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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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王小石、白愁飞三人几乎是同时上了楼。
于是他们也几乎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狄飞惊。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如果你没人了解，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的知音。如果你惹上麻烦，请找狄飞惊，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如果你想自寻短见，请找狄飞惊，他必定能让你重萌生机，纵连皇帝老子拿一千万两黄金求你去死，你也不肯为他割伤一只手指。
这是城里流传最广的传说。
可惜狄飞惊只有一个，要见他并不容易。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随时都见得着他，既不是狄飞惊的儿女，因为狄飞惊没有儿女，也不是狄飞惊的夫人，因为狄飞惊没有夫人。狄飞惊一生只有朋友，没有家人。他只独身一人。
能够随时都见得到他的，只有雷损。
就连苏梦枕，也仍未曾见过狄飞惊。雷损是“六分半堂”的领袖，只要是举足轻重的大事，例如丞相大人大宴京城里的当家们，雷损都难免会与苏梦枕遇上；但是狄飞惊并不好出风头——他简直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一样的深居浅出。
苏梦枕初见狄飞惊。
他吃了一惊。
狄飞惊好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
这么好看的一个狄飞惊，年轻、孤寞、潇洒且带一种逸然出尘的气质，连白愁飞那么俊秀的人看了，心头也升起了一股妒意。
可是狄飞惊却一直垂着头。看起来，好像他正在垂头丧气、矮了半截似的。
他一见三人上楼，当即歉然地道：“请不要怪我失礼。我的颈骨不便，无法抬头，很对不起。”
他的脖子，软软地垂挂着，谁都看得出来，他的颈骨是折断了，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不死，仍能撑着活到现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有若无，时断时续，那是因为他一口气难以接得上来。可是他仍微微笑着，像对他自身的状况，感到十分满意。由于他脸色出奇地苍白，低着头这般笑着，纵笑得再优雅，也难免令人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白愁飞看了，心中的妒意忽然消失。
──世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也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
苏梦枕看了，想道：
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就像王小石，虽然满口胡言，也还算个可用的人；白愁飞，虽然骄傲过头，也还是可以量才使用。
王小石呢？
王小石自从上了楼，就仿佛被狄飞惊传染了似的，只顾垂头看着自己衣袍的下摆。
他好像要比狄飞惊比一比谁头垂得更低。
狄飞惊微微笑着，见了王小石，他的笑容更盛、更艳。
艳得好像有种动人心魄的怒意！
苏梦枕走到窗前。双手置栏，不眺远处，只瞰街心。他只凭栏一望，这一望就确定了：
局面已受控制。
──莫北神的伞阵，暂可抵住雷媚的攻势，而且自伞上传递的暗号里，他知道杨无邪马上就要赶到。杨无邪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到的。他跟楼子里的精兵几乎已成了同义词。
只要大局无碍，就有了谈判的条件。这就是苏梦枕先要弄清楚局势的原因之一。
他会在极混乱的局势里认清自己的形势，俟形势对自己有利，才展开谈判。
于是苏梦枕开始问话。
“你的头怎么了？”苏梦枕问得很直接。
“我的颈骨断了。”狄飞惊回答得很直接，也很恳切，很客气。
可惜他的下一句话就不那么客气了：“苏公子神目如电，自然是看得出的，又何必多问？”他说着，嘴角还勾起一抹冷笑。
苏梦枕一怔。
按照常理，谈判应是从缓入急，狄飞惊也应该和他寒暄几句、套套交情、互相试探的。
他知道的狄飞惊，也是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
在谈判以前，他本已经依照情势、形势、由卧底处得知的狄飞惊的个性，拟好了腹稿，模拟了数次谈判的进程，已然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了。
苏梦枕一向未雨绸缪，早有防范，就好像他入破板门之前，一路上已留下了暗记，算定‘六分半堂’的人会在回头路上截击，莫北神才能调兵赶来。
如果‘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贸贸然就去杀敌，世上早就没有‘红袖梦枕第一刀”这个称号了！
可是现在狄飞惊却好像变了。
变得盛气凌人、沉不住气，还有些忿怒！
这难道也是狄飞惊的计策？
苏梦枕不知道。他只好随机应变，直接进入谈判的下一环节：
苏梦枕道：“最近朝廷很想力图振作，通常他们振作的方法，便是设法找个外敌，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民族心，来达至万众一心、尊王攘夷、一统江山。”
狄飞惊答：“苏楼主可畅所欲言，狄某洗耳恭听。”
他说着“洗耳恭听”，可是面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人说话。
话也分很多种。
其中有一种所谓“反话”，意思就是，说出来的话，和讲话人真正的意思，完全相反。
就好像女人总是说“讨厌”!
她真的讨厌吗？不尽然。
也有女人喜欢说“不要”！
结果男人在干那回事的时候听见这句话，反而更兴奋！
“洗耳恭听”就是常见的“反话”的一种。
这四个字出自“元郑廷玉《楚昭公》第四折：“请大王试说一遍，容小官洗耳恭听。”意思是洗干净耳朵恭恭敬敬听别人讲话。本来是指请人讲话时的客气话。
但是或许是觉得这话太客气，客气到接近虚伪了，江湖上的人反而不常那么说。江湖上的汉子都是用拳头讲话，就算真要讲道理、打嘴炮，他们安静听着就是了，又何必去洗个耳朵，多此一举！是以这话渐渐就失原意，多有讽刺或打趣之意。
狄飞惊说话的意思，结合他的神态，就好像是在说：“任凭苏公子巧舌如簧，在下不动如山便是了。”
苏梦枕也不免有些愠怒。
他说话也变得直接了些：“现在朝廷里吃俸禄的大爷们，只愿见京城里只剩下一个帮会。迷天七圣’是外来者，不算在内，那么，‘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只能剩下一个。”
苏梦枕问：“你知道你这次要负起的是什么责任？”
狄飞惊道：“苏公子请讲。”
“很简单，”苏梦枕爽快地道，“要雷损投降。”
一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咳嗽起来。
第二回合的谈判亦已结束。
苏梦枕咳完了。
很少人能够忍心听他咳完。
他的咳嗽病也许并不十分严重，可是一旦咳嗽的时候，全身每一部分都似在变形，他的声音嘶哑得似要马上断裂，胃部抽搐得像被人用铁钳夹住，全身都弓了起来，心脏像被插得在淌血，眼球充满了血丝，脸上几道青筋一齐突突地在跳跃着，太阳穴起伏着，脸肌完全扭曲，连手指都在痉挛着，咳得双脚踮着，无法站稳，活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一般，听去就像他的肝脏，都在咳嗽声中片片碎裂似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咳罢。
他一咳完，就把白巾小心地折叠，塞回襟里，像收藏一叠一千万两的银票一样。
然后他问：“你有什么意见？”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就是第三回合谈判的开始。
狄飞惊答道：“我要问问总堂主的意见。”
他又微微地笑道：“苏公子想不想听听狄某人的意见？”
苏梦枕道：“你讲。”
他已心生警惕：狄飞惊的表现，实在太出他的意料。
他在心里又算了算当今的情势：庞将军、祢御史原是六分半堂的靠山，现已在皇上面前参六分半堂一本；雷损三度求见相爷，都被拒见；京城里‘六分半堂’的七万子弟，受不住金风细雨楼的威逼利诱的居多，真正可用的人顶多七千；京城里的军队，金风细雨楼也已经掌握了两成，只是不好率先发动。局势对他已越来越有利。
可是狄飞惊竟然这么肆无忌惮、有恃无恐，难道六分半堂还有什么未出的奇兵、伏兵，可以一反整个局势？
还是他在虚张声势？
狄飞惊缓缓道：“狄某人的意见是，就算是投降，也该是苏公子投降，而不是相反。赢的人，一定是我们六分半堂！”
他说完，不再看苏梦枕，改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双手洁白、修长、指节有力。
苏梦枕怎么应对？
苏梦枕大笑。
他很少笑的那么豪放。
“狄堂主倒是很有信心。”他笑得很有一种讽刺之意，“可惜真正的信心永远来自实力。”
狄飞惊也微笑道：“狄某人本来是没什么信心的，可是今日一见苏公子，突然就信心大增了，倒也稀奇。”
“……”苏梦枕的微笑似已有点僵硬。
白愁飞忍不住道：“狄堂主，你未免欺人太甚！”
狄飞惊微笑不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小石突道：“阿路，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