香烟的苦涩瞬间染熟了整个房间。
“这是你第一次行动。告诉我,你对这次行动的判断是什么?“他看着我,悠悠地问。
我有些害怕那样的眼神,像是探测仪一样理智地检测着你所有的感觉,像是在等待着,把你所有的感性毫不留情地枪毙,然后对理智冷冷地说,准备出发。
我拿出尚全道的地形图,然后展开对他说道,“这里一共有五层,共计二十米高。第一层是大厅和通展,六米高;第二层是收藏的展品厅,四米;第三层是办公室和接待室,四米;第四层是储藏室和私人托管,三米;第五层是杂物室,三米高。除了第四层和第五层,其余的楼层都被设计得宽敞明亮,通风和采光设施都很完善科学。而第四层是存放展品和珍贵收藏的地方所以修建得比较狭窄私密,这个很说得过去,但是第五层却和第四层一样也是三米高。它表面的用处是杂物室,按理说杂物室相当于仓库,本来就是用于存放杂物的,应该面积越大越宽敞才对。但是从这幅地形图上却可以看出,第五层有一半都被用来装修作为馆长休息室和保卫科,这样一来就占用了仓库的面积,并且,为什么要在仓库旁边特别设立保卫科和馆长的私人休息室,这样的安排不是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而且还专门在仓库和保卫科之间装有感应门,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进入仓库,这种连家贼都直接隔开的行为,让我没有理由不认为那颗钻石就藏在第五层的仓库里。“
一口气说完后,我像交了答卷一样深深地呼吸之后看着师父。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人,我并不期待他的赞许。但是这是我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分析出来的。我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师父看了看我和桌上的那幅图,表情微妙像是在思索。良久之后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看着我说道,“不要让客观误导了你,更不要让主观左右自己。“
“好好洗个澡,换上那身衣服,化好妆,然后跟我出去吃饭。“他说。
那天晚上的我最终没有如自己所料那般扬眉吐气地和一个英俊不羁的男人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吃好一顿饭。我早该想到,故事的开场和结局都不会乖巧地顺从人意。
我跟在师父旁边用穿着七厘米高跟鞋的双脚快步走了近四十分钟来到了一家闻名香港的西餐厅,餐厅有个好听的名字,“克罗地亚“。刚看见餐厅牌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快虚脱倒地。我几乎没怎么穿过高跟鞋,尤其是,在这样浪漫温柔的心情里。
走到餐厅门口,一路都在沉默的师父终于扭头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还好吗?”
我敛息,然后点点头。
不要向别人示弱,除非是你不在乎的人。因为这个时候,你的懦弱才会被自己视而不见。师父说过。
“那就好,你先进去找个位置吧。我在这里等个人。”
我点点头,然后一把拉开门准备进去。一旁服务良好的侍者伸出的手蓦地停在半空中,我有些尴尬地看看他然后松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那是一家可以不单纯吃饭又可以让人不单纯地吃不好饭的餐厅,气氛被营造得简直可以算是“凌厉的梦幻”。这样的梦幻和浪漫像是在时时提醒着你,你是被排除在某个群体之外的。赏心悦目里尽是不适合的尴尬。
“芭比,来见过这位小姐。她是宥珍。”师父边拉开椅子边说道。
我有些发愣,懵懵懂懂地站起身来。
“都坐吧,这是我的,小朋友。”师父对站在那里的我们挥了挥手,然后随意地指了指我对那位漂亮的小姐解释道。
我看见他的脸上有优雅的笑意,却不曾想过那里面竟也藏着狡黠的味道。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她说。
“你好。”我知道,此时自己的样子又恢复了以前惯常的冷漠。
那天晚上在餐桌上师父完全不提钻石的事,他和那个被称为宥珍的女人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他们似乎认识了很久,我用叉子捣着盘子里的牛排无聊地猜测着。
师父很少亲近女色,很少。尽管他只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香港大名鼎鼎的偷盗高手,但是他过的生活却更像是自我折磨的修行。
偷盗是修行,生活是自我折磨;亦或者,偷盗是自我折磨,生活时修行。
所以宥珍的出现就带上了那么一丝遥远神秘的风尘。
那顿饭的结尾处师父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红酒,然后笑着对宥珍说,“那么,合作愉快。“
宥珍听罢伸手握过去,“当然,我们这么有默契。“
他从不在任何场合下浪费自己的酒,也不在任何场合下浪费自己的眼神。
那天晚上,宥珍终于提前离场。师父结完帐后带我回到住处。
“你不喜欢她?“师父问我。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只好避开他的眼睛简短地答,“没有。“
“嗯。你先别卸妆,来我房间。“
那天晚上,师父带着我在他房间里随着影响里的音乐跳了很久的舞。落伍却温柔的华尔兹。悠远的音乐。
“芭比,试着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扶住我的腰。
音乐和节奏都还在继续,我却愣在他故意放轻的声音里。像是古老的蛊惑。
“不要问为什么“,这是师父带给我的习惯。
我试着慢慢低下头,一点点,一点点,离他的肩膀越来越近。
他的肩膀上有不可捉摸的温度,犹如情欲。
那一支落魄又完好的舞天旋地转,底色空白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强调,“这是练习……“这只是一次练习,我知道。
音乐结束,我抬起头。
“我要教你,怎么运用自己的身份。“师父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我迟疑地点头。除了盗贼,我暂时还想不出自己的其他身份。
师父却不由分说地拉过我,轻轻地圈进他的怀里。
“芭比,你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什么感觉?”片刻之后他问我。我试着去分辨,那双眼睛里除了注视是否还有别的。
“心跳声很大。“我答道。
有人说过,如果一个男人疼惜你,那么他在看你的时候眼神里就还会有等待和苦楚。我不是失落,只是还没学会分辨。事实上,那时候,我都还没狠下心来逼自己与他对视。
师父看着我,脸上似乎有满意的神色。
“在确定一个人真的会为你卖命之前,要记得把其他人都当作你的对手。面对对手的时候,如果你不清醒镇定,那么就一定会失手。“师父说。”偷盗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小心会惹上大麻烦。你要学会运用你所有的身手去解剖对手的理智。要么灌醉对方,要么趁其不备。这样你才有自己的机会。你的身手里包括自己可以付出的全部身家,身份、智慧、观察、忍耐,还有美色。“
“但是,我不希望你付出自己的全身心。哪怕,美色可以让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可以付出‘意味着可以承受,只有你能承受的付出,才去使用。否则宁愿不要尝试。没有保留没有心甘情愿就不会有清醒和克制,就不会冷眼旁观,就不会懂得何时收手。“他顿了顿说道,”就比如说,很多时候你的美色能够帮助你获得很多信息和信任,你最好是能够熟练地运用它让自己轻松点完成目标。但是如果你始终没法勉强自己……就逼迫自己。不过这种逼迫并不是没有底线的。你懂吗?“
师父说。
师父说。
师父说。
……
师父说,底线有时候和成功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很多时候,它们也会成反比。
师父说,这条路最终只能你带着自己往下走,所以你需要想好。只有甘愿,才会有清醒克制和冷漠。
……
师父问我,你想好了吗。用美色拿到某些你想要的东西。
那片刻的怀抱,远比那些话来得有用。就像那肩膀上不可捉摸的温度,远远胜过那些话里的麻醉。
有时候,催眠后的功力远胜于清醒时的。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过师父。
因为那个时候喝醉的我,嘴里一直说的最爱的人,是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