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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王小石和苏梦枕成婚后的第一年,年关将近的时候,温柔提出,要“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的几位伙伴——包括苏梦枕和他的“两大神煞”(“刀南神”和雷媚),白愁飞和王小石,张炭和唐宝牛(因为苏梦枕在场,方恨少不方便来)——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一顿。
      既然是温大小姐发的话,众人当然无有不从,不过等真到了那一天,要指望不知厨艺为何物的温柔可是不成的,要指望“无剑神剑手”雷媚似乎也不太好?一群男人和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半天,连雷媚的笑容都有些尴尬了,还是王小石说道,“交给我吧!”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最后满桌子色香味并茂的菜全是王小石一个人又快又好地做出来的,几乎所有人都很开心,就连苏梦枕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白愁飞却很不开心。
      他看着王小石坐在苏梦枕之侧微笑举杯的样子,只觉得刺眼。
      那时候他们相聚在红楼。
      ——那也是他们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唯一的一次相聚。
      如今,白愁飞住在白楼顶层的一个房间,他起名叫“留白轩”。
      他带着王小石、欧阳意意、祥哥儿,自楼里广场经过,在草坪上走过。
      王小石蓦然抬头。
      楼栏空荡荡的。
      只斜阳如血,红。
      他若有所思地道:“怎么不见昔日楼子里的那些兄弟?”
      白愁飞笑答道:“他们在外面出任务,还没回来。”
      这当然是谎话。
      自从他渐渐掌权,苏梦枕的那些个手下,就渐渐被排斥到权力中心之外,常要做一些最危险的任务,以及一些不危险的任务中最危险的部分——当然也就不乏聪明之辈,改向白愁飞示好、尽忠。
      白愁飞暗忖:也许王小石得知实情后会生气,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这个晚上,故友重逢,他又刚刚才干成了一件大事,在绿林中树立了地位,增加了筹码,又向他雄心壮志的目标前进了一步,不如放纵一些。
      更何况,王小石适才还服下了他给的假的“过期春”的解药(只能解一时之“恙”),也许,他日后要时不时地依仗于他,要受到他的控制,任他搓圆捏扁,叫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当他脑袋里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不知怎的,他感到身体有些发烫,就像灌了烈酒一样。
      他带着王小石入了“留白轩”,屏退左右,从柜子里拿出了上好的金疮药,亲自给王小石包扎。当然,他也可以交给手下欧阳意意、祥哥儿去做,但他认为王小石是值得这待遇的。
      王小石脸上的伤倒不重,少了一块肉,但只是皮肉之苦,日后还会长好。
      左手却少了两根小指头。
      他尽量动作轻柔处理好了他的脸,再俯下身来为他的手包扎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有湿润的水滴滴到了自己的后颈。
      一滴。
      又一滴。
      他抬头。
      王小石正紧咬着嘴唇,静默的流泪。
      如此脆弱的表情。
      几近娇艳。
      白愁飞也不由得有些心慌。
      有些心疼。
      他用手去轻拍他的肩,“唉,别哭。”
      王小石顺势伏在他肩上,颤动许久,方道,“我许大哥死了!他死了!”
      白愁飞心道:死得好,你那帮兄弟全死绝了才好呢!嘴上却控制住自己的声调,让忍不住的笑意转化为抑不住的苍凉,“人死不能复生,别哭了,小石头。”
      白愁飞却是误会了王小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王小石之所以痛哭失声,一则伤心自己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大亏;二则伤心“天衣有缝”之死;三则伤心“天衣有缝”临终前的绝情;第四则也是最重要的,却是他经“花府”一役,心下已经做出了一个极其艰辛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决定:他大半却是为此而哭。
      王小石哭了半晌,把白愁飞的肩头浸得半湿,把他那份旖旎心思都哭得半飞了,才道,“二哥……你待我真好,在花府,我孤身一人,任劳、任怨、‘八大刀王’他们合起来欺负我,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那是自然的,我可是你的二哥。”
      “要是‘八大天王’因为我找上门来,对你不利,那你……”
      “放心吧!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你待我真好,”王小石幽幽地道,“就连大哥待我都没那么好。我因练功不慎而毁了容貌,只好留书出走,他竟然连派人找我也不肯。”
      白愁飞暗自稀奇,他虽然不知王小石出走的具体状况,却见过苏梦枕长期意气消沉的样子,难道他们分开不是王小石的意愿吗?但他却保持他冷傲的脸容,声音沙哑地道,“也许……苏大哥他有别的苦衷。”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苏梦枕大哥了,但还是叫了——毕竟,此刻,赚取王小石的信任和蓬勃的情感,也比得上战伐中取得胜利的快感。他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也让自己簌簌落下来两行泪呢,以显示自己的感同身受?
      事实上,苏梦枕曾因为王小石的出走而长期消沉,白愁飞乘隙大力扩张势力,包括有:“诡丽八尺门”朱如是、“小蚊子”祥哥儿、“一帘幽梦”利小吉、“无尾飞砣”欧阳意意——合称“吉祥如意”,四大护法。又提拔了梁何、孙鱼,要梁何调训出“一零八公案”中合计一百零八名死士。更在苏梦枕身边埋下内应,预备在苏梦枕的药里下毒。
      他至今还没动手,绝不是因为顾念什么兄弟之情,只是在静待时机——
      纵使他是一个相当狠心辣手的人(这点他自己也承认,甚至引以为荣:一个人若不能“狠心辣手”,压根儿就不能在江湖上闯荡;当然,“狠辣”是不能过一辈子的,而且心狠手辣的结果往往也不得善终,但在心狠手辣得到江山之后,才不妨再做些善行义举收买人心,巩固地位,安享晚年,这才算明智之举),但要他亲手推翻、篡夺、背叛、出卖、杀害自己的义兄,心里未免都有点讲不过去。
      况且,他要对付的是京城里第一大帮会的龙头老大,他要把对方推下去,坐上这位子,非但战战兢兢,还患得患失。
      ——那毕竟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但他反复思量之后,狠下决心:
      ——必杀苏梦枕!
      要一飞冲天想一鸣惊人欲一步登天图一帆风顺的白愁飞,他想高飞,就得先杀掉开始是扶持他现在成了障碍的苏梦枕!
      白愁飞下了决定之后,他还决定看着天意:
      天机。
      他心想:我随意拈一个字,要是笔划成双,就是天意要我杀苏梦枕。如果是单划,则应改变这个计划。
      他果真随意想了一个字。
      哦,这个字似忽而在他心中“浮”了出来似的。本来沉积已久,而今终于浮现了。
      那是个:“梦”字。
      梦。
      他在土墙上用劲写了这么一个大字。
      写了之后不由得有点紧张起来。
      月华如垠。
      普照大地。
      此时正是:
      云收万岳,月上中峰。
      月光无限,有人正摇橹以快速渡河。
      他真的默算“梦”字笔画。
      他靠着窗,向着月,对着河,算字的笔划,这情景真有些似梦,谁也看不出来这翩翩公子的冥目玄想里,原来是正计算着如何背叛他的结义大哥。
      不对。因为“梦”字只有十三画。
      ——十三画,那是单数。
      ——这样岂不是天意要我终止这计划吗?!
      他不甘。
      他不平。
      ——大丈夫岂可久屈人下?
      他还年轻。
      他还要拼。
      他想超越前人的成就,不要当一个受人指使的副手!
      ——这天意到底是不是天意?!
      这天机算什么天机!
      他不服气,所以去翻查古书。
      这一查,却给他查看了:原来古“梦”字,是“夢”。
      至少笔画不同。
      ——按照古梦字;就是十四画了。
      双数!
      天意也!
      ——天机要杀苏!
      这是天的意旨,天机如此,天意不可违也!
      逢佛杀佛,遇祖杀祖!
      他高兴得弹着指。
      指风破空。
      射月。
      这指风使得河上的橹公,也有所感应,抬头见明月,也不知是清风拂明月,还是明月拂清风?
      这里边到底有没有天意?若有,谁也不知;若有,谁也不懂。
      只不过,月华依然普照,千里照样同风。月光照在墙上,轻风拂在白愁飞发际。
      那土墙上的“夢”字显得特别清晰。
      白愁飞看在眼里,却是满目都是权力。
      如今他拥着王小石,志得意满。
      时机到了。
      待他制住了王小石,便可用他来要挟苏梦枕。
      啊!或许已不必!
      “苦衷?”王小石依偎在白愁飞袖间,苦笑:“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不过,经过这么多事情我发现了,还是二哥对我最好。”
      他迟疑半晌,才轻轻地道:“二哥,其实昔日汉水上,我先遇上的人,是你。”
      房里真黄。
      黄色。
      黄色是烛光酝酿出来的。
      让烛焰漾起来的。
      在烛光下,白愁飞看见王小石黑黝黝弯且长的睫毛颤了颤。
      王小石也同时凝视着白愁飞,他的眼睛墨如点漆,在这一刻,里面只映出白愁飞一个人的倒影。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忽然,王小石的身子似僵硬了起来。
      白愁飞感觉到一种特殊的热,自头肩处传了过来。
      白愁飞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慢慢地凑上了脸。
      王小石并没有避开。
      忽听外头“笃、笃、笃笃笃”响起了敲门声。
      “酒菜送来了,楼主。”
      两个本来要凑在一起的人影骤然分开。
      主要是王小石推开了白愁飞。
      白愁飞为之气结。
      他打开门,是祥哥儿和欧阳意意。
      他们端菜捧酒过来。
      酒有两壶。
      菜不多,却色香味俱全。
      还有洗脸洗手还是洗什么的水皿。
      白愁飞叫他们把酒菜端进去,放桌上,他向他们眨了眨眼——“好了,出去吧。”
      他们居然不走,也向他眨了眨眼,“楼主,我们有事禀报。”
      白愁飞挑着眉花说,“烦俗琐事,不要缠烦我王兄弟,咱们出去说。”
      他跟二人踱出了房门,掩上了房门,说:“你先洗把脸,我去去就来。”
      王小石笑了一笑。
      脸上还有泪光。
      冬天夜晚来得快。
      今夜没下雪。
      今晚没有月。
      但灿烂的是天上,不是人间。
      寒星闪灿。
      星子只现于苍穹一角,已着了火似地密布分据,声势之壮,足令白愁飞吃了一惊。
      风很大。
      很冷。
      也狂。
      狂得居然敢掠动白愁飞的衣袂,令他的袍裾袅袅欲飞。
      白愁飞一向喜欢风。
      甚至爱上狂风。
      因为风使他想飞。
      欲上青天。
      冲上云霄。
      好一种感觉。
      ——痛饮狂欢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是什么事?”
      “是唐宝牛、张炭和何小河三个来找楼主。”
      “他们?”白愁飞沉吟了一下,在狂风里,他有很多意念,纷至沓来,灵感闪跃不已迅掠即逃。“他们来得正好。”
      然后他细细地吩咐二人一些话。
      两人听了,也亢奋了起来。
      祥哥儿自然充满了雀跃之色。
      欧阳意意一向沉着冷漠,也禁不住整个人绷紧起来。
      “这是个绝好机会,可将计就计,咱们依计行事。”白愁飞的眼睛在暗夜里,映着楼头的火把,竟似宝石一般的亮,“记住,首先要分隔他们三个。”
      欧阳意意和祥哥儿退下去之时,连白愁飞也感觉到他们抑不住的紧张。
      ——大对决将临!
      同样,他们也感觉得出来:白楼主已给斗志充满。
      那不仅是一个人的意志。
      还有野兽一般的力量。
      白愁飞在“金风细雨楼”上,仰首苍穹,傲星迎风,胸怀大志,霸业王图。
      他又唱起了他的歌:
      “……我原要昂扬独步天下……我志在吒咤风云……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转身登峰造极,问谁敢不失惊?……”
      他正志得意满,忽见楼里那一盏灯色。
      很暖。
      那儿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看着这烛光晃漾的房,只觉一阵暖意,仿佛源自心头渐而涌散洋溢开来的一股温馨,渗入了这一向孤独的人住的孤独的房间。
      何况,在未决一死战之前,先祭祭剑也好。
      他想起这样做还能够既深又重地打击苏梦枕,高兴得几乎要狂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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