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简洋在一起的三十天》宁郁

9、第八天

　　我的电脑还回来的时候，还顺带有一支录音笔。
　　这梁小月还蛮有头脑的嘛，把音频存在我的电脑里，难不保我会偷听。现在有了这支录音笔，就可以把我这个中间人给踢开了。
　　简洋听到我夸梁小月，淡淡地说：“小月才没有这么心思复杂呢，录音笔是我让她买的，怕你不方便。”
　　我冷笑一声，不理他。
　　结果我电脑刚开，就见在房间里听录音的简洋冲出来，怒气冲冲地走到窗口旁边，一把拉开窗帘，指着外头吼：“你想看的话就让你看个清楚！”
　　我一怔，这家伙不会是相思成疾，疯魔了吧？
　　悄悄探出头去，对面那栋楼和我们相隔有十几米远，正对过去的那扇窗的窗口旁边站着一个人，虽然看不清楚，可我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梁小月。
　　想来也知道，一定是梁小月放心不下我和简洋两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所以在对面租了房子好监视我们，更或许，她还犯了小女人共有的毛病——多疑，在录音里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才让简洋如此怒火中烧。
　　其实这也没办法，谁让我的身份这么可疑招嫉，相隔八年的小学同学，居然一见面还记得彼此，这不得不让梁小月怀疑。
　　我幸灾乐祸地想，姑娘啊，充其量应该姐姐是米莱你是夏琳，你怎么反倒是把这身份给对调了？
　　况且，那简洋明明是柳下惠不是司马相如，你何必学那卓文君千里迢迢送来《数字诗》气简洋呢？
　　作为一个男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自个儿老婆怀疑自个儿，如果他还真的偏离轨道，那梁小月的怀疑也无可厚非。
　　可偏偏简洋什么都没做，和我的关系清白得跟一棵大白菜似的，无缘无故被怀疑，不生气才怪。
　　瞧着简洋一脸气蒙的样子，我故作哀怨地说：“哎呀，你生什么气啊，人家小姑娘怀疑你那是关心你，这种变相关心你居然看不出来。”
　　简洋“哼”了一声，睬都不睬我一眼，直接回到他的电脑前坐下。
　　我点开文档，犹自滔滔不绝地说：“你不是说她心思单纯嘛，对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来说，你这么看她是不是太龌龊了呢……”
　　黄河瞬间断流。
　　我看清楚梁小月留给我的文档后，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说了？”简洋冷冷地转过头，看到我的脸色阴郁得可怕，顿一顿，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冷笑几声，又冷笑几声，捂着胸口强压下怒火，指着简洋道：“你那女人不但心思单纯，还真是善解人意。她把我的事情跟导师说了，还劝导师在这种危险时刻就不要给我布置任务了。哈哈，她真是个大好人。”
　　“呃……”简洋神色凝重起来，但他还是想着措辞替梁小月开脱，“或许我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去了。”
　　我一听简洋在为梁小月说话，忍不住爆了粗口，“即使现在出去有个屁用！导师早把我的任务布置给别人了！你又不是白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导师的性格！从他答应开始，我就被踢出局了！”
　　简洋懦懦地不敢说话。
　　我缓了缓气，“我真是想不明白，我样样比不上她，她有什么好担心的，为什么这么害我？”捂住眼睛，声音已经哽咽，“我好不容易得来这个实习的机会，没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我没权没势没背景，不像梁小月有个好爹，不像你有个好岳父，以后毕业就全靠大学出去实习攒下的经验了，少一个没一个的。”
　　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我抽抽搭搭地说：“简洋，我遇见你，还真是倒了八辈子！”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一张纸出现在眼前，拿着它的手指骨节分明，十分修长。
　　和简洋同桌的时候，有一次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拿着尺子去丈量他的指头，再丈量我的指头，他的比我的长两厘米。
　　我当时好羡慕，觉得这个男孩长的这一双手，真好看啊。
　　我顺着那手往上看去，看到简洋一张满是歉疚的脸，我最讨厌看到的脸。
　　“你苦着一张脸，这么无辜干什么？”我扯过纸揩鼻涕，“想让我原谅你女人？！一个字，门儿都没有！”
　　“好多字啊。”
　　“少来，姐姐现在笑不出。”我翻他一个大白眼，“滚！”
　　“其实小月……”
　　我一脚踹到他膝盖下，疼得他抱着腿在地上打滚，真想一脚把他给踹残废了，让梁小月后悔去，但又于心不忍。
　　我嘶声力竭地喊：“滚——！”
　　我一整天都闷闷地躺在沙发上，眼睛放空，面无表情，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扰我者死”的可怕气场。
　　简洋很识趣地包下午饭和晚饭。午饭是番茄炒西红柿，晚饭是土豆焖马铃薯。
　　我泪流满面，“兄台，你这是要逼我犯罪吗？”
　　简洋展颜一笑，“你能说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啊——”我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惨叫，重新倒回沙发上。
　　“喂，甄阳，我还没有问你你是什么专业的呢。”简洋讨好地给我夹了一块看样子半生不熟的土豆。
　　“你也不关心，不是吗？”我没好气地说。
　　“嗯，现在关心还来得及吗？”简洋小心翼翼地问。
　　“哼，没必要。”我阴阳怪气地说，“你没必要这么做，反正我出去了也奈何不了梁小月。她是什么人啊，市长千金啊，我想买凶杀人都没那个钱。”
　　“小月也没那么坏。”
　　“是啊，你当然替她说话了，她是你的女人啊。”我止不住地冷笑，“你以后出去工作可全得靠她，吃软饭的。”
　　一说完，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后悔自己口不择言。
　　简洋身形一颤，脸色难看得可怕。他默默地走回电脑桌旁坐好，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
　　一时间难得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脑海中想起那首歌《滴答》。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时针它不停在转动，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小雨它拍打着水花，嘀嗒嘀嗒嘀嗒嘀嗒，是不是还会牵挂他，嘀嗒嘀嗒嘀嗒嘀嗒，有几滴眼泪已落下，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寂寞的夜和谁说话，嘀嗒嘀嗒嘀嗒嘀嗒，伤心的泪儿谁来擦，嘀嗒嘀嗒嘀嗒嘀嗒，整理好心情再出发，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还会有人把你牵挂。”
　　简洋突然轻轻地开口，不经意地像是沉入池底的一团云絮，“我毕业以后是要留在B市的，所以即使她的爸爸是市长也没有办法，最多是给予物质上的帮助，实质上的他是鞭长莫及。像我这样的程序员现在B市有很多，虽然是名牌大学毕业，找工作也不容易。小月就说让我毕业后回家，她爸爸肯定能帮我很大忙，但是我不愿意。因为回家，就证明输了。我不愿认输，虽然清苦点有什么关系？我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就好。”
　　简洋吸一吸鼻子，声音发闷，“小月之前和我吵架多半也是这个原因。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写程序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常常要熬夜到很晚，陪不了她太久。小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卖命，她到底长得娇贵一些，又年纪小，不谙世事。我们俩人刚刚吵完架，就发生这种事情。见我和你被关在一起，心里难免会不开心。请你多少谅解她。”
　　我微微苦笑，简洋，你都开口求我了，我还能怎样？
　　我点点头，“我知道，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你不是问我什么专业吗？真是没话找话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专业的。如果我和梁小月不是同一个专业，她哪里会到火车站去接我。这个专业虽然不算冷门，但还没有完全兴起。今年冬天放假的时候我到我们市一个小公司去打工，呵，还真是打工。因为我不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他们还真心看不起我，一天下来我做的事情只有端茶倒水订外卖，一点技术活都不让我沾。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现在想想后悔得要死。”
　　简洋朝我一笑，“你这个人，从小就是心高气傲。”
　　“是啊，”我苦笑，“我是该好好改改我这臭脾气了，以后出入社会怎么行？想一开始就飞黄腾达，真是痴人说梦。我曾经想过，我这个人是可高可低的，高的就是真的成为一名专业的设计师，低的不过就是在路边开一家小花店，糊糊口就行了。但是再想想，我读书十六年，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生活吗？我甘心吗？事实证明我是不甘心的，所以说，对别人低声下气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我甘愿平凡。”我扬一扬拳头，“只要我努力，总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简洋哈哈一笑，“甄阳，你这志气昂扬的样子我真佩服。”他突然收起笑容，“其实小月和我闹闹别扭我是不怕的，我就怕，她不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
　　我直起身子，差点脱口而出，“简洋，只要你一句话，我是愿意陪你一起走下去的。”
　　简洋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摇一摇头，“甄阳，其实前几天我们一起忙到很晚，虽然不是同一件事，但是我回头的时候总看到你在。有时候你还会帮我倒一杯水，我很感动，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也不错。可现在想想，这样，对你对我，都太不公平，太委屈了。”
　　我明白他话中所指，摸一摸鼻子，“嗯，对啊，以后我们都是要各奔东西的，这种事情真不好说。”朝他招招手，“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胳膊再长也夹不到菜啊。”
　　简洋轻轻一笑，坐了回来。
　　对啊，如果我们真要勉强在一起，我却已不在他心中，对我对他都不公平。
　　简洋，我们只是曾经走过相同的路，早已各奔东西不再相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