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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月,霜雪未化。
      无痕派掌门廿六寿辰,江湖中人忙成一片,毕竟许航活了二十六年,好不容易想起要过一回生日,礼薄了太失面子。
      许航年纪轻轻,但在江湖中名望却堪称第一,各大掌门无不挖空心思巴结,而以沈昊天在朝廷中的威望,更有不少高官前来道贺。
      无痕派人忙得脚不沾地,沈昊天也顾着打点里里外外,许航枕着暖玉,倚着暖阁,舒心地睡着回笼觉。
      请柬皆出自沈昊天之手,每一字都经过仔细斟酌,寿桃也由沈昊天请名厨操办,事无巨细,沈昊天处理得无一不周,只是寿星……
      “阿航,贺寿的宾客们都到齐了。”沈昊天为许航穿好新衣,“你就上去说两句话,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许航睁眼,心情极度阴郁,只因身边的人是沈昊天,才忍着没有一拳头挥过去。
      宾朋满座,眼巴巴地望着无痕掌门现身。
      许航全身重量都交在沈昊天一双手臂上,慢吞吞走着路,打着盹儿,晃悠悠爬上高台后,终于舍得往下面扫一眼,他瞧着黑压压的人头,气沉丹田,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开饭。”
      众人大失所望,却见许航又转回头来,满以为他会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熟料许航却只歪了歪头,道:“今后,在下都不过寿辰了,省得劳民伤财。”
      此话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通晓内情者,明白许航是懒到了极致,连寿辰都懒得理会,不明就里者,还道是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位天下第一懒人,登时心下惴惴,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
      许航一飘,飘下高台,两眼微睁,锁定沈昊天所在后,手脚并用地攀上那宽厚的脊背,脑袋一埋,呼吸绵长。
      沈昊天背着许航,如负轻羽,轻盈地穿梭在场中,游刃有余地同武林各界人士寒暄,许航的好友,遍布三百六十行,就连打铁匠,都特地歇业半年,专为他二人打造一对同命锁。
      沈昊天嘴上不说,心底却有股暖流缓缓淌着,他自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自然看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而许航这些朋友虽多被朝廷中人斥为草莽,却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来得真诚百倍。
      寿筵至一半,府外突传来鸣锣声,而后,便有两队宫女,端着金盘罗贯而入。
      院里喧声渐止,许航微抬抬眼,见了那最后进来的黄衫男子,撅撅嘴,不情不愿地自沈昊天脊背上滑下。
      “草民参见皇上。”许航躬身伏倒,院中人瞬间跪了一地。
      皇帝摇扇轻笑,一旁的太监慢条斯理地报着盘中物事,约莫一炷香后,太监悠长一嘘,道声:“还不谢恩?”
      许航依旧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反应,太监轻咳两声,却有轻轻的呼噜声传出,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任何事沈昊天都能代劳,圣旨却万万代接不得,他屈指一弹,许航颈上一疼,睁开迷蒙的眼,抱怨地朝他望了望,回头见脸色铁青的皇帝,不以为意地挑眉,又一低头睡去,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草民叩谢皇恩。”
      皇帝早听闻平远王为一江湖草莽迷得神魂颠倒,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瞧瞧那人究竟是何模样,二则是想恩威并施,让许航识点时务,他本以为自己龙威之下,许航定会战战兢兢,抛弃沈昊天另择良缘,不料这人却在他眼皮子底下睡得安然。
      沈昊天埋头低笑,许航呼噜打得愈发响亮,皇帝讨了个没趣,撂下几句场面话,便率着一众宫女太监灰溜溜滚回宫去。
      最后一个太监后脚刚迈出门,呼噜声立刻停止,许航慢悠悠地自地上爬起,任沈昊天替他掸去尘土,朝着众人懒懒一笑:“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此人不止懒,还胆大包天,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众派掌门多冷汗齐下,无痕众人却见怪不怪,当年他们家掌门,毒蛇窟里照样睡得恬静,饿了就张着嘴,看哪条倒霉的蛇会自动往他嘴里钻,若不是老掌门将他拎出来,此人早就被喂成了小毒物。
      沈昊天将尚温热的人参粥端来,一口一口喂许航喝下,许航懒得嚼,一年四季皆以粥羹这些方便吞咽的东西为食,沈昊天唯恐他瘦上一斤半两,广罗厨子,变着花样将补料往粥里加。
      许航是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在嘴里就咽什么的人,至于那东西是个什么味道,有没有毒,他全不在意,这人能在世上平平安安活了二十六年,连算命的都称:实乃奇迹。
      沈昊天对此功不可没,他见惯了人心险恶,凡与许航安危相关之事,事必躬亲,曾几番中毒,如非府中大夫医术了得,他早已命丧黄泉。
      军师南风曾笑骂:“你这痴人,若哪日你一命归西,谁能替你照顾那宝贝疙瘩?”
      沈昊天勾着唇角,似笑非笑:“我死了,估计阿航也差不多了,我先下去替他打点好,再去背他过奈何桥,省得他一下去就懒得走,蹲道口挡着后面的鬼魂。”
      “你啊你,若是老王爷还活着,非得被你气死不可。”南风无奈地摇头。
      “不会。”沈昊天笃定地道,“爹素来爱才,若他能早认识阿航,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老平远王一生英勇无敌,所向披靡,却因识人不清,为幕僚出卖,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沈昊天每每思及此,总是难掩悲色,他不愿信任何人,除了许航。南风知道他这心结,并不计较,只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其他私务,从不干涉。

      翌日中午,已过午膳时分,沈昊天上朝仍未归来。
      许航饿得狠了,嘴张了半天,仍没东西进口,舔舔唇瓣,眼皮动了动,勾过衣服胡乱穿上,偷偷自后门溜了出去。
      沈昊天跪在御书房中,眼神不卑不亢,与端着圣旨的老太监呈对峙之势。
      皇帝品一口茶,语重心长地道:“昊天,你年轻有为,犯不着为一男人放弃大好前途,胡阳郡主貌美如花,贤良淑德,与你正相宜,胡阳王也对你甚是赏识,朕都乐意做这媒人了,你还想拒绝么?”
      胡阳王是皇帝的亲舅舅,当初皇帝争权势微,还是那老奸巨猾的权臣替他铺平了道,此二人沆瀣一气,一心想将沈昊天拉下马来,若沈昊天真娶了胡阳郡主,日后子嗣到底是姓沈还是姓杨,谁能说得清楚?
      “皇上,臣胸无大志,又是粗野武夫,恐怠慢了郡主千金之躯,此事,还请皇上三思。”沈昊天声音低沉,咬牙答道。
      “昊天,许航的底细,朕查过,那人不务正业,实在不是托付终生的良人,朕倒是很相信你的人品,但那人……恐怕会乱了朝纲。”
      沈昊天冷声一笑:“皇上多虑了,阿航虽懒于打理俗物,但他为人本分,又何来扰乱朝纲之说?”
      “昊天,你是我朝平远王,若是你传出龙阳丑闻,岂非遭外人耻笑?”皇帝虎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沈昊天,“朕也是为着沈家后继有人,不辜负老平远王对我朝的一片赤诚。”
      说到底,皇帝只是怕平远王府同无痕结亲后,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沈昊天低头,嘴角噙着讽笑:“臣与阿航两情相悦,若皇上认为留臣在朝为官可耻,那臣只好辞官还乡,与阿航山水逍遥。”
      若沈昊天真能解了兵权,辞官回乡,皇帝倒巴不得立刻点头应下,只是每次沈昊天话未说完,便有一群股肱之臣大力反对,称沈昊天乃国之栋梁,让皇帝三思,皇帝何止三思,他早思过千万回了,留这么个臣子在枕边始终是个祸害,说不定他哪天贼心一起就黄袍加身了,到那时他可哭都没地儿哭去。
      皇帝一直想置沈昊天于死地,又不敢逼得太紧,他步步为营,既想拉拢这年轻人,又不希望这年轻人风头太盛,导致朝廷官员一边倒,沈昊天只佯装不知,皇帝有事交到他手上,他就尽心尽力,办得妥妥帖帖,皇帝若放他闲着,他也乐得当甩手掌柜,整日陪许航游山玩水。
      皇帝实在拿这牛脾气的平远王没辙,只得道:“你实在不愿娶胡阳郡主,朕也不好相强,只是胡阳王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这样吧,朕近日收到讯息,朱雀国在边界大量屯兵,有进犯我边界之嫌,你且先去望城守个两三年,待胡阳郡主熬不下去嫁了人,你再回来,如何?”
      用一个女人的一生幸福拴住另一颗眼中钉,皇帝这招棋走得倒是妙。
      沈昊天不动声色,跪地道:“此事恐怕臣一人做不了主,还请皇上宽限两日,容臣回去同阿航商量商量。”
      皇帝漫不经意地喝口茶,沉声道:“选择权,朕交到你手上了,别让朕难做就好。”
      “臣明白。”

      自皇宫回许府,沈昊天一路上眉头深锁,皇帝既已撒下网,纵然他同意去望城,也只是踏入另一个陷阱而已。
      远远地望见许府大门,沈昊天叹了口气,吩咐轿夫:“先别急着回去,再走走。”
      车夫觉着有点不对劲,打从许掌门应允平远王以来,平远王每每下朝,莫不是心焦火燎地往无痕赶,今儿个眼瞅着都要到家门口了,却突然让他们转了开去。
      沈昊天平素待他们不薄,且他总是一副和气的模样,丫鬟小厮莫不对他推心置腹,车夫往车内瞥了一眼,见他浓眉深锁,关切地道:“王爷,皇上又为难您了?”
      皇帝与平远王八字不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只可惜除了对天子侧目而视外,他们也无能为力,打老王爷死后,皇帝就隔三差五地给他们王爷出难题,沈昊天脾气好,任皇帝百般刁难,他只默默忍着,不予反击,其实,他们还真希望有朝一日平远王能够举旗造反,好出出这口鸟气。
      沈昊天出神地望着街边缓缓后退的摊贩,脑海里闪现着许航的容颜,或许,他真的该解甲归田,再不理朝堂纷争。
      沈昊天不止一次地拟好奏折,却总是为同僚劝止,边境国家之所以多年不敢进犯,多是碍着他沈家的名头,他一还乡,下一秒,边境必起战火,说到底,他还是不忍心为一己私利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朱雀国屯兵一事,沈昊天也有所耳闻,但就他得到的确切消息,朱雀不过是为了迎接玄武国公主安全入宫,并无不轨之意,皇帝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让他远离京畿,再寻机会剪除他的羽翼。他藏着颗拳拳报国之心,奈何皇帝偏爱自毁城墙……
      沈昊天眉头皱成一座小山,迭声叹息,若他没遇上许航,倒宁愿终老边陲,可现在他心底有了羁绊,就再舍不得离开京师,许航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却舍不得让那人吃苦。
      车帘一动,一抹青影钻了进来,大喇喇地往沈昊天腿上一躺,脑袋往他怀里一钻,立刻闭眼睡去。
      沈昊天伸手揽着青衣人,轻声对车夫道:“走慢些,稳一点,先到天香楼找人厨子做两碗桂花银耳羹。”
      青衣人肚子咕咕叫了叫,沈昊天苦笑:“阿航,你又没吃早饭么?”
      许航轻呢一声,手钻入沈昊天怀里取暖。
      沈昊天低头,见许航脚底沾着御书房前的三色泥,凝眉道:“你都知道了。”
      许航歪着脑袋,伸手抚平沈昊天紧锁的眉头:“你不爱荣华富贵,我也不喜欢锦衣玉食,去边疆玩个几十年也不错。”
      “不行。”沈昊天微笑着摇头,“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阿航你是一派之主,不可为了我一人,置派中兄弟们的安危于不顾。”
      无痕是许家祖辈百年的心血,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那面屹立不倒的大旗,沈昊天可以为许航放弃奢靡的生活,却不希望许航因为他而落人口实。
      “我明白了。”许航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地去,我等你。”
      年过半百的车夫抹一把老泪,这二人情真意切,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那人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让他们有心相帮,也无从着手。
      江湖中人闻风,纷纷飞鸽传书,表示愿意助沈昊天一臂之力,沈昊天收到来信,只淡然一笑,许航窝在他怀里,半闭着眼睛评价:“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家伙。”
      “前辈们也是一片热忱,就算我们不接受,也得好好道声谢才是。”沈昊天一边温声说着,一边提笔回信,旁边的信件堆成了小山,许航懒懒扫一眼,手一挥,全数丢进火盆:“回信多累,把信鸽放回去,他们就知道我们收到了。”
      沈昊天顺顺许航发丝,话里九分宠溺一分无奈:“你啊你,真是比冬眠的蛇还懒。”
      “过几日就是你生日了,想要什么。”许航靠在沈昊天怀里,呢喃道。
      沈昊天俯下身,亲吻着许航发旋:“只要你好好的,就比什么礼物都强。”
      没认识许航之前,沈昊天是个酒狂,军营庆功宴时,不喝个酩酊大醉决不罢休,可自从遇上许航后,他就再也没敢喝醉过,让那个连自己都懒得打理的人来照顾他……说不定他次日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别人坟头。
      沈昊天与许航只差十日,替许航祝寿时,他也将就着算是给自己贺了寿,并不打算大肆操办,只是军营里那群好兄弟,却是不得不好好聚聚的。
      二十六,也该为人父了,军营里好些比他年轻的将领都有了子嗣,南风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沈昊天是否羡慕,沈昊天只摇了摇头。他有许航,既可以当孩子照料,又可以当恋人养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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