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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慕慈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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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了慕彻,其实这五年来,他很少梦见他了,因为每梦见他一次,慕慈就被魇住一次。
这个梦发生在未央宫中,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那时父皇还健在,他站在沧池旁,水面波澜不惊,平静得像一块铜镜,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他便蹲下了身子,向水中央探去,只见水底站着一个人,正在抬头看他,发丝和衣袍都随着水流摆动,在水底的脸被阳光映得苍白,他发现那是慕彻的脸,坚毅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一双眼透着万世涌来的孤独,站着水底如浮萍。
“彻哥?你怎会在这里?”这种不熟悉的从他眼中流露出的绝望刺得他心头一痛,手指探入水中,但不知是什么把他拉人水中,水面却没有泛起一片水花,冰冷的池水包围着他,他不能呼吸,回头却发现看不见岸边,低头却发现慕彻不见了踪影。
他发现苍池的水,是黑的,他连自己都看不见。
拼命地往上游却依旧到达不了水面,而他头脑发昏,已经憋不住气了,眼神模糊,手脚也逐渐疲软,眼中透过绝望,唇角漾开苦笑,就像水底的慕彻一样。
身体缓缓向下沉去,可就在此时水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那不同于这冰冷的池水,他明亮,而且温热,他揽住了他的腰,把他从黑透的池水中拉了出来。
眼中终于又出现了色彩,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影,他有一双如剑般锋利的眉毛,像极了慕彻,但他有一对明亮而且浩然正气的眼睛。慕慈紧紧抓住那只手,如同救命的稻草。他看见这个人的唇动了动,这个人说了两个字。
别死。
慕尉坐在慕慈床边,手腕被他紧紧抓住,紧得让指甲几乎陷入肉里。慕尉看着他惨白的脸,眉毛痛苦地皱起,死死咬着牙关,冷汗打湿了内衣。
“他被梦魇住了。”慕尉淡然地开口,询问地上跪着的一干太医:“告诉朕他梦见了什么?”
太医面有难色,安南王所梦见的他们又怎知道?
慕尉的另一只手轻点他的眉心,冷笑道:“莫非梦见的又是朕一箭射死大皇子的场景?”
无人敢应。
“他什么时候醒来?”
依旧无人敢应。
“庸医。”大殿中回响着冷酷无情的声音,瞬间就有一名花甲老人被拉了出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凄厉的声音也回响在大殿上,老太医痛哭流涕,两名架着他的侍卫却冷血依旧。
“昏君。”又一个声音回响在大殿上,只是这个声音格外清雅,虽虚弱但很执固。
慕尉侧过了头看着慕慈青白虚弱的脸,缓缓问道:“朕哪里昏了。”语气很慢,让众人更是惶恐不安,殿上无一人语,那名花甲老人被遗弃在一旁喘息哭泣。
“不分忠邪,好顺恶忤。”
慕尉突然勾起嘴角:“朕不分忠邪,屠杀太医,安南王指骂朕,朕好顺恶忤,的确是昏。那你告诉朕,何为明君?”
慕慈微微喘气,不甘示弱地看着慕尉,“循天道,怀善心,吞日月,吐风云。”
“谢皇兄指点。”慕尉开口,“杀了他。”
“住手!陛下!他是父皇所信任之人!医术造诣之高!你……”两名侍卫正欲砍下去,却得到了慕帝一个眼神,收刀站在其旁。
一只大手猛地掐住了慕慈的脖颈,慕尉脸色阴寒至极,开口说道:“那是先皇所信之人,又不是朕所信之人,朕怎会知道他是否会加害朕与安南王?”
慕慈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左手抓着他的手腕,然后又拉住了慕尉的衣襟,眼睛模糊起来,“陛……陛下……”
慕尉见他双瞳起了水色,唇色也泛了青,逐渐松了气力,慕慈猛烈地咳了起来,胸腔中断了的肋骨传来钝痛,他偏过头去,立马洇出了口血,染得白衣的衣襟和明黄色的床被一片血色。
慕尉呼吸一窒,指尖触到滑腻的鲜血皱了皱眉,起身喊道:“没死就过来治,治好了就自动乞骸骨,朕不想见你。”
花甲老人老泪纵横,朝床上的安南王重重磕了几个头,慕尉当作什么也没看见般大步离开。
“王爷……”老太医泪流满面地抬起头,走到床边跪下,看着慕慈无神的双眼又揩了一把辛酸泪,只是口口声声地喊着,发出类似感叹的声音,“王爷啊……”
慕慈的眼珠子动了动,平静开口:“先皇信任于您,本王也是您看着长大的,陈太医,您年事已高,皇上的决策是对的,不如回家安享晚年。”
“老臣只是为王爷而泣啊,老臣泣再也不能见到王爷了。”
慕慈张了张嘴,有些动情,可最终什么也不再多说,闭上了双眼。
李莲依在北门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只为见慕慈一面,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拿着拂尘走了过来,见着一张好好艳若桃李的脸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起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莲夫人,安南王已经醒了,您莫再跪了,皇上是不会让您见他的。”
“我本安南王的妾,为何见不得!”李莲依倔强地抬起头。
大太监皱了皱眉,板起了面孔,厉声说道:“莲夫人,安南王妃都没有闹到这里来,这里是皇城,得懂分寸。”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去看她。
樱泽夫人坐在正堂里,端了一杯茶,看着满身狼狈的李莲依,李莲依是被人给扶着进来的,樱泽夫人没显多大惊讶,只是淡淡地开口:“妹妹,皇上不让见就别去触鳞,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渴望王爷有太多的爱分给你。”
李莲依诧异地抬起头,这本是一句充满火药味的话,可她听上去似乎樱泽夫人有说不出的苦楚,她重新垂下眼,疲惫地说:“姐姐,我累了。”
“歇着吧,我让下人热了碗银耳汤。”樱泽夫人挥了挥手叹了口气,不再多语。
慕慈在皇宫里住了七日,七日里太医院各种奇珍异宝的药草不停地往这边送,每日都是清淡小粥,虽是换着花样,但也真够腻的。
自从能动了之后他总是让人搬了椅子去院里晒太阳,而慕尉走近院子便看见的是这样一幕,慵懒受伤的男子侧躺在不知从哪位娘娘那里搬来的贵妃椅,没有受伤的左手拿着一支狗尾巴草逗着小猫,从云袖里露出一截皓腕,黑发垂下用红绳轻轻束扎在胸前,晒着阳光,眉眼似乎很温柔。
“皇兄好闲情,不知用过膳没?”
一语惊醒梦中人,慕慈抬眼看见他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
“见过陛下。”
慕尉瞧见奴才惶恐地站在四周,而桌上的粥一口也没动,他弯下腰,穿过慕慈的腋下与膝下把他拦腰抱起,重量轻得如一根羽毛,让他皱了皱眉。
慕慈慌乱地用左手揽住他的颈,反应过来后眼神充满了恼怒,“陛下请回吧,东西我自会吃。”
慕尉盯着他,冷笑一声:“你不会。”然后走到桌前,试了试手上的温度,粥已经温凉了。
“不爱吃粥了让御膳房换就是了,刚刚做的白玉丸子让人给你送来。朕知道皇兄爱吃香甜软糯的东西,还让人做了桂花莲子羹。”招了招手,一群太监便端着食盘躬身走进来。
慕尉接过碗,精致小巧的丸子着实让人很有食欲,而慕尉看见那清冷的双眸依旧不为所动,忍不住动了气,“这可是大皇子生前最爱的食物,皇兄不尝尝吗?”
慕慈笑了笑说:“是本王喜欢他才喜欢做给我,彻哥不喜爱甜食。”
一碗白玉丸子就这样被慕尉扔到了地上,连龙袍也溅上了香甜的汤汁,慕尉捏起他的下颚让他正视自己的眼睛,“安南王不要得寸进尺。”
“放我回王府,你做你的皇帝,我当我的闲散王爷,皇上若还是觉得不妥,不如削了我的爵。”
“你以为你的把戏朕看不出来么?朕要做明君自然不会如此对手足残忍。”
慕慈似乎听见什么最好笑的话,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正是这个笑容彻底惹怒了慕尉,“安南王难道不觉得羞耻吗?朕为何要留你便是要你看着朕如何统一天下,朕要看你如何在天子脚下苟延残喘,如死狗一般被人痛恨。”
“爱一个人有何羞耻,彻哥也这么想,他想做的不是争夺皇位,他只是想告诉天下的人他爱我罢了。”慕慈说到激动处猛烈地咳了起来,“明明这会万劫不复,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他早已在地狱了,还怕什么?或许陛下是怕,怎么有这样两个兄弟,给皇室添丑。”
慕尉脸上已没有表情了,但双眼深沉得可怕,平静的背后是遮掩不住的暴虐,双手掐着他的脖子,然后一点点收紧。
“朕有的时候很想弄死你。”
“很想很想你去死。”
慕慈闭上双眼,连反抗都没有,反而慕尉首先松了手,他满脸复杂地看着慕慈,“等你把伤养得差不多了再回王府,现在还是在皇宫里好生待着。”冷哼了一声,在众人的拥戴中走出了院子。